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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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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斗的好运气到来得益一位军嫂。连队的菜地在营房和家属院之间,常有一些干部家属从地边过。那天下班后,一位30多岁的年轻女子走到了菜地边上,站住,仔细看看黄瓜和西红柿,对三斗说:“你种的刺黄瓜和番茄真不赖。”

    三斗谦虚道:“一般,一般。嫂子,听口音你是河南人吧?”

    女子说:“是呀,兄弟,你也是河南人?”

    三斗道:“我是兰封县的。”

    女子笑道:“我是民权县的。”

    女子笑了,很妩媚,很醉人。她对三斗说:“兄弟,咱们是近老乡。我娘家和你们兰封县地边挨地边,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那个县。”

    三斗说:“嫂子,你看想吃什么,你自己摘。头茬瓜,非常新鲜,反正我们连队也吃不完的。”

    嫂子说:“那行,我摘几个刺黄瓜和番茄。现在集上还没有卖的。你这块地长的早。你咋种的呀,兄弟,这么早就结瓜了。”

    三斗说:“我盖了朔料薄膜,保温,菜长的快,长得好。”

    女子说:“兄弟,你真聪明。这个办法也能想到。”

    星期六,那位女子手拉着一位小男孩,身后跟着一位上半身穿白的确良衬衣,下身穿着军裤的男子走进菜地。不用说,肯定是女子一家三口。

    三斗放下锄头,整理一下自己的军容风纪,然后小跑到男子前面,立定站好,字正腔圆的喊:“报告首长,炮一连炊事班战士秦三斗正在除草,请您指示。”

    男子先是一愣,马上立定站好说:“好,好。你继续除草。”

    三斗不认识这位领导是谁,只是感到挺亲切。

    女子说:“三斗老弟,这是我们家老徐,在团后勤处当军需股长。”

    股长说:“小伙子,你很了不起。一个人供应全连吃菜,到年底能节省一大笔伙食费。全团每个连队都这样做,我这个军需科长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到了周一,三斗吃过午饭刚走出饭堂,被连部通讯员喊住了:“秦三斗,连长请你到连部去一趟。”

    三斗说:“通讯员,你骗我,连长能找我?”

    通讯员正忙着洗连部的饭碗柴盆,一脸的不耐烦。“我只管通知,你去了就知道了。”

    三斗战战兢兢走到连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连长黑着脸,闷着嗓子说:“进来。”

    三斗进了连部,看到连长、指导员和副连长都在,脚手没有地方放。连长眼睛不大,个高身壮,一脸杀气,平时又不善颜笑,让新兵老兵不敢正眼看他。指导员一表人才,文静秀气,脸上常挂着笑容。

    连长看着三斗说:“坐吧。指导员有事和你说。”

    指导员说:“小秦,我先说一下。本来早就想去菜地看看你,事多,没有顾上。今年我们连队的菜地弄得不错,给连队做了很大贡献。我们要提出表扬,这也是连队支部的意见。现在,我们连队的菜地在团里都挂上了号,团后勤处刚来电话,明天全团要到我们连队的菜地参观,你跟着副连长,好好准备一下。”

    副连长是邢广富,他的命令是三天前宣布的。原来那个姓孔的副连长转业。邢广富主管后勤工作,对三斗很满意。

    “三斗,你的内务不行,被子没有整出来。明天让你们班长帮你整理一下内务,他是我们连的内务标兵。”

    三斗咧嘴笑了,很有内容。

    星期二一大早,全团20多个连队的副连长、司务长和各连种菜的战士涌进三斗的菜地。徐股长陪着邵副团长,在菜地开了现场会。三斗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干部。一个劲儿的傻笑。邵副团长问什么,不是徐股长回答,就是邢广富回答。现场会开了有20多分钟,有的摘黄瓜吃,有的摘西红柿,有人把黄瓜架子弄歪了,好像日本鬼子扫荡过一样,三斗心痛了半天。

    三斗没有想到,现场会才是开始。他成了全团后勤的典型。团里的搞新闻的张干事挎着相机,专门过来采访他。问了他很多家里的情况,种地的情况。当他听说三斗半夜起来去掏大粪时,还问他当时内心有没有激烈的思想斗争,想没有想到董存瑞、黄继光之类的英雄模范。

    三斗说:“当时臭的我捂两个口罩,谁还顾得上想那么多。”

    采访完,张干事又用相机给三斗拍照片,一会儿在黄瓜秧子下,让三斗假装查看黄瓜长势,一会儿大西红柿地里,提着篮筐摘西红柿。张干事摄影包里有俩相机,几个镜头来回倒着照了好几个胶卷,还是感到画面不够好。最后让三斗摘满一筐的黄瓜和西红柿,两手举到肩头,一直举到满头大汗,张干事才连续按下快门。就是这张照片,20多天后刊登在《解放军报》和《战友报》上。当然,还配有一个豆腐块大的新闻稿,题目就是《这里的蔬菜甜又香》。

    后来,团组织股的柴干事来到菜地。柴干事江苏人,个子矮,脾气好,不温不火,慢条斯理的和三斗谈理想,谈人生。问的话都是三斗爱听的,爱说的。

    柴干事问:“小秦,在家种过地。”

    三斗说:“种过,从小就跟着我爹种地。”

    柴干事问:“你父母身体很好吧。”

    三斗说:“好个毬,老头快死了。”

    柴干事说:“小秦,你现在是革命战士了,不要说粗话和脏话。这会影响你的光辉形象。”

    几天后,团里召开大会,让三斗上去介绍种地的经验。三斗的发言稿是柴干事写的。题目就是《让青春在菜地闪光》。说三斗到连队后,主动要求到炊事班去种地。种好菜,让连队战士吃好饭就是当兵最大的追求。三斗后来跟梁红卫说:“柴干事净胡球扯,我那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

    三斗火了,他的菜地也成了团机关公用的菜地。

    7月份,军教导队招第一批士官,三斗被推荐去参加考试。到了九月底,录取通知书发了下来。

    三斗喜滋滋的拿着通知书来到连队,给梁红卫看。梁红卫知道考军校难度很大,好多老兵没有考上,问:“你小子假冒的高小毕业,还能考上教导队。”

    三斗说:“没有,我也没有想到我能考上。考试就两门,数学和语文。语文课我写了一篇作文,我自己感到错字连篇,狗屁不通。数学卷子我只会一道题,写了答案交卷了。”

    “什么题?”

    “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等于多少?”

    梁红卫问:“你怎么算的?”

    “那还不简单,等于四分之二呗。”

    梁红卫瞪眼大骂:“你大爷的。”

    三斗去报到,梁红卫召集几个老乡送行。在兰封县这批兵里,三斗是第一个上军校的人。尽管心里有着酸溜溜的感觉,面子还得给。

    梁红卫约了10多个老乡,到营房外面的小摊上买些罐头花生之类的食品和酒,聚餐的地点是三斗菜地的小屋。

    一张木制方桌上,摆了几个午餐肉罐头、沙丁鱼罐头和桔子苹果罐头,一个铝盆盛满了撕烂的猪蹄,红灿灿的颜色,上面糊着一层亮光光的猪油,好象刷了一层红漆,贼亮贼亮。被扯断的蹄筋随着桌子的震动蠕动,一条条蚕蛹般,肉嘟嘟的迷人,把人的谗虫从肚子里直直的勾上来。

    两个瓷盆里盛着白菜炖粉条,豆腐丝炒肉,一看那白菜块的形状,知道是某个连队晚上吃的菜。有老乡在连队炊事班工作,吃饭的时候提前打好偷偷藏起来。桌面上还堆了不少的瓜子、糖果。

    酒是当地产的“优质白”,一块二毛钱一瓶。喝这种酒的感觉是象烧麦秸火,“呼隆”一下大火窜起来,瞬间又灭下来。酒劲儿来的快,去的急。酒一进喉咙,感觉有人在用一根烧红的铁丝往喉咙里捅,热辣一条线,瞬间又四处蓬散开,直冲头顶,这股劲儿过去后,还有一丝令人愉快的酒香。大伙儿叫“闻香倒。”酒便宜,不难喝,最重要的头天喝完吐完没有头不晕不疼,团里的干部战士都爱喝它。老乡聚会要喝,家里亲属来队也喝,一些连队的干部家属来队之前,首先会到服务社搬来一箱放在临时来队家属院,成了团里官兵公认的“团酒。”

    野战部队喝酒,没有家里常用的酒盅酒壶,甚至连盛菜的盘子都没有。平时连队会餐,喝点啤酒或红葡萄酒,用自己的饭碗当酒杯。无论是用普通的碗或是铁制的瓷盆、铝制的饭盒,酒一律倒满,班长主持,找个嗓门好地气足的喊“一、二、三”,大家随声附和,一起喊“干。”不管是新兵老兵,必须喝完,特别是新兵,喝不完老兵往你嘴里灌,客气一点也要倒在脖子里。新兵刚来,本来就想进步,谁能不喝,当兵用不了半年,酒量就会练上去了。

    平时老乡聚会,花几块钱买点罐头花生瓜子猪蹄之类的食品,从炊事班打点儿菜。有时候是一袋花生或者两根黄瓜,照样喝的东倒西歪。这种老乡聚会,把一瓶酒倒进碗里或牙缸里,轮着喝。这样喝酒往往是老实人吃亏,轮到他大口灌,有人耍小心眼,看着是大口在喝,在闭嘴的同时也把酒吐在牙缸里,还装着大口下咽,让人真假难辩。三圈轮下来,桌子上的七瓶优质白见了底,六连的付中天和另外几个人已满脸通红,醉眼朦胧了。秦三斗从上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给了尚红旗,低声说:“赶紧去买几瓶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