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密码第12部分阅读
,但内心始终还保留着她的信息,而且偶然还会跳出来折磨他一番。他与何玉凤分手之后,真的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下决心要对吴金玲好,好好过日子。但事与愿违,越是强迫自己忘掉她,不想她,心思越是往她身上走。如果仅仅是这样,也许时间长了对她会慢慢淡化,直至彻底忘记。吴金玲也来刺激他,时不时就会提到何玉凤,尽管有时候是开玩笑,但这无疑是让他强化对何玉凤的记忆。
上午一见到何玉凤,他却豁然开朗了。她的平静与冷淡,好似一副泻药,把他淤积在心里的所有内疚与恩爱,一股脑地都给泻下去了。
起初,他想问问大爷、大娘的身体,问问她的生活。但她那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自作多情。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宋书恩,你以为你是谁,你还有资格有脸面去问大爷、大娘的身体?你问了怎么样?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何家已经不需要你的关心,也不会接受你的关心了。这时候,他才想通何玉凤为什么知情后那么利落地与他一刀两断,没有丝毫的纠缠。她已经认定,你宋书恩是飞走了,而且绝对唤不回来。与其没有尊严地去吵闹、哭求,自己气自己,把曾经的美好糟蹋得无影无踪,不如尽快跳出那个漩涡,好好疗伤,开始新的生活。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这件事对何玉凤的打击是微不足道的。她草草地结婚,就是对生活的妥协,也把自己降到最低。她不再对生活抱有憧憬了,也不再对爱情抱有幻想了。宋书恩把他们共同创造的绚丽一下子抹去,让她飞翔的心突然折翅,跌落在地上。
能够帮何玉凤办事,对宋书恩来说也是救赎自己歉疚之心的一个途径。他绝没有奢望由此会改变他与何玉凤的关系,更不会奢望她会原谅自己。但无论如何,何玉凤没有拒绝他帮忙。仅此,他就感觉到何玉凤的大度与宽容。
中午吃饭,宋书恩知道何玉凤不会去,老四也断定她不会去,干脆就没有对她说。她要知道为她的事请人吃饭,这钱她是万万不会让他付的。
都喝到差不多,主食没吃大家就散了场。宋书恩开车与老四去澡堂子解酒。老四已习以为常,在县城,大小是个官,酒后驾车是家常便饭。他也不是第一次坐,好歹还没出过事。
在热水池里泡过,宋书恩的酒劲已经化解得差不多。躺在包间休息的时候,他对老四说:“四哥,今儿这一见,玉凤我是彻底放下了。”
他看老四没接茬,又说:“做都做了,说啥都是苍白的,她不需要解释。”
老四说:“过去了,都过去了。谁年轻时候没做过糊涂事。放下就对了。”
宋书恩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过去。他在工地的时候,何玉凤来看他的情景;他住院的时候,何玉凤的焦急与体贴;他到企业的时候,何玉凤对他的思念……当过去在脑海里幻化成一个个清晰的镜头,宋书恩的眼睛被这些画面所刺激,一汪泪水溢满眼眶。
上部第十八章/家事(77)
更新时间:2011-3-121:49:21本章字数:1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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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好新房后的几年里,宋书恩感觉家里是平安而和谐的,而且渐渐地向好的方向发展。爹的身体仍然硬朗;四弟书晖也健康成长,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大哥大嫂把两个可爱的孩子养育得结结实实,聪明伶俐。要说遗憾,就是二哥书仲,他仍然光棍一条。
可以说,宋书恩心底松了口气。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尽全力照顾家里,没少往家里补贴钱。他的努力,换来了爹和四弟在村里的风光,甚至都有人开始给爹说媒了。如果不是爹执意不寻,兴许他们家就又该办喜事了。
这当儿,又一场灾难降临。1994年8月,大哥宋书魁死了——他不是死于矿难,而是死于肝癌。宋书魁的死对爹的打击很大,他连去矿上看儿子的勇气都没有。宋书恩与大嫂处理完大哥的后事,临离开煤城,他对大嫂说:“大嫂,我大哥没福气,你别光生气,以后的日子还得过,不管到啥时候,我都认你是我大嫂,有啥困难给我说。”
大嫂没有流泪,也没有多说。从大哥得病到死,几个月了,她的眼泪已经流干,没用的话也不想说,也不用说。
大嫂领着两个孩子住在矿上。她不想马上回老家。她感到,丈夫的灵魂还在矿上,在注视着她和孩子们。她留下来,还能陪陪他,不至于让他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那么孤独。在矿区,在住处,在煤城的大街小巷,她都能感到丈夫的存在。每当看到成群结队的矿工下班,她都会感觉人群里有自己的丈夫。
宋书仲变得更加沉默不语,他对大哥的死好像无动于衷。在火葬场,孤儿寡母的哭声让在场的几乎所有人动容落泪,他的脸上却一副木然,眼睛干巴巴的。
几个月之后,矿上有好心人出面说和,宋书仲与大嫂开始同居。大嫂了解宋书仲,不会说话,却老实厚道。能与宋书仲组成家庭,对两个孩子来说算是最佳选择。宋书仲经过劝说也接受了这种结合。就他目前这样子,大嫂不嫌弃他就够了。
然而,同居了十几天之后,宋书仲都无法进入大嫂的身体。第一次,他爬上那张大哥睡过的床,迫不及待地把大嫂压在身下,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他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身体,曾经因渴望女人而兴奋的部位,这时候却蔫巴巴地耷拉着。他急得满头大汗,粗重的喘气声在黑暗中令人难堪。他突然感觉大哥就在旁边站着看他,一骨碌爬起来,拉着灯,穿上衣服坐在凳子上发呆。
接下来的几次,宋书仲仍然无法完成替代大哥的使命。他沮丧地说:“大嫂,不中,我不中。你该嫁人就嫁人吧。”
这件事,是后来大嫂打电话告诉宋书恩的。她对他说:“书恩,为了孩子,我不想离开宋家,可你二哥他不行……”
宋书恩说:“大嫂,别说了。你该走就走,我们没权利拦你。”
大嫂把一对儿女送到爹身边之后改嫁他乡,爹又为两个孩子操劳,闲散的生活开始紧张起来。
这对于宋书恩来说,感受的只是内心的痛,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他想把两个孩子接到身边,但爹不同意,爹说你那么忙顾不上管,还是放在自己身边放心。
宋书仲的婚事一直是他的心病,爹多次说过给他从南方买个媳妇,可宋书仲死活不干,说人又不是牲口,买回来也不会好好跟他过。
这一年,四弟宋书晖高中毕业,却出乎意外地没考上大学。复读本来是没有异议的,可最后书晖却铁了心不干,而且不辞而别,外出打工了。
这个家,还有太多的遗憾让宋书恩难以释怀。他自己的进步和身份改变,与家里的苦难相比,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
上部第十九章/情债(78)
更新时间:2011-3-121:49:21本章字数: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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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宋书恩在沙源县已经呆了十几年。回忆起这些年的风雨坎坷,令他难忘的,是在他落魄时候给过他温暖的人。
想得最多的,是何大爷何本良,还有何大娘。何大爷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他,何大娘对他如亲生儿子那般的好,他们还同意自己的独生闺女跟他好。对宋书恩来说,那就是再造之恩。
宋书恩与何家的联系,四年还多。无论是住在菜园,还是去县城打工,包括后来到学校教书,老两口对他的感情一点也不含糊。村子里满是他与玉凤好的风言风语的时候,老两口不但不怪他,还支持他与玉凤好。现在想来,老两口对他的爱不容置否。他们就那么肯定他会做上门女婿,不担心他把玉凤带走?显然,他们不会不考虑这个实际问题。但他们没有阻拦,没有干涉,也没有出面跟他谈条件。从这一点看,他们为了他跟玉凤的相爱,是做好了忍痛割爱的准备了。
何大娘对他的情,宋书恩更加难忘。虽然一直没有改口叫娘,但在心里,宋书恩早就把她当成亲娘了。他少年丧母,母爱在他的心里已经荒芜了许多年。是何大娘,让他重新感受到了母爱。他在家里的吃穿,大娘操够了心。他在县城打工、乡里教书,大娘还让玉凤给他捎好吃的。冬天怕他冷,夏天怕他热,给他准备足够的衣服。
然而,宋书恩与玉凤分手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大爷大娘。据说,大娘知道他不要玉凤之后,没少流眼泪,还祖奶八辈地骂过几次,街坊邻居都说不能便宜那小子,鼓动何大爷与玉凤找一帮人去厂里闹一场。何大爷始终没多说,他叹口气,对街坊邻居说:“在人家手下,哥哥当着家,妹妹追得紧,他也为难,咱就咽了吧,闹闹还能有个啥结果?”
宋书恩纵是可着肚子长个胆,脸上加一层钢板,也不敢、也没脸回何庄村进何家的门了。分手的头两年,逢年过节宋书恩给大爷大娘寄过东西,也寄过钱,但都被退了回来。他清楚,大爷大娘是不原谅他,他更加过意不去,充满歉疚。
1990年,何大娘得食道癌去世。临终前,对玉凤说想见宋书恩。玉凤哭成泪人,答应娘给他捎信。娘却又说:“算了,他来了说啥?你女婿不高兴,他脸上也挂不住。”
宋书恩从老四口里听说这件事之后,哭了一大场。老人临终时候能想到自己,可见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他与大娘的这种母子之情,也因为自己背叛了爱情而终结。
如今,何大爷怎么样了?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宋书恩有时候真想厚着脸皮去看看何大爷。但玉凤的态度让他失去勇气。尽管她接受过他的一次帮助,但那是看老四的面子。老四本来想通过那次帮忙,给他们创造一次见面的机会,冰释以前的恩怨。显然,没有这种可能,玉凤对他的漠视根本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宋书恩知道,因为这一生都无法偿还玉凤的恩爱,回报大爷大娘的恩情也就无从说起。大爷大娘的恩情,只有欠着,永远的欠着。宋书恩这样想的时候,心里的苦辣酸甜无以言表。
上部第十九章/情债(79)
更新时间:2011-3-131:50:09本章字数: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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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恩心里常常记起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灵安乡教办室的郝副主任,一个是何庄小学的刘校长。
当初,宋书恩顶替玉凤到小学教书,刘校长对他是很赏识的,在工作上也很支持他,特别是他被告了黑状之后,刘校长能坚持正义,替他在工作组面前说话,对他进入初中教书起了决定性的作用,甚至改变了他今后的命运。
刘校长也算是宋书恩人生中的一个贵人,他的朴实与公正,激励过年轻的宋书恩,让他在教学的路上走出了第一步。而宋书恩对他的感恩,并没有实际的行动。他与玉凤一个村,又是同事,也就少了很多礼节,没给他买过东西,甚至没请他喝过一次酒。后来在县城碰见他的时候,宋书恩强拉硬拽请他吃饭,他却因为忙着办事也给推掉了。也许,是因为他对宋书恩的负情而不满,不愿意与他坐在一起。
对于刘校长,宋书恩有所感激,但既然没机会回报,连请他吃顿饭的机会都不给,也就只能放在心里了。也许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得到回报,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实事求是,没有任何私心杂念。宋书恩甚至想,反正早就离开了何庄小学,早就用不着他了,何必自己老跟自己过不去呢。时间长了,刘校长渐渐从宋书恩意识里淡出,几乎不再想到他了。
而郝主任,应该是宋书恩人生中最关键的贵人,对他来说那是知遇之恩,他不但促成了他去初中教书,给了他一个施展锻炼的机会,还把他举荐给吴金春——到了彩印厂,才可能有他的今天,农转非,转干,在县城过上了像模像样的高品质生活,真可谓要风有风要雨有雨。
最初,宋书恩到了中秋节、春节的时候都去郝主任家里看望,拿点水果、饮料,一次花三四十块钱。那时候这钱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感恩嘛,他心里痛快,感觉拿多少东西都表达不了自己的情意。郝主任对宋书恩也很随便,对他拿东西也不阻止,也不拒绝。他知道阻止也是没用的,说多了倒显得虚伪。宋书恩每次去看他,他都会留他在家吃饭,弄几个菜,喝点小酒,谈谈心。宋书恩能体会到,郝主任对他是真的欣赏,欣赏他的文采和沉稳,更喜欢他的性格,可谓脾味相投。而且他曾预言:宋书恩将来肯定会成大气候。
郝主任毫不客气地接受宋书恩送的东西,也不容推辞地回赠他东西,有时候是一条烟,有时候是两瓶酒,或者是一包牛羊肉,反正不让他空手走。第一次,宋书恩坚决不要,郝主任就把他的东西拿出来说:“你跟我远了不是?你要不把我当朋友看,把你的东西拿走咱永远别来往!”宋书恩看他唬着脸不像开玩笑,只好乖乖地拿着。之后宋书恩也不再客气,逢年过节就去,给啥东西就拿着。那时候,宋书恩与郝主任平日里来往并不多。人家毕竟是领导,宋书恩在他面前还很矜持,他没事几乎不去教办室,郝主任去学校检查工作也几乎不提他。当然,学校领导和很多教师都知道宋书恩是郝主任的人,关系不一般。无形中,他受到了很多关照。特别是对他的文学创作,学校很支持,只给他安排了一个班的语文课,校长、主任经常在会上表扬他好学上进,让年轻教师向他学习。
宋书恩到了企业之后,仍然保持着与郝主任的联系。后来他成为吴金春的妹夫,关系更近了一步,开始称兄道弟,不知不觉中俩人的位置也变平等了。后来随着企业的发展壮大,吴金春在沙源县成了有身份、有地位的名人,经常跟县领导、市领导接触,他会见客人就像大领导一样得排队,见他一面很不容易,以往的很多平民朋友都渐渐疏于联络。作为老同学,郝主任没事也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去找吴金春。吴金春也不忘旧情,逢年过节时候总会委托宋书恩给郝主任送两件酒、两条烟。
头几年,宋书恩很上心,公私兼顾,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到了1995年春节,突然的,宋书恩所列的送礼名单中,就没有了郝主任。等他事后想起来,直拍脑袋,嘴里说着“忘了郝主任,真是罪过”,心里只觉着过意不去,想打个电话给他解释一下,想想又有点不妥,加上忙,这事就放那了。之前,郝主任到县城办事开会总会找宋书恩坐坐,一起吃个饭,说说话,这之后,郝主任也不主动与他联系了。一来二去,渐渐就断了联系。
如今的宋书恩,掌管着一个企业的外事关系,每到逢年过节,他恨不得分成八瓣,生怕忘了烧哪一柱香给企业带来意想不到的损失。而郝主任这样的关系,在他眼中实在有点微不足道了。无论怎样,反正都不会有啥后遗症,忘了就忘了。
宋书恩偶然想起郝主任,感觉自己太不讲交情,下决心要抽时间去看看他,好好喝一场,说说话。可工作一忙起来,这个愿望竟一直没有实现,反而越来越不好去拾起来了。
宋书恩这样安慰自己: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都在自己的圈子里活动,淡化老交情,淡化圈子之外的关系,也是人之常情。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嘛。
这样想着,他就释然了。很多时候嘴里还会吹起口哨,总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那旋律,宁静中显得有点躁动。
上部第十九章/情债(80)
更新时间:2011-3-131:50:09本章字数:15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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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源县,能够被宋书恩称得上知音的,非老四胡杨林莫属。因为同在县城,加上志趣相投,两个人一直来往频繁。他们之间,除了宋书恩刚到工地打工那会稍微有点地位偏差,后来一直处于平等。老四对他的帮助说不上有多大,但在精神上给他的滋润是没人能比的。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中,他能为宋书恩创造条件,让他有时间读书写作,给他提供书籍、纸笔,无异于雪中送炭。
应该说,宋书恩与老四的频繁联系保持了十余年,他目睹了老四这些年的人生经历与酸甜苦辣。半路成为国家干部的老四,还是“一头沉”,自己一个人住在单位安排的单身宿舍,凑乎生活,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在老家农村,既要操持家又得掏力种地,也没少吃苦。专业搞创作,是老四的梦想,他把对政府的感激,都用在了创作上,下乡采风,去工厂体验生活,把六七亩地全撂给了老婆,农忙时候都顾不上回家。
1993年夏,老四的老婆因为给棉花打农药中毒,差点没丧命,花了好几千块钱,住了二十多天的院才好利索。该上初中的闺女胡文静在抢救室门口哭成了泪人,她拉着爸爸的手说:“爸爸,爸爸,别让妈妈在家种地了,俺要跟着你去县城……”
老四含着泪点点头,说:“听静静的话,不种地了,这地咱不种了。再也不让妈妈受苦受累了。”
那一年,因为老婆中毒住院,剩下的几亩地都没有打农药,三亩棉花因虫害绝收,两亩多大豆被豆青虫把叶子吃成光杆,近两亩玉米因缺乏管理荒草横生,几乎吞噬了zj苗。老婆出院回到家,街坊邻居这个说“你家棉花叫虫吃坏了,赶紧打药啊”,那个说“你家的玉蜀黍都叫草糊严了,得锄锄地啊”,还有人说“你家豆秧叶都叫虫吃光了,赶紧想办法再种点啥吧。”
老四再不敢让老婆下地干活。自己到地里转了一圈,给棉花地打农药是不干,老婆能中毒,保不准自己不中毒,干脆放弃,不管了,叫虫随便吃吧。再看看豆苗,全是光杆,也不管它。只有玉米还像回事,他开始拿着锄头给玉米除草。多少年都没好好干过农活了,老四身上已经没力,但他想着要从草里夺回玉米,因为这是当年秋季的惟一有收成希望的地了,他格外地卖力。起早贪黑干了三天,把玉米地里的麦茬和荒草锄了一遍,又把麦茬和草捡到地边,地里变得干干净净,玉米苗似乎也显得舒展了一些。老四累得腰酸腿疼,对老婆说今年保住这二亩玉蜀黍就中了,棉花、大豆绝收就绝收吧,顾不得那么多了。
干完的当天晚上,一场大雨从天而降。第二天,老四到地里一看,光杆的豆苗开始发芽了。他说既然发芽了就长吧,能长一个豆角就算一个,总比绝收强。后来,光杆豆苗长势良好,竟有了亩产三百多斤的收成。
收完秋庄稼,老四把几亩地包给邻居,在县城租了房子,老婆孩子都跟着进城,闺女进了县城的初中,儿子也安排在县城的小学。他松了口气,心想这下一家人总算能在一起生活了。
老婆孩子在身边,老四的生活质量提高了不少。这时候,宋书恩虽然找他喝酒的时候少了,但还经常保持联系。但没多久,因为市里筹办文学杂志,一纸调令把老四调到了市文联,一家人不得不再次分开。老四到了市里,宋书恩就很少联系他了。他与老四的友情,似乎从这时候开始淡薄了。
还有一点,宋书恩进了企业之后,渐渐冷落文学,后来不要说写作,连读书都很少。曾经激励过他的那个文学梦,早就尘埃落定,不再泛滥了。
当然,还有很多好朋友,随着时光的流逝都渐渐疏远。宋书恩每每想起他们,心里禁不住会涌出一股温暖。其实,自己并没有忘记他们,只是疲于奔波,顾不上联络。宋书恩毫不费劲地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但,心底的那本账,欠着太多的人情。他不知道,这辈子自己还能否还得上?或者,能还多少?
下部第二十章/抉择(81)
更新时间:2011-3-131:50:09本章字数:2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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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宋书恩在沙阴市委招待所见到老四的时候,都有点不敢认了。他白衬衣,红领带,蓝西装,黑皮鞋,简直就是风流倜傥。一问,才知道市里专门为他召开作品研讨会,省文联、作协都来了人。著名作家、评论家有好几个。而且,研讨会开完,他就要离开沙阴市,调到省文学院创研室做专业作家了。
“我这会没事,去我房间坐坐吧。”老四拉着宋书恩说,“也送你本书。”
宋书恩来市里办事刚住下,这会没事,就跟老四去房间说话。拿起老四的长篇小说《沙源记事》,宋书恩眼真热。淡雅的封面上,赫然印着“沙源记事/杨柳著”,下边是清秀飘逸的行书“中北文艺出版社”。翻开书,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扑面而来,白纸黑字间,跳跃着老四的才情。
“真好,真好!四哥,祝贺你。”
宋书恩出神地看着那本书,把目光聚焦在“杨柳著”那三个字上。一忽儿,他的眼光散了,脑海里闪现出另一本书,书名并不清楚,却分明印着“宋书恩著”。
很久了,宋书恩也渴望自己能出本书。记得老四出第一本散文集的时候,宋书恩就羡慕地说:“啥时候我能出本书啊。”等到老四出第二本书小说集,宋书恩拿着书没再说话。他已经离出书的目标越来越远了。
这一刻,宋书恩想出书的愿望突然强烈起来,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说出的话也口是心非:“四哥你是飞机上挂暖壶,水平越来越高。这辈子我是坐着飞船也撵不上了,出书就更别想了。”
老四笑笑,说:“别这样说,你还年轻着呢,只要写,就不愁出不来。”
“在厂里天天这么忙,写不成啊。”
一边与老四说话,宋书恩心里却胡思乱想起来。如今,自己的物质生活应该算提高到了一个不低的高度,住着厂里提供的两层小别墅,坐着高级小轿车,陪客人吃着高级饭店的山珍海味,与客户在洗浴中心、按摩房、洗脚城享受高档服务,包括嫖妓,什么搓背打盐、捏脚采耳、异性按摩、推油、打飞机全都体验过。关于嫖妓,宋书恩不是正人君子,沾花惹草在所难免,但他坚持一条,与任何人在一起不嫖,只单独行动。就他在彩印厂这个位置,在沙源县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传到吴金玲耳朵里,他不能保证任何人不出卖他。必须在绝对安全、万无一失的前提下才敢下手。他与老婆的性生活不和谐,在外边想办法找补回来也很正常。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都是靠“推油”“打飞机”和偶然的嫖妓来释放一下自己,不然还不把全身都憋出疙瘩来。
但说到精神生活,那简直是一穷二白。吴金春精力异常旺盛,他除了工作与喝酒几乎没有别的爱好,不看电视,不看报纸。早上六点多起来,他就去办公室坐着,到八点左右回家吃过早饭再回来上班;吃过晚饭,没有特殊情况他也要去办公室坐一阵,到九点多甚至更晚才回家睡觉。他的这种习惯,导致机关所有人员都得跟他走,厂机关曾经有一段时间制订了独特的作息时间:早上六点半上班,七点半下班;上午八点半上班,十二点下班;下午十四点上班,十七点半下班;晚上十九点上班,二十一点下班。这个作息时间实行了两三个月,后来除了吴金春所有的人都反对,这才得以修改,恢复正常。
负责接待与外联的宋书恩,很少按作息时间上下班。出差得早起,回来更没准,深更半夜是常事。应酬干脆就不用考虑时间,中午饭局扯秧能到下午四五点,晚上更随便,纠缠起来没完没了,反正夜长着哩。常年累月沉浸在这样的应酬之中,除了肚子吃大了,肝喝硬了,身体惯坏了,哪还有什么精神享受。
这样一想,宋书恩心底就无端地生出一股怨气。看起来风风光光,其实就是一酒囊饭袋,就是一行尸走肉。不读书,不看报,更别说学习,还有什么信念?满脑瓜子全是钱,厂里为了挣钱,动用一切手段;个人为了挣钱,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可忙来忙去就是光为挣钱吗?
宋书恩第一次对钱有了反感,对自己的生活有了怀疑。
宋书恩想起他离开工地的时候,老四对他说的话:无论啥时候,别忘了文学。而今,他早把文学扔到垃圾篓里,忘到九霄云外了。跟老四道别之后,他满心都是今后。不能这么消沉下去了,从明天起,不,从今天晚上起就开始读书,把文学创作拾起来。忙、没时间只是个借口,只要下决心,读书写作总能抽出时间,没多有少,积少成多嘛。宋书恩投入地思考读书写作的事情,差一点把自己来银行贷款的正事忘了。
从市里回来,宋书恩把二楼的书房收拾得有条不稳。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他平时加班写材料的家庭办公室。也没有多少书,一个书橱还没装满,里边还有很多企业管理之类的专业书籍。宋书恩把跟文学无关的书从书橱里拿出来另放,把新买的一千多块钱的书摆上去,又在书桌上摆了两个笔记本,一个记日记,一个作读书笔记。
吴金玲惊奇地瞪着眼睛,说:“宋书恩,怎么,要发奋读书写作了?”
宋书恩指指放在一起的老四的三本书,说:“人家四哥,第三本书都出来了,我也得拾起来。”
“嫉妒了吧?小样,你跟他比,人家专业作家,穿上兔鞋你也撵不上人家。”
“俺不撵,读读书写写日记总能做到吧,这么多年了,手生了。”
“好,我等着宋老师写出大作,当第一读者呢。”吴金玲的话虽然有点嘲讽的味道,但并不反对他,“好好努力吧,我去给大作家做饭。”
宋书恩坐在书桌前,翻开泰戈尔的《游思集》,大声地朗诵起来:“我听见轰雷般的洪水冲击着我的生命,从这个世界冲向另一个世界,卷成一个形体又一个形体,在滔滔不绝的赐与的浪花中,在悲叹和欢歌中,把我的身体驱散开去。……”
下部第二十章/抉择(82)
更新时间:2011-3-141:49:48本章字数:1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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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一,宋书恩收到了老四寄给他的一个北京的文学活动通知。这时候厂里生产上正忙得不可开交。正是白酒销售旺季,包装盒用量剧增,车间便马不停蹄地连轴转。但越是忙越是出错,产品质量问题不断,厂家退回来返工的货堆成小山,报废的酒盒不计其数。吴金春急得在车间里不停地骂娘,挨骂的车间干部一脸的可怜相,乖顺得就像耍猴人鞭子下的小猴。
宋书恩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厂家催货的客人有业务员陪着,他可以不管;外联活动也刚告一段落,中秋节刚过,暂时没有大的行动。他拿出那份通知,给吴金春说自己想参加。吴金春心情正不好,说了句:“这种巴闲会你去干啥?”
宋书恩说:“我想出去学习一下,开开眼界。”
吴金春不耐烦地说:“你自己看吧,想去我也不拦你。”
宋书恩满脸发热,他有一种受辱的感觉。他悻悻地出了厂长办公室。
“巴闲会”,在吴金春看来,这还不就是闲会,跟社交没关系,跟生产更没关系。可这对宋书恩就不是闲会,而且他认为是很重要的“正事”。他已经坚持几个月读书写日记了,还写了几篇短散文,而且渐入佳境。这时候,他非常迫切地想去北京聆听文学圈的名家们讲文学形势。
去,一定得去。管他高兴不高兴呢。宋书恩泛起来的受辱情绪令他有点恼火,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表态。过了一会,他又冷静下来,对自己说,别意气用事,还得好好跟他说,他这一阵心情不好,回头趁他高兴了再说。回到家,他担心吴金玲反对,可一说她很支持,说:“你想去就去,大哥那回头我去说。”
“老婆,我一直以为你会反对我爱好文学,原来你这么支持我,我的信心更足了。”
“小瞧人,别忘了,我当初也是文学爱好者,还跟你一起自学过汉语言文学呢。”
宋书恩一把抱住她,反常地出现了冲动,不由分说抱起她去了卧室,刚褪下裤子,一楼却响起了女儿省玉的声音:“妈妈,妈妈,我放学了。”
二人立即停止行动,匆忙整好衣服出来迎接女儿。女儿说:“你们在干啥?这么久才下来。”
宋书恩说:“你妈让我给她掏耳朵呢,她说耳朵痒。”
吴金玲翻了他一眼,说:“你爸的手真狠,都给我掏疼了。”
女儿认真地说:“我姥姥说,耳不掏不聋,牙不剔不稀。妈妈别掏耳朵了,光聋。”
夫妻俩都笑了,说:“省玉懂得真多,听省玉的话,不掏了,不掏了。”
去北京的事说定,宋书恩抽时间买了火车票。吴金春再见到他,对他说:“书恩哪,这一段弄得焦头烂额的,心情不好,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金玲给我说了,去北京开会,你去吧,只当歇歇,天天忙,没个头。”
“没事,没事。”宋书恩对他的怨气立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心想,看来沟通很重要啊,说清了,他还是通情达理的。
几天之后,宋书恩坐上北上的列车,去北京重温他的文学梦了。
下部第二十章/抉择(83)
更新时间:2011-3-151:49:50本章字数:1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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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恩从北京回来的时候,沙源县正热闹得像一锅的玉米糊糊,上下翻滚,热气逼人。县委书记罗怀修因卖官鬻爵翻了船,省、市纪检委、检察院派到县里一个几十人的工作组,在县委招待所占了一层。案子轰动全国,举世震惊,涉及副县级以上领导(包括罗怀修)四人,各局委、乡镇副科级以上领导六十多人。罗怀修把能吐的都吐了出来,甚至过年给孩子几百块的压岁钱都撂出来了,全县政界陷于一片恐慌。
吴金春已经被传唤过去进行了对证。过年过节,企业给县、镇领导及职能部门送红包、物品,那是公开的秘密。宋书恩替吴金春去罗怀修家里送过一次钱,两万元。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他又不是副科级,只是个办事的,又不是法人,还是替厂里送,这责任当然由吴金春承担了。可没过几天,传唤就过来了,要对他进行审询。不用猜,罗怀修把他给卖了。
去时候,吴金春告诉他,别害怕,实话实说就中了,不能多说,也不能少说,就那一件事,说清就完了。
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宋书恩明确地交代了那次送钱的事情之后,工作人员却说他不老实,让他从实交代。可他说的是实话,两万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把这话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工作人员开始蛮横地训斥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带着粗话。
翻来覆去地问,翻来覆去地说,折腾了近四个小时,宋书恩才从宾馆里的审讯室出来。后来他才知道,罗怀修不知道哪根神经犯了毛病,把两万元说成了两万二千元,口径不统一,他们就抓住宋书恩不放。经过说不清多少次的盘问,最后看他不像说谎,才放了他。
他一出那个房间,泪水就飞流直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回忆起给人行贿的情景,他痛心疾首,悲愤交加。
要说,这件事对他并没有直接影响。但他非常清楚,虽然是为了厂里的事给人行贿,但违法乃至犯罪的风险却是自己承担。
他回到家对吴金玲说:“我不能再为了厂里去行贿了,坚决不能了。”
吴金玲却说:“你不去谁去啊?总得有人去送,这个社会兴这。”
宋书恩手一挥说:“谁愿意去谁去,我是坚决不去了。”
这件事情,让宋书恩好些天都提不起神。之前,他一直坚持任劳任怨,从来没有想过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随着春节的临近,他更加恐慌不安。想起即将到来的送礼任务,他如临大敌,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但是,有情绪归有情绪,害怕归害怕,班还得继续上,工作该做还得做。在这个位置,就得干这个位置的活。宋书恩在吴金玲面前理直气壮地说不送,但到了吴金春面前,他又开不了口了。吴金春对他不薄,这些年培养他,重用他,又有了这层关系,他怎么能想不干啥就不干啥呢。他没有别的选择。
下部第二十章/抉择(84)
更新时间:2011-3-151:49:50本章字数:23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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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过年的气息越来越浓。过了祭灶(腊月二十三),宋书恩便投入到一年一度的送礼行动中。宋书恩负责送的都是轻量级的人物,大都是副职,镇里的副书记、副镇长,职能部门的副局长之类,加上经常打交道的县直中层领导。这部分人员,送的主要是东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