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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明显,长公主被欲火蒙蔽了双眼,所思所念除了锦墨再没有别的。

    长公主对国事不上心,和莫离一样对昭玥朝缺乏责任感,难怪昭玥满朝文武不看好这位未来的储君。

    莫离拿起毛笔临摹长公主的字迹,在雪白的纸笺上一个字一个字写过去,就像是将长公主曾经经历过的心情重新经历一遍,呼吸跟着起伏,渐渐地入神,分不清自己是谁。

    直到有人叫她“公主”,莫离手一抖,一滴浓墨滴在字迹上泅开,遮住了一个“锦”字。

    莫离抬起头,承泰脸色黑青站在桌案对面。

    猜到他是来兴师问罪的,莫离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笔,将弄脏的雪笺揉成一团,又顺手收拢手札,放进原先的鎏金钿盒里,轻轻盖上。

    手指在雕刻精细的宝相花纹上流连,莫离笑问:“承泰找我什么事?”

    醋海翻波

    承泰嘴角紧抿,将粗重的呼吸抑制在喉咙里,他憋得胸口都疼了,怔怔地望着面前若无其事,笑得几近残忍的少女,目光渐哀。

    他六岁初见她,十岁入宫陪学,十三岁任近身侍卫至今十七年,日日面对一个她,眼里再容不下旁的,愿意为她赴汤蹈火,愿意为她断头流血,独独,忍不得她对他没心没肺的笑!

    承泰唯有涩然,明知道她的眼里从来没有他,看着她一遍遍写“锦墨”两个字,可是他还得忍,只因为他的眼里不能没有她……

    已成习惯,明知她是他的蛊毒,沾之成瘾,但他戒不掉,戒不掉呵。

    “公主,听说您留锦墨在寝殿一夜。”

    青梅竹马到底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直言以对,不用遮掩。

    莫离眉峰蹙起:“阿如太过多嘴了。”

    她这句话,实等于变相默认。

    承泰咬牙,生生地别开脸:“公主……你,不该这么做。”

    莫离无颜愧对承泰额上迸出的青筋。

    她不想伤害承泰。

    第一次见面,就可以看出承泰对长公主的心意,十几年相处,若以为承泰对长公主的维护仅仅是臣子对储君的忠心,那么莫离的眼睛就是瞎的。

    莫离从桌案后面走到长窗面前,窗外紫藤花架葱茏,一片片叶子间隙透进炫目的光线,远处不知是谁在吹箫,模糊地传来,余音缭绕出淡淡的感伤,挥之不散。

    她静静听了一会,回转身:“承泰,你说我们和楚王相比,胜算的可能性有几分?”

    莫离突然转变话题,承泰微愣:“什么?”

    “父皇沉疴在身,精神一日不日一日,他已经无力为我做什么了……”莫离叹一口气:“我必须自己保护自己,承泰,你要帮我。”

    承泰攥拳,相识十几年,这是莫离第一次开口求他。

    可莫说只是帮她做事,便是她要他立刻死,他也绝不推辞!

    此刻的莫离的样子是承泰从没见过的。

    流言蜚语

    此刻的莫离的样子是承泰从没见过的,看惯她骄纵跋扈的样子,看惯她妩媚风流的样子,独独没见过她清澈如水,在春日暖阳下倾倾而泻,柔弱而又决然的神色。

    承泰心中温软,柔声道:“好。”

    “锦墨……”

    承泰眸色一沉。

    莫离张张嘴:“他……暂时不用理会。”

    承泰沉默许久,再开口,嘴角隐约有酸楚笑意:“公主还是舍不得他。”

    莫离怔了怔,没有说话。

    “也好,就看楚王如何动作,他不动,我们不动,只一个锦墨在公主府,派人盯住了料也翻不起大浪。”

    承泰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很黯淡,难以容忍长公主对锦墨的青睐吧,可终究,他还是退让了。

    习惯使然,他不忍拂她的意。

    只要她开心……就好。

    和承泰的隐忍与内敛相比,檀奴年纪小,还没有世俗的道德观念,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赤裸裸的毫不遮掩。

    被安排在听雨轩住下,檀奴也就是几天前在交门苦等,堵住莫离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没见过面。

    虽然因长公主的交代,没有人敢欺负他,檀奴还是沉不住气,这日,趁莫离在书房练字,又悄悄地溜来,缩在门边巴巴地望着她。

    莫离忍住笑,故意不看门口,慢慢地又写了几个字,方才淡淡地问:“檀奴找我有事?”

    听莫离问他话,檀奴眼睛一亮,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公主,檀奴想问公主一句话。”

    “说。”

    檀奴咬咬下唇,鼓起勇气:“公主是不是,是不是不愿意看见檀奴?”

    莫离眼一抬,见檀奴小脸憋得通红,低头揪着袖子一角,已经将那袖口的繁复修饰揉得不成样子,她微叹一口气:“为什么这么问?”

    檀奴喏喏:“檀奴听下人说,公主都有召落枫院的锦墨世子在寝殿……”

    莫离冷哼:“伺候你的小厮叫什么名字?”

    “叫柱子。”

    公主问罪

    这些日子莫离表面上努力维持月莫离之前的行事作风,半真半假牺牲自己原本就不那么清白的名誉,在确定自己安全之前,她的荒唐言行可以麻痹那些潜伏的对手,让他们继续轻视她,不把她当回事。

    她只能不动声色地慢慢换回自己的本色作风,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可是,等到真正亲耳听人对她的夜生活指指点点,莫离的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尤其在年龄只有十三岁的檀奴面前,她有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虽然檀奴已经早熟的不像话了。

    莫离提声唤人:“阿如!”

    阿如应声进来:“公主。”

    “你立刻叫刘宇来见我!”

    听莫离的语气里带着怒气,阿如不敢耽搁,半刻功夫就将刘宇领进书房。

    刘宇抱拳赔笑:“公主有何吩咐?”

    莫离扔下手里的笔,大袖一甩站起身,从桌案后走到刘宇身前,目光冷然睥睨:“我竟不知公主府是市井之地毫无规矩可言,当奴才的都敢在背后对主子说三道四的,你身为公主府的管家,就不觉得失职么?”

    长公主常年不过问府里的事务,突然召他,第一句话就是问罪,且语气罕见的威严。

    刘宇心下一凛:“属下不知公主是何意。”

    莫离冷笑一声:“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我问你,留一个锦墨在寝殿几次,就传的沸沸扬扬的,莫非大伙都闲的没事做不成?”

    刘宇弯腰喏喏:“公主息怒,属下这就去查是谁……”

    莫离厉声打断他:“不用查了,你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各司的家奴不得因私事在底下串通闲话,若在要我听见谁再胡言半句不该说的,逐出公主府永不为官用!”

    “是。”

    “听雨轩的柱子伺候主子不当,罚其在文绮殿前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谁都不许为他求情。”

    刘宇低头一转,瞥一眼旁边吓白脸快哭出来的檀奴,略略猜到几分缘由,抱拳称“是”。

    大刑伺候

    莫离抓住这个机会,又道:“想必我许久不管事,府里的事务都松懈了,刘宇,你这两天把府里的账册理出来,我要亲自过目。”

    刘宇微愕,头又是一低:“是。”

    莫离达到目的,满意地挥手:“你去吧。”

    等刘宇走了,檀奴立刻跪地:“公主,檀奴错了。”

    莫离居高临下,沉声问:“你哪里错了?”

    檀奴哭道:“檀奴不该胡言乱语,惹公主生气。”

    他那小脸原本细白如玉,此刻眼泪纵横,袖子一抹一道红印,看上去可怜无比,莫离硬着心肠别开脸:“你错的不仅仅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再仔细想想。”

    檀奴又抽抽搭搭地哭了半天,才哽咽着说:“公主的事,檀奴不该过问。”他这句话说完,哭声更大了:“檀奴出身低贱,求公主不要嫌弃檀奴……”

    他放声大哭,终于哭的莫离不忍,扶起他:“我没嫌弃你。”

    “那公主为什么不要檀奴侍寝?”

    面对一个时常出入酒肆歌坊以卖唱为生,满脑子不健康思想的古代少年,莫离头疼不已,又不得不苦笑着哄他:“檀奴,等你长大了再说吧,你不是会唱曲吗?唱曲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或许是知道自己还有点用,檀奴终于止住眼泪,就站在哪里,清清嗓子给莫离唱了一曲: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檀奴使出平生本事讨莫离的好,将这首歌唱的清越婉转,情意绵长。

    他童音未破,高音低音之间过渡华美流畅,莫离听的入神,可一想到这是首情歌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唱出来的,心里又觉得别扭。

    莫离胡乱安慰了檀奴几句,打发他走了方才松了一口气。

    文绮殿在外院和内院的交界处,公主府凡有办事走动的人都会看在柱子脸色青紫在那里跪了一天一夜。

    春宵帐暖

    莫离此举震慑力十足,达到的效果和她预计的一样。不出两天,小道消息在朝野就流传开来,长公主独宠锦墨世子,恨人非议,杖杀家奴。

    由此可见,流言是无比可怕的,传来传去面目全非,抑制流言只会导致其更加荒诞不经。

    做为一个有争议的公众人物,保持清白很难,难于上青天。

    然而莫离也并未想保持清白,她要是仅仅是借题发挥,不引人怀疑地开始办正事。

    芙蓉绣幕,景绮丽。瑞脑香消,缭春梦。

    几盏红烛照出一室奢靡景象,更兼层层重重的绯色烟罗帐从高处缓缓垂下,半腰处被璎珞松松束着,婆娑起伏间,雕花床上传出几声轻狂笑语,说不尽的暧昧。

    越过半遮半掩的纱帐,一男一女面对面各自慵懒地半依半靠在迎枕上,一个低眉敛目,神色端然,一个唇角浅笑,娇语连连。

    “锦墨,你手里的老k到底是出还是不出?”

    稳重的男声:“公主怎猜到我手里有老k?”

    “不止能猜到你手里有老k,还知道你是一付五联牌,加并头的对子,拆开来可惜,若不拆,你又压不住我的钩子,你可想好了,到底要还是不要?”

    男声冷凝:“不要。”

    “那我出了。”

    大红丝锦绣袍用一根金色丝带松松系在莫离腰间,领口半掩,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每一次抬手,皓腕如雪在烛光照应下划出柔和的光色,明明是香闺旖旎春色无边,可她每一句说出的话都大煞风景。

    莫离毫不迟疑地将手里的牌拆开打,一张张出完,得意地耸肩摊手:“锦墨,今夜你又输了,这次的赌注我要你做一件极难极繁琐的俗事。”

    锦墨含笑:“今日公主想要我做什么?”

    牡丹团花的锦被上雪白纸片撒开,上面用写着古怪的阿拉伯数字,是莫离亲手自制的一付牌。

    谁都猜不到长公主莫离夜里召锦墨世子侍寝,原来是关上门,在寝殿里对局打纸牌。

    赌局之约

    也不知为何,锦墨在别的事上都极聪敏,偏偏这纸牌学了几天都不得要领。

    不过他的耐心折实好,输的再多都不急不躁,始终保持温文尔雅的君子之风。

    今夜的赌注仍旧和前几日一样,谁输了,听凭赢的人差遣做一件事。

    莫离当下不客气,往寝殿中间桌子上一指:“麻烦你把那些账目弄出来,我要知道公主府现在有多少存银,除过正常支出外,可挪用的又有多少。”

    锦墨顺她的手指看过去。

    昭玥无人不知长公主是乾安帝手心上的至宝,食邑万户赏赐无计,所以桌上账册堆叠如小山并未让他吃惊,仍旧淡笑以对:“公主想知道府内账务收支,为何不直接去问管家刘宇?”

    莫离故意叹气:“他是我父皇派来的人,而我想动用府内余银做一件事,不想被父皇知道后没完没了的唠叨而已。”

    莫离的确要做一件不可告人的事,她并非忌惮管家刘宇作梗,刘宇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阻止长公主动用公主府的银两。

    她最主要的目的却是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给锦墨安排事情做——如果继续无聊地滚在一张床上面对面打纸牌,真怕自己受不了秀色可餐的诱惑,生吞活剥了锦墨世子。

    锦墨长身直起,浅色锦袍随着脚步起伏掀起一角,墨发拂风,人如清风朗月一般绝尘清雅,却又温和可亲,昔日冷漠如刀锋,慑人之感全然无踪。

    莫离盯着他修长笔挺的侧影怔怔地出了神。

    锦墨落座于桌前,朝她回眸而望,眸间星闪,满室的橘红通亮的烛火尽为其陪衬。

    莫离讪讪:“那些账目不用急着赶,你在寝殿整理也可以,拿回落枫院也可以,总之不急……”

    她语无伦次的,锦墨却似听懂了,挑眉含笑:“公主……”语气一顿。

    莫离由不住心虚:“什么?”

    锦墨凝视莫离片刻,缓缓摇头:“没什么,此处不便,这些账目我拿回落枫院慢慢整理,就不打扰公主歇息了。”

    父子嫌隙

    锦墨不等莫离答话,缓缓移步,一面走一面抬手轻拉束拢纱帐的坠珠璎珞,一层层帐幔徐徐垂落,遮住他归于沉寂,暗黑的剪影。

    莫离静坐在床上,听锦墨击掌叫人,门扇磕动,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又止住,听他吩咐丫鬟:“把桌子上的账册都送到落枫院,再叫阿如进来,伺候公主歇着。”

    “是。”

    锦墨的脚步声在诸多杂乱悉悉索索的声音中渐行渐远,一会,寝殿安静下来。

    殿门关上片刻,又被人推开,阿如隔着层层纱帐轻声问:“公主,可要沐浴?”

    “不用,你退下吧。”

    虽然这几夜两个人只是在床上对坐打牌,只闲话玩笑几许,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可是锦墨一走,寝殿就显得空旷沉寂难以忍受,莫离怅然,若有所失。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莫离还没想好关于以后确切的打算。

    就象一个人突然进入大雾弥漫的陌生环境中,也许前面是坦途大道,也或许前面是沼泽泥潭,一步踏错就是灭顶之灾。她全然看不清楚,只是凭着本能一步步摸索,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曲折婉转,甚或者原地踏步做一些无用功。

    可是莫离深知一件事,不管走到多么慢,但她必须往前走,只有朝前走才有希望,若后退,就意味自断生路。

    早就该出现的人终于出现了。

    莫离恰好百无聊懒地躺在大床上计划着找点什么乐子,楚王尚世胜登门拜访长公主的消息层层传进来,莫离顿时来了精神。

    一骨碌爬起来催促着阿如为她更衣梳妆,一面吩咐其他丫环:“去落枫院请锦墨世子到文绮殿,就说楚王来看望他了。”

    丫环应命而去。

    此际已是初夏,阿如伺候莫离换上一身妃烟罗宝相纱裙,又准备按着以往莫离要求将她的长发梳理整齐,用一根丝半腰系着,却被她伸手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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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妙心

    莫离从几只妆盒里挑出一支镶满珠翠宝石的垂珠金步摇递给阿如:“梳最复杂繁琐的发髻,将这根步摇别上去,再配几样首饰,看上去越华丽越好。”

    于是阿如使出浑身解数,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梳了一个让莫离满意点头的发式。

    期间莫离从妆盒里捡了几只缧丝金镯戴在手腕上,并在纱裙腰侧系上两只连环玉佩,对着镜子里贵气雍容的身影瞅了半天意,又将一对宝石耳环带上方才满意。

    丫鬟进寝殿禀报:“禀公主,奴婢去落枫院请锦墨世子,但他说今日身子不虞,就不去书房见客了,请公主恕他不敬之罪。”

    锦墨明显是推脱不愿见楚王的意思。

    莫离愣了一会,满心狐疑去了文绮殿。

    一进大殿,一个身穿紫色蟒袍的中年魁伟男人殿侧座椅上缓缓站起身,朝莫离抱拳,朗声笑道:“长公主,臣不请自来,还望长公主莫要怪责。”

    这就是锦墨的父亲,传说中野心勃勃觊觎帝位的楚王尚世胜了。

    莫离含笑打量他,果然是经过沙场征战的悍将,虽养尊处优多年,目光忽闪之间仍旧有隐隐森利的锋芒,粗粝的皮肤上几道皱纹没有让人觉得他廉颇老矣,反而昭然其人心机。

    和威武粗糙的楚王相比,锦墨就显得太过俊逸,甚至五官都不大像,或许锦墨更像他的母亲白妙心吧。

    楚王妃白妙心当年貌美绝伦,是昭玥朝倾城倾国第一美人。

    二十年前尚世胜还是烈骑大将军,平内乱,驱外敌功勋赫赫,征战凯旋回朝时引京城无数闺阁仕女竞折腰,金銮殿上他受封赏,乾安帝曾笑言:“爱卿为我昭玥立下汗马功劳,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朕无有不满足的。”

    尚世胜三拜九磕些君恩,只说了一句话:“微臣不要封官加爵,不要金山万两,只求京城第一美人眷顾,请陛下金口赐婚,此生足矣。”

    乾安帝沉吟很久,道:“准卿……之愿。”

    楚王行贿

    如此,尚世胜迎娶白妙心,英雄美人共结百年之好。

    莫离一直期待与这位英雄见面,想问问锦墨在公主府做客多日,他这做父亲的为何迟迟不来搭救?

    文绮殿是公主府正殿,殿中布置偏之阴柔失之端庄,玉烟生香,纱帐婆娑,屏扇锦绣。

    殿正中阔椅鲜艳的软垫堆叠,侧面下首几张椅子亦是雕花繁复,加上莫离一身华丽丽的打扮站在殿中间,越发显得奢华绮丽。

    莫离倨傲地拂袖,笑睨楚王:“楚王客气,请坐。”便毫不客气地抬莲足,缓缓走前。

    楚王尚世胜冷目一眯,凝视莫离摇曳生姿的背影,露出几分不屑,又很快收敛起来。

    等莫离慵懒地半坐半斜窝进殿首的阔椅上,他才在殿侧下首正襟危坐,双手置膝垂目望砖,神色恭敬。

    阿如领着丫鬟们悄无声息地上茶,静静退到一边。

    莫离乜斜尚世胜:“楚王今日来,不知有何指教,莫非……”她语气一顿,半开玩笑道:“是来问罪的?”

    尚世胜似乎没想到莫离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尴尬地抬头:“臣不敢,公主多心了。臣只是特意送一件玩意给公主解解闷,还望公主笑纳,不嫌弃才好。”

    尚世胜示意身后的一个侍卫便将一只锦盒呈上。

    阿如接过锦盒,弯腰递到莫离跟前。

    锦盒十分的精致小巧,暗香浮动,在边角处镶着金饰宝石,光看这锦盒就所费不赀,里面的东西岂不是更为不凡?

    莫离不禁好奇,抬腕打开盒子,扑鼻冷香让她精神一振,低头细看,却是一只华光盈彩龙眼大的珠子。

    公主府不知有多少的珠子,莫离并不稀奇,只是疑惑尚世胜为何把它当宝贝一样的送给她。

    见莫离不以为然,尚世胜欠身赔笑:“公主可将珠子攥在手里试试。”

    莫离依言,霎时间一股凉气从肌肤蔓延开来,燥热天气,竟似冰块置手,通身清凉,暑气顿消。

    麒麟宝珠

    莫离诧异的表情尽收尚世胜眼底,他道:“公主,这是臣家传之宝,且有解毒的奇效。此种宝贝只有大富大贵的人方才镇的住,臣无福不敢消受,想着除了公主之外,再没有人配用它,因此就送过来了。”

    家传之宝?尚世胜好大方!莫离瞥他一眼,挑刺:“我父皇就不配使它么?”

    “臣不是这个意思,此乃阴寒之物,怕是对陛下的痼疾不利。”

    莫离“哦”了一声:“这珠子可有名字?”

    “此物名唤麒麟珠,集天地精华所成,世上只此一颗,臣的祖上也是无意间得来,怕宝贝折福,所以数年收藏在密室,轻易不敢示人。”

    莫离大大咧咧地将珠子放回锦盒,交给身后的阿如:“楚王一片心意,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尚世胜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干笑:“谢公主赏臣的面子。”

    既然收了人家的礼,莫离少不得放下点架子,笑道:“楚王今日来,就只为相赠麒麟珠吗?”

    尚世胜沉吟一瞬:“公主既然相询,臣不敢隐瞒,不错,臣今日来的确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公主的意思。”

    终于到正题了。

    说实话,莫离十分佩服尚世胜沉得住气,长子锦墨被禁锢在公主府多日,他当父亲的竟然能做到不闻不问,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莫离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楚王请说。”

    “犬子锦墨……”

    果然。

    “月前犬子锦墨至公主府上做客,臣想着他必然与公主言谈投机,才未曾急着返家。”

    莫离打哈哈:“嗯,是啊,我和他很投机。”

    尙世胜吞吞吐吐:“犬子在公主府如此长的时间……”

    莫离心突地一跳,极力沉住气:“楚王要接锦墨世子回去么?”

    “公主不逐客,臣断不敢有此意。”尙世胜欲言又止:“只是如今朝野上下都在谣传一些对公主不利的污言秽语,公主未曾成亲,女儿家名声受损毕竟不是好事……”

    忽然提亲

    长公主留锦墨侍寝的谣言人人尽知,尙世胜说的隐晦,点倒即止,大家都是明白人,不用打诳语。

    莫离当然不会否认,只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哦?竟有这种说法,看来锦墨世子也被我牵连了吧?”

    “臣不敢责怪公主。”尚世胜垂目,又很快抬起来:“只是公主乃昭玥储君,迟早要临朝登基,坐享天下天下之大成。到时候若有人借机作伐子,扰乱公主临朝听政未免得不偿失,史书上记一笔,公主的脸面更不大好看。因此,臣想着要怎样不因犬子的缘故连累公主才好。”

    听尙世胜拿史记舆论来压她,莫离脸皮厚不在乎,轻笑道:“楚王提醒的对,要不然,我将锦墨世子送回楚王府,可好?”

    尚世胜微愕:“这个……怕是不妥,悠悠之口难堵。公主,事情到了此种地步,臣少不得也要为犬子锦墨说几句公道话。”

    “你说。”

    楚王神色渐郁:“公主将犬子留在府中数日,不给个交代又送回去,可想过以后让他如何抬头做人?以锦墨的性子,必然是不堪受辱宁愿自戕的。”

    莫离沉下脸:“楚王方才还说不是来问罪的。”

    “公主,臣的确不是问罪来的,可公主也要体会臣的苦楚。试问天下,哪一个做父亲的不为自己儿子着想?公主是君,臣不敢忤逆,锦墨是臣的儿子,臣疼爱不及,这些日子臣左右为难,但一想到他日后要为了公主的一时任性折了性命,微臣就……”

    尚世胜表现出一个父亲该有的伤痛表情,莫离装模作样的点点头表示同情。

    “公主您迟早要选一位驸马,论出身,论人品才气,不是臣自己夸自己的儿子,放眼满朝上下士族子弟中,比犬子锦墨更合适的人选找不到第二个,且公主又青睐与他,何不禀明陛下结百年之好,既可以堵住那些流言蜚语,又可以给犬子锦墨一个周全的退路,岂不是两全其美?”

    撒泼耍赖

    原来是逼婚的。

    锦墨做了驸马,有朝一日莫离登基,尙世胜就是皇帝的公公,做为现成的一家之主的公公,替儿媳妇管理朝政是水到渠成啊。

    难怪这么多天,尙世胜不急着上门讨人,他可真是老谋深算,甚至能利用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里,莫离心一沉——锦墨突然对她转变态度,不惜以美色引诱她,就是为了帮助尙世胜完成野心?

    见莫离不说话,尚世胜还当她在犹豫,继续道:“臣当年立下战功,承蒙君恩被封为楚王,尚家的门第不会配不上公主。”

    锦墨青年才俊,出身门第也显赫,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他们父子联手想拿舆论史传逼她就范,莫离暗自冷笑,搪塞:“楚王今日来,竟是为锦墨世子求亲的,我一个女孩家那里好出头应承,这话你该和我父皇说才对。”

    尚世胜听出莫离语气松动,不禁露出一丝喜色:“谁都知道陛下深宠公主,臣今次来,便是想先问问公主的意思,只要公主肯,陛下便无有不肯的。您只要给句话,臣即刻就进宫恳请陛下应准婚事。”

    尚世胜目光灼灼紧盯莫离,只等她说个“好”字,将婚事定下来。

    却不想,等了半天,莫离凝神沉吟,忽而娇笑:“此事不妥,我原本不怕什么谣言是非,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我懒得搭理。何况锦墨世子现在自愿留在公主府,我又急什么呢,指不定……”她语气一顿,收口不说了。

    指不定,以后她就不喜欢了,使尽手段弄来的人,日久生厌,放他返家也就算了。帝王之子,哪里在乎别人的生死?

    尚世胜听懂了莫离未曾说出口的下半句话,一时怔住。

    长公主骄纵无忌他是知道的,可没想到跋扈到这种程度!

    长公主好男色,不在乎自身地位尊贵更不在乎世人评说,喜欢锦墨到不顾脸面的程度,借由每次的见面机会表白。

    逼婚不成

    长公主从内廷宴会上追逐锦墨,甚至不顾身份追到到楚王府讨好巴结无所不用其极,已是朝野上下无人不晓的笑话,甚至她不在乎尚家的倾权之势,将锦墨禁锢公主府……

    尙世胜听到密报,长公主枉顾礼法夜夜留宿锦墨,原以为事情到了此种地步,婚事水到渠成就差登门提亲。

    可算来算去,没算到长公主只不过当锦墨是玩物罢了,想要就要,不喜欢了,则弃若敝履!

    本想利用长公主对锦墨的特殊青睐,达到联姻的目的,看来是失败了。

    她根本视道德规矩为儿戏,没有一点羞耻心!

    尚世胜气得脸色铁青,戏唱不下去,拂袖而起:“公主,臣好歹为昭玥朝出生入死立下战功赫赫,您做事太过,就没考虑寒了臣的心么?”

    莫离无辜地眨眨眼:“楚王,月前锦墨来我府中赴宴,之后,他自愿留下,我未曾逼他半分半毫,现在突然提及婚事,我也得考虑考虑才对呀,你为何发火?”

    尚世胜钢牙咬得嘎嘎响,目如利刃逼视莫离许久,冷笑一声:“原来是臣鲁莽了,既然如此,公主且慢慢考虑,臣就先告辞了。”

    也好,长公主只为了满足一己的滛欲,就能置朝中局势不顾,这样的皇位继承者不足为患,昭玥天下注定要败在她的手中,就休怪他不仁不忠!

    尚世胜袍袖一甩,迈大步往殿外走。

    “等等。”莫离叫住他:“楚王既然来了,不想见见锦墨世子再走吗?”

    尚世胜头也不回:“不用,就让他好生在公主府待着,什么时候公主厌了,再派人送他回来。”

    尚世胜怒气冲冲的走了,莫离对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喃喃:“楚王还真是能屈能伸站得起蹲得下啊,不愧是锦墨的父亲。”

    可是这父子两个,有见面的机会却不愿见面,甚至不过问对方一句话,生分的跟陌生人一样,莫离想了很久都没想透其中的缘故。

    不得其解

    几株紫藤花开,绿色葱茏中花影浮动,彩蝶飞翩翩舞,从敞开的窗扇飞进内书房,方停在书桌上,便被人挥手赶走。

    几本奏折翻看了无数遍,莫离拿起这个看看那个,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几本奏折是乾安帝叫枢密院送来请长公主批阅的,虽然少傅沈竹青已经详细解释过其中内容,无奈莫离对政务一窍不通,从外书房挪回内书房,一早上过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听到又一次叹气之后,锦墨放下手里的账册,拿起手边茶盏,慢慢地抿了几口,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几圈,顿了顿,恍若漫不经心抬头,对坐在对面桌案后面的她道:“公主,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告知锦墨有何为难之事。”

    莫离才想起书房里还有个锦墨在,尴尬地笑笑:“打扰你了?”

    锦墨垂眸:“没有。”

    窗外透进来阳光在他身侧蒙上一层淡淡光晕,莫离可以清楚看到他的长睫如扇,轻微的颤动,遮住深邃双眸。

    今天锦墨仍旧一身素白锦衣,只是袖口领口有寸宽沉黑的繁复花纹,{奇}两者相配,{书}白的似雪,{网}黑的如墨,黑白分明,更衬他面如冠玉,翩翩君子风。

    这样一个男子怎么就会甘于做人男宠呢?

    若说楚王容忍长子滞留公主府,是为了某种显而易见的目的,可是锦墨,至今他都没有提及任何一句关于婚事的话。

    楚王来公主府,锦墨拒而不见,且事后也漠不关心,他一日日地空耗在公主府,不急不躁安于现状,心里究竟什么打算?

    莫离百思不得其解,有时候,她觉得锦墨和尙世胜不象是父子关系,他们之间有着着外人无法理解的敌意。

    莫离的手,下意识地轻轻磕击奏折桌案上的一本奏折。

    这本奏折是关于西北阔邺国一年大旱的陈表,乾安帝已传令中书省枢密院发往各府传阅过,它国之事本不是什么机密,说出来无妨。

    初展才华

    “锦墨,你看看这个。”

    莫离起身,慢慢走前几步,将奏折放在锦墨面前。

    锦墨静了片刻,才伸手拿起。

    奏折在他手里展开,一目十行地细看一遍,锦墨浅笑:“公主可是要听我的意见?”

    莫离站在两张桌案地中间,耸耸肩:“你说,我听。”

    锦墨不紧不慢地说:“阔邺国本是游牧之族,大旱一年,对其国力是个不小的打击,且此际已是初夏,牧草不生必将影响到来年春季……公主可向陛下建议在西北边境严加布兵驻防,早作打算才好。”

    莫离茫然:“为什么?”

    “公主想想,大旱之年,牲畜无草可食,而阔邺国的国力来源主要靠贩卖牛羊牲畜维持,且其国民风彪悍,善于骑射,若果无法维持最基本的生计,他们或可能侵犯我边境掠夺钱财食物,若再无雨……恐怕战事不日将起,我昭玥需早做准备。”

    不敢相信锦墨从这张百十字言辞干巴巴官面文字里看到了她所看不到的危机,莫离从锦墨手里抽出奏折,又看了一遍,仍旧是茫然。

    “还有,大灾之后往往有大疫,阔邺国牧民分散,或是不怕。可要疫病传入我朝,后果就不堪收拾了……公主?”

    锦墨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袍:“我有什么不妥?”

    “没,没有。”莫离仓促地收回目光,亟亟地走回自己的桌案前,又飞快地回头瞥一眼锦墨,之后,脸颊一点一点浮起潮红。

    锦墨,一向清风明月,淡然无表情的锦墨,在谈及国事政务时,瞬间就展现耀眼光华,他的自信从骨子里透出来,大气雍容的气度令人仰视不敢亵渎。

    莫离不自在地怔忪一会,心有不甘,又拿起另外一本奏折:“锦墨,那你再说说治理河域泛滥,用什么法子好?”

    “自然是修堤筑坝截留河域,还有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法子,疏通导势比堵截更有利于治理河域,这要视实际的地理情况而定。”

    舅舅驾到

    听锦墨说的头头是道,莫离几乎要以为他无所不知了,急切地追问:“比如仓江水患如何治理?”

    锦墨却缓缓摇头:“我对此并不擅长。只是朝廷这些年为之投入的银两不计其数,派去仓江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