第四十七章 琐碎末年22
离月一早离去,留下一封给寓安的信。寓安交给我,看看吧,她让我们都好好的。她知道我们都不会回方城,所以会在方城一直等着我们,就算地老天荒,都不愿意再失去我们。我看完信。还给寓安,你好好收着吧。我也该走了,我想再去看看有没有生还者。虽然希望渺茫,但我想试试。
寓安说好,父亲准备带我到北京治疗,可能以后咱们会成为邻居。村子倒塌的房子父亲说可以出资帮忙重修。我对他说,很好啊,这样也就放心了。村子已经不需要我们了,那里会变得更好。
走到门口,寓安,你好好休息。我和纪霜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面吧。我微笑。寓安亦微笑,对我扬起拳头,放心。现在父母都会陪在身边。我会开心的。你也加油。
纪霜,我们走吧。在楼道遇到买饭上来的寓安父母,和他们打了招呼,便和纪霜相伴走出医院。回头再看这里的废墟时,没有了最初的感慨和悲凉。父亲曾打过来一次电话,说在电视上看到有两个人的背影很像我和纪霜。问我们现在在哪里。我对父亲说,我们在灾区。寓安双腿没了。然后就是沉默。父亲说,需要什么帮助么。我对电话那头的男人说,不用了,他很好,我们也即将回去。希望可以和你们讲述这里的情况。将电话交给纪霜,让她和秦姨通话。她说着说着便泪流满面。女生的情绪比男人更加细腻,她们不懂得隐瞒最深处的痛楚。她们需要倾诉。就像是摧毁的废墟,稍有些动荡便会整个崩溃,不留一丝痕迹。
许久,纪霜通完话将电话还给我。我用手拂去她眼角的泪滴。不是答应我不哭的么。纪霜抽泣,我伤心。死了那么多人。我看到一个孩子,她才12岁,地震的时候她在上课,往出冲的时候胳膊被变形的门夹住,她为了不堵住后面的孩子,生生的将自己的手臂拽断,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血。就在这家医院里。她那时会有多痛啊。
我抱着她,不想了好么,我们回去吧。我们都需要休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好躺下睡一会儿。
纪霜点头。我们相伴走了近七个小时的路,到了最近的一个仍然通着的车站。踏上去贵州的小巴车。一路上纪霜靠着我像个孩子一样睡着。我看着外面的山路。到处都是崩塌的碎石。周围的人里有背着大旅行包的志愿者。救援已经接近尾声,已经不需要大量人员了。所以,很多人都选择返回。人们都麻木,不说话,亦不动,就像我一样盯着窗外。这里,给了我们太多的震撼和悲伤。我们不能换回什么,更眼睁睁看着人死去。鲜血淋漓的现实。终于知道自己的卑微和无助。
两天后,回到北京。在洗澡时,蹲在地上抱着身子,任由温热的水冲刷皮肤。身上有很多被废墟划出的伤疤。水滴在上面,有撕心裂肺的疼痛。闭着眼,脑海里不断浮现废墟和上面斑驳的血迹。天空是红色的。人影斑驳。
湿着头发在客厅抽烟。纪霜过来。低声对我说。这一刻,我知道了什么是消失,飞逝。什么是死亡,什么是薄如樱花般短暂的生命。我们告别,和无数人。在某一刻,便彻底看不到对方,就像镜花水月,脆弱不堪。我们总是自认坚强。总觉会给这个世界留下存在的痕迹。可是,最后只有一段尘土。如果我们死了,会不会有人在某一个时刻忽然想起我们,从心底发问,你是否在地狱安好。
我看着她,心如刀绞。我后悔去灾区,去见证死亡和生存。我们太过无力。我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这样的无力感蔓延在每一个经历了生死的人们之间。我只能紧紧的抱着她,听着她的心跳。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话说,睡在一起。纪霜不敢出现在黑暗之中,也不敢一个人待着。对狭小的空间存在深深的恐惧。不敢看电视,害怕听到关于那里的一切,害怕看到对伤者的报到。我和她都讨厌这种将生者的悲伤当做公众视线的做法。我们将自己彻底与世隔绝。直到学校重新开学。
开学第一天,学校便号召同学们去灾区慰问,带给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班长要求每一个同学都去。我没有去报名。班长问为什么。我回答,没有为什么,不想去。那里不是我愿意停留的地方。班长当着全班人的面嘲讽我没有爱心,不会去关爱人。只会一人享受生活的安逸。我笑笑,对他说,你去过哪里么。他说没有,所以才要去,他不像我,没有一丝爱心。我呵呵的笑着。你没有去过,没有资格指点我。然后转身走出教室。班长在里面喊,你就是个懦夫,就知道自己好过。
我没有理他,打电话给纪霜,我在学校门口等你。纪霜很快过来,你也不会再去那里吧。她问。我点点头。我们是感受者,至少不会像他们一样虚伪。可能我真如班长说的。我是个懦夫,因为我实在不敢去见到那个让人麻木的地方。因为它曾给我们希望,然后又生生剥夺。希望是比恐惧更令人畏惧的东西。
她点点头,我也不去。让他们说去吧。在我们的身上,至少比他们多沾很多当地人的鲜血。而他们,只是去看看,毫无作为。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旅游。
去和纪霜看望在北京接受进一步治疗的寓安。他在医院的公园里感受阳光。他的父亲推着他。鬓角苍白,眼袋很重。但是有深深的笑意。见到我们,微笑着走开,说,你们和寓安好好聊聊,我去给你们买些饮料。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相视微笑着。头顶上有喜鹊不停叫着。它们发出杂乱的声音。一阵风过,有叶子打着旋儿坠落。寓安仰着头看着它们消失在视线当中。他摸着空荡荡的裤腿,眼泪滴下。我可以听到眼泪破碎的声音。末年,这样很好。我觉得。他对我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