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年底，邢广富退伍回家。家里张罗给他定亲成家。媒人介绍几个姑娘，人家看他是个退伍兵，没钱也没工作，提的条件五花八门，目的是想推掉这门婚事儿。有个离婚带孩子的娘们儿同意和他结婚成家，除了带孩子过门，还要他新盖几间房子，置办好家具才行。把邢广富难的要跳江自杀。

    那天，满脸沮丧的邢广富接到连队一封加急电报：“速归队。”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好运气来了。

    他走后不久，军区直接下来一个戴帽提干名额。归队后邢广富才知道，首长是军区司令员，那时候没有军衔看不出来。人都说，邢广富真会送礼，有懒福，一条狗腿换回来一个排级军官，一个美好前途。

    邢广富开始琢磨，要不要去找一下首长。让他提职，尽快把老婆随军过来。他知道，在连队论资排辈，十年内老婆也难随军。连长、副指导员的老婆都是农村的，他们也在琢磨尽快随军的事儿。

    邢广富到固城集镇上买了几斤小米，花生，还买辆两只活鸡。他先送妻子到北京，送她转车后，顺路去首长家一趟。

    送他们夫妻依然是连队的毛驴车，赶车的人是三斗。这是邢广富故意安排的。现在三斗已经成了他的心腹。赵云芝一直在他耳边念叨三斗和杏花的好处。邢广富对他们也有好感，有好事儿当然交给自己的人最放心。

    邢广富问：“三斗，你在战斗班呆着，感觉怎么样？”

    三斗苦笑道：“我是啥都不会，整天混日子。”

    赵云芝插嘴：“广富，三斗这个兵不错，就是没文化，我看到你们后勤干，挺好的。”

    邢广富说：“等我送你嫂子回来，和连长说，你去菜地种菜算了。”

    三斗一听来了精神：“中，这个活儿我能干。”

    邢广富带着妻子下了火车坐公交，上了公交下地铁。第一次进京，满眼都是高楼，身边骑车的人乱窜，东躲西藏，让人担心受怕。邢广富体现出一个男人的责任感，一手扛着土特产，一手抓住两只活鸡，车来时，先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赵云芝，待车绕开才挪开身体，让赵云芝感动的差点流下泪来。

    到了京西八大处，邢广富打了一辆三轮车，来到军区门口，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拿下，正要往里走，被卫兵拦住了。“站住，干什么的？”

    “我来找司令员。”邢广富拿出自己的军官证，显然是对军区大院的森严武威没有感觉，好像是在连队一样。

    卫兵喝道：“先去值班室登记去。”

    邢广富老老实实的去了值班室。值班的是位长相不错的兵，一副懒洋洋的口气：“找谁？先登记一下。”

    当他看到邢广富写的名字，立马紧张起来。马上拿起那部黄色电话，拨了几个号：“黄秘书，我是大门值班室，有一个基层连队的干部找首长，你看行不行？”

    里面说的啥邢广富没有听出，只是听刚才还牛的要命的小兵，嘴里一个劲儿的说：“是，是，是，好，我一定安排好。”然后把邢广富和赵云芝带到值班室里面的休息室，倒了两杯水递过来，脸上能流出蜜来：“来，领导，喝杯水，喘口气儿，黄秘书正和首长汇报。”

    黄秘书很快回话：“首长在外地调研，最近几天回不来。他让我转告邢广富同志几句话，像以前那样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矩做事儿，干好本职工作，不要有其它想法。首长吃了你一条狗腿，今天晚上，黄秘书出面宴请邢广富吃烤鸭，还个人情。”

    晚上，黄秘书用首长的车，拉着邢广富夫妻去了大栅栏烤鸭店。第一次走进这么高档的饭店，邢广富有点浑身哆嗦：“俺的娘，一顿饭至少要一百多块钱，那是全连干部战士一天的伙食费啊。”

    吃完饭，黄秘书拿出一条红塔山，对邢广富说：“你回去把烟送给团长，说你来看首长了，首长还请你吃了烤鸭。”

    邢广富没有转过味来，问：“我这么说，我们团长肯定骂我。”

    黄秘书说：“不会的，听我的。”黄秘书很帅气，很聪明，处处透露出精明能干，赵云芝不敢正眼看他一眼。她原来找对象就是这个标准，这才是白马王子，可惜，自己只能埋在心底了。

    且说邢广富送走妻子，回到连队，三斗泪眼婆娑的来找他：“你把我调到后勤吧，种地喂猪做饭都行。”

    原来是三班长史青川不要三斗了。三斗分到三班后，班长几次找到连长发牢骚：“这个兵笨的连走路甩臂都不会，怎么参加军事训练，净扯后腿，我不要他。”

    沈德成连长戏谑道：“你把他当个驴养着，不让他参加训练，给你们打下手，干些粗活儿累活儿总可以吧。”

    “我去。那他不舒服死了，连训练都不参加，这兵当的，我替他着急。”

    连长只是这么说，史青川不敢让三斗闲着，训练照样参加。新兵一下连，开始炮兵科目训练。三斗对迫击炮的弹道、射程之类的知识弄的迷迷糊糊，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掉。每次考核，都是全连倒数第一。气的史青川几次都用脚踹他，骂他是猪脑子。

    “你脑袋里一半是面，一半是水。不动弹还是一个人，一摇晃满脑子浆糊。”史青川说。

    三斗苦笑，不说话。他想着，日子就这么凑合，就像把车开到山坡上，歪着邪着能过去就行了。没想到，前几天，三斗帮助史班长洗衣服出了事儿。

    那天，他看班长的确良军装衣领太脏，用洗衣粉洗不掉，突发奇想，到炊事班弄了一盆开水倒了进去。

    的确良经开水一焯，算是成了麻花，怎么也弄不平了。班长只一套军服，其它的探家送同学朋友了。史青川鼻子气歪了，踹了三斗两脚还不解气，不是梁红卫抱着，估计史青川能把三斗的屎打出来。三斗看清了局势，他肚子里这点脓水，战斗班排是混不下去了，想到邢广富的承诺，找来了。

    邢广富果不食言，找到连长，把三斗调到炊事班。

    炊事班长姓邱，天津人，个子高，人也帅。他原来是连队尖子班四班班长，在军里炮兵比赛中拿过亚军。本来团里要报送他上军校，可他死也不干，非回天津，家里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工作。关系闹僵了，邱班长压床板，连续半个月泡病号。这一泡，还真泡出了病，三天不到，头上的头发掉了个精光。连队没有办法，让他到炊事班当了班长。

    邱班长看到三斗手也黑，脸也黑，窝窝囊囊，心里涌出一股恶心。他在班务会上分工：“三斗，你在厨房后面的灶火间烧火，没有我的命令，禁止你到操作间干活。”

    三斗说：“为啥不让我来操作间？”

    邱班长说：“我怕连队看你做出的饭菜，咽不下去。”

    三斗找邢广富，司务长拿邱班长没办法，只好安慰三斗：“我当年就是从这个灶火间起家，烧火烧出个二十三级军官，你去吧，一定不会错。”

    过了三月，天气转暖。三斗又被轰到连队菜地，当种菜的技术兵去了。

    连队租了当地村里老百姓几亩地，主要用来种菜，贴补连队伙食费的不足。每年种菜的战士，基本上如三斗这样，是没有文化又窝囊的农村兵。这些兵本来想在连队操枪弄炮开个荤，现在却让他操弄锄把，心里憋屈的慌，又不敢违反命令，只好应付差事混日子，连队菜地黄瓜秧子居然没有草高。

    在班里憋屈了几个月的三斗，把这块地当成了尽情表演的人生舞台。

    三斗第一件事是为连队的二亩菜地积肥。部队一个营一个公共大厕所，就在炮一连后面。

    平时，五个连队轮流执勤，一周一次打扫厕所。一个冬天，厕所地下粪池都会填满。以往是清明前后团里后勤和军务督查，让各个连队出粪积肥，送往菜地。连队对后勤的活儿不太重视，都想在训练上取个好名次，干又脏又臭的活儿总是推三阻四。

    三斗盯上了大粪池，他干这事儿轻车熟路，得心应手。厕所紧挨营房围墙，后面有出粪口，墙下有排粪道。三斗在外面挖了一个导引渠，在连队的菜地拉来几十车土，堆成堆，在上面挖个坑。三斗用破旧的泔水桶，夜深人静时，把大粪拉出来倒进土坑里。天亮的时候大粪已经湮干，三斗用水冲刷干净，用干土封好外面的粪堆，不漏痕迹，不跑臭味。

    发酵一个星期后的粪再送进菜地跺起来。三斗连续干了半个月，其它连队都没有人发觉。待其它连队想要大粪去掏时，三斗已经把整个大粪池掏了个净。他把这些大粪铺在菜地理，用了还不到一半。后来，三斗常说，一池大粪换个士官，上军校又当司务长，太值了。

    连队的二亩菜地被他侍弄的细密平整，铺上肥后又深耕细作，打起田埂，铺上一层朔料薄膜。这种保墒保水又保温的薄膜刚在农村推行，许多人还没有认识到它的好处。“五一“前后，当其它连队的菜苗刚长到一匝高，三斗菜地的菜苗已经齐胸。

    菜地底肥充足，菜叶子长成了墨绿色，又肥又大，好想用油搽了一边。黄瓜每个叶片下都结瓜，西红柿开花七个，坐七个果，茄子长的像人头又光又亮。远看这二亩菜地，郁郁葱葱，整齐划一，煞是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