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密码第11部分阅读
愿意想起,大脑里越是闪现某些片段,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
当他一步步成熟起来之后,公关成为他的主要工作。企业的公关很简单,说透了就是请客送礼。宋书恩在吴金春手把手的调教下入门历练,最终成为一个可谓攻无不克的攻关好手。
宋书恩第一次给人送钱,是一个银行的副行长。他费了很大的周折找到了那位丁副行长的家里,好不容易敲开门,坐了好大一会才好意思把钱拿出来,然后红着脸拉开门就走。他没有预料到的一幕发生了,他一出门,后边就跟着搞了一个天女散花,粉红色的五千元百元钞票树叶一样从三楼飘到一楼,接着是门关上的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脸一阵阵发烧,眼睛里也有泪水涌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耻辱涌上心头。为了给单位办事,自己的尊严和人格落叶一样被踩在脚下。但他不能就这样缩回去,还得往前走——他很清楚,如果今天的钱送不出去,第二天到办公室的贷款手续就签不了字。他不能耍性子,不能顾及自己的尊严与人格,而是无论如何都要完成厂长交办的任务。
好在这时候楼道里没有一个人。他一张一张捡起地上散落的钞票的时候,脑海里再次无数遍的闪现那只白狐的眼睛。那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让他受辱的心稳下来。等到他把钞票全部捡起来,又成为整齐的一打,他已经平静下来,刚刚冒出来的给厂长打电话的念头被压了回去。他踏着楼梯一步一步爬上三楼,再次敲响那扇门。
宋书恩的手刚刚敲出一点声响,里边就扔出来一句话:“走吧你,别在这烦我!”
他低声下气地对着门说:“丁行长,你开开门吧,你要不开门我把东西别门把手上就走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门吱呀一声开了。宋书恩把钱放到茶几上,说:“行长你不能为难我,吴厂长让我来,我得完成任务,不然回去吴厂长会把我炒了,我先把这东西放这,你给他打电话让他来取,这我就不为难了,你得帮我啊。”
丁副行长拿起手机就给吴厂长打电话,说:“吴老板,你让宋主任来送这东西是不对的,不行,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嘛,他在这磨磨叽叽,非要放这,那就先放这,回头你一定得拿走。”
宋书恩很感激地把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出了门兔子一样跑起来,生怕人家再改变主意追上来。他坐在车上松了口气,对司机说:“日他娘,走,咱去洗澡。”
过后,他才如梦初醒,那位丁副行长并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放心他,故意做秀给他看,也给自己留退路。
再不正常的事情,习以为常了,就变得正常了。宋书恩给人送钱送东西,慢慢的就像穿衣吃饭一样熟练,不再不安,不再有耻辱感,当然也就不再痛苦。一年四季,不算中秋节、春节正常的打点,请人吃饭、给人送礼成了他的主要功课。
上部第十六章/江湖(67)
更新时间:2011-3-81:48:47本章字数:1743
67
表面上看,工厂是搞生产的,厂里的人一般不会被看做商人。但说到底,工厂里还是有“商”,车间的工人不是商人,会计保管不是商人,但厂长是商人,管供销的副厂长也是商人,业务员也是商人。宋书恩算不算商人,他自己也说不清。说他是商人吧,他不管生意,只管厂里“思想政治”方面的工作。说他不是商人吧,他做的工作也算是“交易”,也可以给厂里带来经济利益。
宋书恩学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理论,但现实中,他看到更多的,是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反作用。彩印厂虽然是县里的名头企业、利税大户,但很多时候还是需要向上层建筑领域低头的。比如公检法司,这些部门似乎跟企业关系不大,联系不多。但事实上,厂里经常与他们发生关系,还要讨好他们。讨好是需要成本的,厂里经常不声不响地给他们送支票或现金、物资。
因为直接经手,宋书恩有机会认识和结交方方面面的人,无论到了哪个部门,对他都很客气与热情。他清楚,他是拿厂里的成本在办厂里的事情的同时,给自己收获了一大批人脉资源。
如吴金春所说,关系也是生产力,开发领导和社会各部门,也是开发生产力,有时候比搞技术改造带来的经济效益还要高。
宋书恩是美华彩印厂开发特别生产力的主要人物之一(最主要的人物当然是吴金春),很多时候,他在县里活动的频率还要高于吴金春。当然,宋书恩打交道的,相对应的也都是部门副职、办公室主任、股长之类。如遇部门一号,或县级高层,必有吴金春出面,他则由主角退到配角,给领导们搞好服务。宋书恩的服务是无微不至的,他有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边有包括书记、县长、分管副县长及各局委一把手家庭住址、生日、饮食习惯、爱好等记录。这些领导一出现,宋书恩就会滴水不漏地安排各种程序。比如工商局局长,他笔记本上这样记录:住址:解放路菜园巷76号,生日:农历六月初三,饮食习惯:必点菜猪嘴、猪蹄或煮羊肉(必有醋、大蒜),喝简装汾酒(酒具小碗或茶杯,忌小牛眼钟),主食:沫糊或玉米糊涂面条配油饼,习惯:午饭后洗澡,洗后按摩捏脚(修脚),附:吃饭一般不带随员、司机,须安排车接送……
阎王爷好说,小鬼小判难缠,这大约是说领导好对付,具体的办事人员难办。宋书恩在实践中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谚语的深刻。他经常感叹(当然是偷偷的),是个有点权力能办事的人就是路神,你敢不烧香立马捏你头疼。
这话一点不假。有一年中秋节前,厂里正在给职工发福利,来了一个面包车,说是县质量技术监督局企业股的,过节了来厂里看看。之前,厂里跟这个局也没打过什么交道,宋书恩不认识他们。他们其中一个说得很明白,过节了,局领导都喜欢城关的驴肉,看能不能弄点。
宋书恩正忙着,就打发他们先走,说回头把驴肉送去。过后,他却把这事忘了。这下子有了麻烦,面包车一连好几次到厂里“检查”工作,今天是这个酒盒手续不全,明天说那个商标材料不够,连续开了几次罚款单。彩印厂不是好捏的,罚款单肯定是不会兑现的,但“运动”还是要有的,通过县政府办,宋书恩把局长约出来,吴金春亲自作陪,与局领导结下了深情厚谊。但在与企业股沟通的时候,却费了很多周折。
那位股长不客气地对宋书恩说:“吴厂长不是跟局长关系好吗?但关系是关系,工作是工作,局长肯定不会说让我们不顾原则,这罚款通知还是他签的。”
宋书恩只好不断地跟他们沟通。沟通的平台当然是酒局,还有成件的软包装驴肉。一算账,除了驴肉没逃掉,又多赔进去好几桌酒席,外加若干点头哈腰及笑脸。爷爷的那句“用得着人家咱是孙子”,让他有了更深的认识。
有了这次教训,宋书恩就是把自己姓啥忘了,也不敢把此类事情忘了。
宋书恩替吴金春操心照顾着方方面面的关系,天天身陷其中,人真正成了厂里的人,特别是肩上的担子重了之后,不光很少回家吃饭,更顾不上与老婆浪漫,与孩子亲密,吴金玲满腹牢马蚤,甚至怀疑他在外边有人,还把官司打到了吴金春家里。
吴金春表态:“书恩全是为了厂里,金玲不能胡搅蛮缠,要顾大局。”
上部第十七章/同学(69)
更新时间:2011-3-81:48:48本章字数:1559
69
宋书恩去武汉出差,专门腾出一天时间去找高上,这时候他正面临毕业。
高上见到西装革履夹着牛皮公文包的宋书恩,吃了一惊。这家伙除了穿戴不凡,身上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贵气质,简直就是个贵族公子。
“看样子混得不错,说说。”
四年大学生活,已经把高上变得有了一些知识分子模样,满脸都是踌躇满志,带着金丝边的近视眼镜,头发梳成中分式,一招一式都很像个城市人了。
“再混得不错,还能比得上你吗?”
宋书恩叹口气,拿出带嘴的“石林”烟,给自己和高上点燃。
在弥漫着花香的珞珈山上,宋书恩向老同学诉说自己几年来的经历与遭遇。春天的珞珈山花木葱茏,远处的东湖波光粼粼。高上告诉他,这珞珈山,原名罗家山,也叫落袈山,后来武汉大学第一任文学院院长闻一多改成现在这个名字,珞,就是石头坚硬,珈,是古代妇女戴的头饰。“落驾”与“珞珈”谐音,寓意当年在落驾山筚路蓝缕、辟山建校的艰难。
宋书恩与高上在一个偏僻处的石头上坐下,吞云吐雾,回想当年。
宋书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高上,自嘲地说:“混上名片了,也给老同学谝谝。”
高上拿着名片念道:“沙源县城关镇彩印厂办公室主任。”
宋书恩与高上是有联系的,他在初中教书的时候他们还通信,到了企业之后一直没给他写信。
高上拍了一下宋书恩的肩膀,说:“老同学,好!好!真为你高兴。二十一岁当上一个厂的办公室主任,不简单!”
宋书恩眼里已是泪花晶莹,他摇摇头,“我这算什么。”
想想三年高中,好像就在昨天,那时候,他何曾想过会在工厂干,心里全是名牌大学。
回忆起过去,自然说起母校。高上说等毕业了约与几个同学去母校看看,让宋书恩一起去。
宋书恩苦笑说:“我还有脸回母校?至今,包括老师同学,我也就跟你自己有联系。高上,你一定不要向老师同学透露我的信息。这辈子,我无颜见母校老师同学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说你也没做什么,你该放下了。”
宋书恩再次摇摇头,苦笑了笑,说:“放下?我能放下吗?每每回忆起那个夜晚,我的心都会颤抖,放下?这辈子恐怕我都放不下了。”
在高上面前,宋书恩的内心充满了自卑。在高中,除了云丽霞,他几乎没有一个特别要好的同学,而出事后的落差,更使他无地自容。内心深处,在他逃离后就与母校隔山隔水了,如果不是与高上的邂逅,这辈子也许真的会与母校和同学们断绝来往。然而,随着时间的流失,随着自己人生道路的变化,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对母校的思念与牵挂是那么强烈。这时候,高上成为他与母校联结的一个纽带。
保持与高上联系,宋书恩还有一个想法,高上学的是中文,将来会分到与文学有关的单位。而自己喜欢文学,肯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与高上分手时,宋书恩拿出三百块钱,说:“马上要毕业了,事多,分配工作也需要活动吧,经济上有什么困难给我说。”
高上百般推辞,他跟宋书恩并没有太深的交情,怎么肯接受这样的馈赠。宋书恩一脸的真诚,说:“高中我就你这一个同学了,就算借我的中吧?”
如此,高上才收下钱,与宋书恩拥抱了一下,说:“老同学,不说了,我记在心里呢。”
后来,高上通过努力留到中北省省城,分到了新闻出版部门,为宋书恩帮了很大忙,成为他人生中的“贵人”。
上部第十七章/同学(72)
更新时间:2011-3-91:49:27本章字数:1239
72
初中时期最亲密的三个同学,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今后的交往也许会越来越少。他又想起了马巧花,大年初二她走娘家回来,特意跑到宋书恩家里送了一条粉色的丝绸被面和自己织的四叶经粗布床单。
马巧花拉着吴金玲的手说:“嫂子,俺书恩哥可是个才子,从小学习就好,能考上县一中,差一点没上大学……你可真找了个好女婿。”
马巧花差点说漏了嘴,马上改变话题,对宋书恩说:“书恩哥,你看嫂子多排场,要人样有人样,要人品有人品,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宋书恩对马巧花的话非常恼火。这哪是一般街坊关系的同学?一看就知道是青梅竹马的密友,简直就是添乱!
他耐着性子对她说:“你先回去,我们还得去我姥姥家,马上就得走,回头再说话,回头再说话。”
马巧花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对这个儿时曾向他主动暴露过身体,结过婚还曾经给他示过爱的女人,宋书恩开始厌恶,打骨子里产生的厌恶,甚至有了再也不愿见她的念头。
这样的想法让宋书恩有了一些内疚。毫不夸张地说,马巧花曾经点亮过他没有色彩的童年,因了她,让他有了一份别人没有的儿时“爱情”。这份“爱情”,曾经温暖过他的成长。甚至就在几年前,已为人凄的她还向他表示过,“你找俺俺给你”。他每次回来,她都会出现。虽然他们没有过浪漫,也从来没有进入过真正的爱情之中,甚至懂事之后连话都没有多说过。但,他能感到,在她的心里,是把他当作很亲很亲的人,她甚至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儿时“俺答应过给你做媳妇”的承诺,一直瞪着眼睛关注着他。
而如今,宋书恩却开始厌恶她。厌恶的原因,恰恰是她表现出来的热情与关爱。也许,这种不合时宜的关爱与热情,会给他带来麻烦,甚至是伤害。但,那毕竟是一颗心……
为什么突然厌恶她了呢?宋书恩在心里问自己。自从上了初中,他就再没有把这个萝卜花一样不显眼的女孩放在眼里,甚至很少想起她来。上了高中,自己被乡邻的美言所笼罩,更不会想起她,哪怕穷得家徒四壁,大哥寻媳妇都非常困难,自己也没有过让她做自己媳妇的念头。
宋书恩冷笑了一下,作出这样的结论:疏远她,是因为自己不再需要她,也就是用不着她。即使在失去娘之后的日子,马巧花偶然在他面前露下脸,曾经给他带来过一丝温暖。但现在回忆起来,她的温暖也许对他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他有他的兔子,有他的学习,还有他的伙伴。
这么些年,他竟然对她那样的漠视。这种漠视,恰恰印证了那个令人心寒的结论——这是人骨子里固有的。用不着嘛,用不着当然就可以漠视,可以置之不理。有了这个结论,宋书恩冒出一头冷汗。在社会上混这几年,他非常明白这样的世事。令他震惊的,是这种世事渗透到了同学之间,渗透到了友谊与感情之间。
他痛苦地想,亲密同学的友谊,也将会受到这个结论的挑战?
上部第十八章/家事(73)
更新时间:2011-3-91:49:27本章字数:1703
74
晚上,宋书恩夫妻俩并肩坐在被窝里。屋里寒气逼人,手躲在被子下边纠缠在一起。
“宋书恩,马巧花对你可不一般,我看出来了。老实交代,她是不是你的初恋?”
“胡乱猜疑,俺家这个样子,我还会有初恋?也就是俺娘跟她娘关系好,小时候在一起玩。后来俺娘没了跟她也就很少玩了。”
“我不信。”吴金玲嘴里说着,心里却并不把马巧花当回事。就马巧花那样子,与自己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但几天来无意中听来的信息,却越来越让吴金玲感到迷惑。宋书恩这么一个学习优秀的学生,为什么在高考之际不考大学而流落在外呢?他曾经告诉过她,因为家里穷。可仔细一想,这个理由根本不成立。三年都读过来了,即将毕业享受免费的大学生活,还有美好的未来,谁会在这个时候放弃?而且,谁一说到他上大学的事情就避开。吴金玲想,这里边肯定有隐情。
“书恩,告诉我实情,为什么离开学校?”
结婚两个多月来,他们恩爱甜蜜,如胶似漆,全是幸福和睦。对宋书恩,吴金玲以前只看现在,不问过去。现在,她的好奇心被调动起来。
“我给你说,我给你说。”宋书恩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其实,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就是酒后的一次失误……”
听他说完,吴金玲除了替他惋惜,免不了吃醋,她拽住他的耳朵,摇晃了几下,说:“宋书恩,你这个坏蛋,敢跑到女宿舍去亲人家!”
“哎哟,耳朵掉了……你答应不吃醋的,到底还是吃醋了。”
“谁知道你这么坏,到哪里都风流成性,光知道有个何玉凤,谁知道还有个校花,还不让俺心里有点酸?”
何玉凤的名字显然不合时宜,两个人立即陷入平静。宋书恩没说啥,表情在脸上凝固。吴金玲知道自己又说多了,马上打住。
过了一会,吴金玲讨好地说:“书恩,给我讲讲你养兔吧。”
宋书恩闷闷地说:“兔子有啥说的。”
吴金玲咯咯地笑了,说:“就是啊,兔子没啥说的。”
宋书恩听出“兔子”两个字的重音,也笑了。
吴金玲看他笑了,说:“不闹了,说正事。”
她说到了家里的房子。无论是堂屋还是东屋,都是很多年的泥棚,屋浅地方小不说,夏天还漏雨,真到了不盖房子不行的地步了。
她很大度地说:“盖房子不就几千块钱嘛,咱拿出来,你说中不中?”
宋书恩瞪大眼睛看着她,一脸的疑惑,“真的?”
“别把媳妇看那么不顾大局,这是咱的家,咱不盖谁盖?”
宋书恩激动地把她抱在怀里,说:“你真是俺宋家的好媳妇。这想法我早就有。”
吴金玲撒娇道:“盖房子又不是为了你表扬俺,也是咱回来能住得好点。”
“金玲,真委屈你了。”宋书恩拍拍她的脸,“说真话,我哪一点都配不上你,要是在村里,连寻个媳妇都难。俺二哥这会还打着光棍呢。”
提到宋书仲,宋书恩不免心酸。他自从去了煤城当了矿工,除了相亲回过几次老家,过年没有回来过。他说一滴汗一滴汗地挖煤挣点钱,回老家既花钱又上不成班,再说,一个独杆儿人,过年回家也没意思。
宋书仲开始挣钱为大哥娶媳妇,后来为自己攒钱盖房娶媳妇。钱倒是攒了一些,可媳妇就是定不下来。说一个,满怀希望回来了,一见面说话,姑娘就凉了,再说一个,满怀希望去见面,一说话又拉倒了。他自己都烦了,说啥也不相亲了,直接让媒人把他结巴的毛病告诉姑娘,这一弄,连个相亲的茬也没了。
“咱把房子盖好了,二哥寻媳妇也好点。他不娶个媳妇,我这心里总是块病。”
这时候,宋书恩对自己辜负何玉凤倒有了一丝原谅。如果不娶吴金玲,自己拿几千块钱为家里盖房子,也是年内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上部第十八章/家事(74)
更新时间:2011-3-101:49:07本章字数:2308
74
老家是宋书恩心里的牵挂。在最初的几年里,宋书恩还没有能力照顾家。爹在家里领着书晖,贫穷的日子艰难得把父亲的头发都染白了。他手头有了积蓄之后,开始给爹和奶奶、包括大哥买点东西,寄点钱,但他还不能给家里做更多的事情。仅仅如此,爹对他已经很满意了。
宋书恩跟爹说起翻拆房子的时候,爹根本就没有想到他有这个能力。
爹说:“翻拆房子可不是一句话,那得五六千块啊,去哪里弄恁多钱?还是等等吧。”
“爹,金玲说了,这钱,她出。她结婚前攒了点钱,愿意都拿出来。我们回去就把钱寄回来。”
“好媳妇儿,好媳妇儿,不好找,三里五村不好找。”爹点点头,眼睛里有些潮湿,“你可得对人家好,可得对金玲好。”
过了年一回去,宋书恩就把钱寄回老家。大嫂留在家里与爹共同操持,没出正月就开始准备,买齐了砖瓦、木料、石灰等。过了二月二,看好日子,寻了亲戚邻居帮忙拆了老房,紧接着找村里的盖房班,扎践脚立线,呼呼啦啦,堂屋、配房(西屋)、厨屋、过道、院墙一起上,没出十天,一座体体统统的院落竣工。新房落成,宋恒四喝得一塌糊涂,一会哭一会笑,见了谁跟谁说,俺老三书恩混出模样了,盖房子的钱都是他出的。
宋恒四在给宋书恩的信中写道:“我儿书恩:见信如面。新房落成,举家欢喜。现将详情告诉我儿,堂屋四间,当门两间待客,东西各一间,我与书晖住一间,给你留一间回来住。西屋三间,有夹山隔开,你大嫂与孩子住两间,另一间做仓库,放粮食及农具等杂物。东屋两间加过道,一间做厨屋,一间吃饭。院墙全用砖砌,两米多高……”
家里有了房子,大嫂与孩子就留下常住。跟着大哥在矿上住一间房,太小了,孩子小,大嫂也干不成其它事,不如住在家里,爹还可以帮助照看孩子。
这件事在金马村周围的三里五村引起了轰动,宋书恩像当年考上县一高一样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传来传去,事情也走了样:有的说宋书恩在外当了官,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有的说宋书恩倒插门的家是个大款,家里的钱就像卷烟纸,柜子里、抽屉里、枕头底下放的全都是割耳道票……
半仙徐廷甲春节期间曾到宋家与宋恒四、宋书恩喝过一次酒。酒后,他对宋恒四言之凿凿地说:“我看了,你们家老三书恩,有大将风度,有出巴头,弄不好在金马村还能弄个史无前例。”
“有啥出巴头,连大学都没上,最多也就是在工厂干个文职,还能走仕途?”宋恒四心里有点自得,说出来的话却照前顾后,一点也不显摆。而最后的那句问话,则是他希望的走向,儿子大小只要能当个官,也是官身,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徐半仙捋捋自己花白的胡子,胸有成竹地说:“走不走仕途我不敢说,不过我能掐准,他将来肯定能成公家人,最少能吃上商品粮。”
宋恒四一脸的满足,说:“那我就知足了,咱宋家几代都没出过个公家人,他能走到这一步,就不瓤了。”
因为吴金玲对老家的大度和顾全大局,宋书恩对她心存感激,处处让着她,宠着她。在前两三年的日子里,虽然他会时不时地想起何玉凤,并因此影响情绪,但他对吴金玲是全心全意的好,没有一点私心杂念。
无论如何,他与吴金玲也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当初,他们在省城有了第一次床笫之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尽情地享受爱情与浪漫。在商家安排的旅游中,他们总是走在大队伍的最后边,有时候还故意掉队,陶醉在二人世界。
第三天,在王屋山上的一片树丛中,吴金玲双臂环抱着他的脖子说:“亲爱的,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多好,我真不想回去。”
宋书恩把她拦在怀里,说:“我也希望这样的生活永远不结束,与你朝夕相处,耳鬓厮磨。”
回厂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在省城中间的白水河畔相拥而坐,一直到深夜。宋书恩开始变得沉重。她清楚,他回去将不可避免地面对与何玉凤的分手。
看着凝重如铁的宋书恩,吴金玲问:“书恩,你后悔了?”
“没有。”
“不后悔干吗那么不高兴,像谁欠你几百吊钱一样。”
“没不高兴。”
“我能看出来。是不是舍不得何玉凤?”
“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怎么给她开口。”宋书恩把抱头的双手拿下来,一只胳膊搭在她肩膀上。“金玲,我爱你,你给我点时间去处理这件事。”
几天来,他们从精神到肉体都纠缠在一起。甜蜜、幸福、刺激、新鲜一起涌来。宋书恩对何玉凤的负疚,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蜜月般的生活驱散。
到了这一步,别无选择。与吴金玲在床上热血的时候,宋书恩这样想。
不用做倒插门女婿了。这也是他几天来反复出现的一个念头,也是他安慰自己行为的最佳理由。一直,宋书恩内心对倒插门还是非常抵触的。大凡倒插门的,不是家里穷,就是窝囊的男人。何家没有说过让他改名换姓,也从来没有说过孩子将来随谁的姓。他也曾经把倒插门的阴云从自己的天空驱走,变得无所谓。而此时,他再次把这个问题拿出来,用来解脱自己,使自己的理亏变得理直气壮。
可是,无论他把分手想得多么理所当然,内心的煎熬与痛苦却一点也没有减少。自己种下的苦果,没有人代替去收获苦涩。而且,在他今后的生活中,这个炸弹会时不时地冒出来折磨他。
上部第十八章/家事(75)
更新时间:2011-3-111:49:23本章字数:1608
75
女儿的出生给宋书恩与吴金玲带来了新的快乐增长点,给渐渐平静的婚后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这个小丫头遗传了他们身上的很多优点,大眼睛,黑头发,白皮肤,要多可爱有多可爱。他给女儿起名叫宋省玉,取《论语》里“吾日三省吾身”和“君子比德于玉焉”之意,也随了大哥女儿立玉名字中的一个字。
吴金玲对生活和家庭表现出来的热情,用全心全意形容一点都不夸张。孩子一两个月,她就开始给小丫头读古诗词,讲故事,她的耐心与温柔让宋书恩感动得一塌糊涂,总是情不自禁地对她作出一些亲昵动作。
这个时段,是宋书恩婚后最温馨最幸福的生活。回到家里,吴金玲把女人所有的柔情与可爱都使出来,让他幸福得都有点发腻了。而女儿简直就像一朵雪白的棉花团,看着可爱,抱在怀里感觉更好。
小丫头两三岁的时候,已经表现出聪明、活道、乖巧等可爱的品质。宋书恩与吴金玲喜不自禁,疼爱有加。女儿省玉,成了他们快乐的源泉。
无论女儿带来的快乐多么多,宋书恩与吴金玲之间的问题还是出来了。先是宋书恩工作繁忙引起的不快。这一点吴金玲虽然能理解,但她还是埋怨他不顾家。宋书恩早出晚归,中午几乎没回家吃过饭。回到家里,他除了逗逗女儿,对她也变得没那么上心。关键是他们的性格差异,宋书恩稳重谨慎,内敛而实际,说话总是很吝啬,包括对吴金玲;吴金玲则是热情奔放,快言快语,喜欢浪漫,还霸道,爱撒娇。而何玉凤则像一片阴云,飘荡在他们的天空,还会打雷下雨。
有时候,吴金玲会对他说:“宋书恩,说你爱我!”
宋书恩皱皱眉头,想不理她,但他很快会平息脸上的不屑或不满,露出微笑,淡淡地说:“爱你,还用天天挂在嘴上吗?”
“我就是要你挂在嘴上,天天说,说,我等着听呢。”
宋书恩就乖乖地说:“我爱你。”
“一点感情se彩都没有,带点感情。”
“天天想着请客送礼,哪有心情朗诵我爱你啊。”宋书恩虽然这样敷衍吴金玲,但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他仍然会装作投入地去说“我爱你”,这时候,他嘴上的三个字虽然充满了感情se彩,心里却是一汪死水。
就是在床上,吴金玲也会耍蛮。半夜里他正在熟睡,她会突然压在他身上,一边吻他一边说:“书恩,书恩,我要……”
宋书恩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到弄清咋回事,哭笑不得,说:“你以为我是个机器,打开开关就能作业是不是?”
她急火火地说:“我不管,我这会就要……”
宋书恩只好努力地去战斗,却总是不在状态。她更加急躁,每每到他败北而她还在半道的时候,她就在他身上乱掐乱拧,把很美妙的事情弄得痛苦不堪。
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宋书恩有时候还真惧怕爱。这事一出问题,夫妻关系想好也好不到哪里。
吴金玲时时被无处宣泄的雌性激素折磨得烦躁不安,爆发的时候,就对他大喊大叫,甚至在他身上乱捶乱打;有时候她也会平心静气地跟他谈心,但又说不出什么实质问题,她说来说去都是一些听起来无关紧要的细节。
她曾不止一次地对他说过:“我想要的就是夫妻间的温馨、浪漫,你对我的恩爱与激|情,我的要求高吗?可这些却离我们那么遥远,那么飘摇不定。难道当初的幸福与甜蜜再也回不来了?”
当然,宋书恩从来不与她发生正面冲突。她耍脾气的时候,他总是笑笑,高挂免战牌。她跟他谈心的时候,他也会很认真地听她说,对她提出的要求表示赞同。但一进入实际生活,仍然平淡如水,实在是寡淡无味。
宋书恩清楚,这才是生活的本色。再说了,好男儿志存高远,哪能天天陷于儿女情长之中!
上部第十八章/家事(76)
更新时间:2011-3-111:49:23本章字数:2881
76
这天,宋书恩突然接到老四的电话,说何玉凤在文化馆,想见他一面。
宋书恩拿着电话支吾了一会,说:“刚上班,这阵正忙,稍等下好吧?”
老四说:“多忙啊?啥事不能先放放,人家几年不找你一回,你还推啊?”
宋书恩马上说:“好,我马上过去。”
宋书恩看吴金春办公室没人,给通讯员打了招呼,就自己开车出去了。一路上,他的心里一直平静不下来。六年了,分手六年,除了看见过她一次,两个人再没见过一次面,没说过一次话。她找我又有什么事情呢?这么多年都没有找过,连封信都没写过,现在怎么突然就想起找我来了?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是经济上有困难?还是其他事呢?
宋书恩脑海里不停地想着她找他的原因,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急匆匆地到了文化馆,看见何玉凤坐在老四办公室,她变得更加成熟而有风韵。她看见他来一脸的吃惊,站起来就要走。
老四说:“玉凤你别走,我没征求你的意见叫书恩来,你别生气。这事找他办比找谁都强,宋书恩得帮这个忙。”
何玉凤站住脚,宋书恩说:“玉凤,只要我能办到,让我赴汤蹈火都没问题。”
何玉凤淡淡地说:“那倒不用,俺可用不起你。”
老四说:“玉凤,你别赌气,关键问题是得抓紧叫人出来,是不是?书恩呢,这事玉凤找我,我没那么大能量,只有找你了。玉凤她爱人,掺乎到村里一个盗割电线案件中,被抓到看守所了。玉凤说他根本没有参与,也不知情,就是跟那几个人喝过两次酒。”
“昨天才抓的人,这会应该还没有批捕,只要没参与,应该没大问题。”宋书恩说着站起来,“我马上去公安局找人。”
临走,宋书恩说:“玉凤,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恨我,不想见我……”
何玉凤摇摇头,打断他:“别说了,我不恨你。”
宋书恩想想,说啥都是多余的,不再多说,快步走出办公室。
老四说:“你抓紧点,我们在这等着信儿呢。”
跑了一大晌,到十一点多,宋书恩总算把事情摆平,说好取保候审,交点保证金办好手续就可以放人。他松了口气,这边在县宾馆定好餐厅,中午请公安局几个人吃顿饭。又赶紧给老四打电话告诉何玉凤,让她放心。
一忙,就忘了给家里请假。酒局刚开始,吴金玲就打来传呼:速回电话!中午不回家吃饭也不说一声,你把家当啥了?
用上传呼机,在很多人眼中都是很风光的事情,那也是身份的象征。宋书恩却很清楚,有了传呼机,其实就是多了根牵引你的线。这根看不见的线,时不时地会拉一拉,让你不得安宁。
老婆的传呼还得回,宋书恩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去回电话。电话一接通,挨过了吴金玲一阵机关枪扫射,等她渐渐熄火了,宋书恩才唯唯诺诺地说:“金玲,我就是该千刀万剐,也得等我回去,好吧?我回去甘愿受罚。”
“宋书恩,你越来越油腔滑调了,我越来越不相信你了,你说,你在哪鬼混呢?”
“我跟公安局的几位领导在一起呢,人家都等着我呢,好了好了,回去给你好好汇报,回见啊。”
宋书恩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回去继续战斗。老四偷偷问他:“是最高指示吧?”
宋书恩点点头,说:“难啊,吴金玲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老四说:“别老怨人家,多找找自身原因。”
“我有啥原因?还不就是忙,忙得都快阳痿了。”
宋书恩说的一点不错,天天忙于应酬,加上他跟吴金玲在床上的不和谐,连对爱都没了兴趣。按说,二十六七岁,正是好时候,荷尔蒙正旺盛,宋书恩却老不在状态。也难怪吴金玲怀疑他在外边沾花惹草。
今天这事又涉及到何玉凤,宋书恩非常担心吴金玲知道。这些年,虽然没有跟何玉凤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