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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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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她,浮在米库里奥脸上的疲惫立刻烟消云散。“看来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稍微恢复体力的米库里奥走到祭坛跟前蹲下身与女孩持平,皎洁的月光好像银水浇铸出他的侧像,他梳得整齐的头发在额前有一丝凌乱地滑了出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女孩什么都没说,而是拉起米库里奥的手就往门外冲。修道院许久未经保养的木门吱呀吱呀呻吟着打开,扑面而来的浓重玫瑰香呛得史雷连打了两个喷嚏。夜晚格外的明亮,史雷这才注意到今天是满月,玫瑰园在天空中明月的照耀下变幻出一种媚人而冰冷绝望的藏蓝。

    “请、请你们救救卡门姐姐!”声音尖细嘶哑几近噪音,女孩大口喘着气仿佛说出这几个字已经耗光了全部的力量,米库里奥注意到她的脖子上缠着厚厚一圈绷带。“卡、卡门姐姐,马上就要死了,像其他人那样……”再也说不出话的她跪倒在地上无声哭泣着,泪水像断线的项链接二连三从她眼眶中落下。

    史雷蹲下身,单膝跪在女孩面前:“死?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情的真相摆在眼前让史雷有些着急,女孩哽咽的话语更让他焦虑不安,刚要继续追问却被米库里奥拦了下来。将女孩交给史雷后,米库里奥开始沿着玫瑰园的外围来回踱步,时不时扒开花丛不知打探着什么,直到女孩不哭了米库里奥才回来。他摊开紧握的拳头,里面攥着一把被乌黑的泥土,轻嗅还带着强烈的血腥味。

    米库里奥扔掉泥土,砸了下舌:“从走进这片院子我就觉得空气中的味道不太对劲,看来的确是有猫腻的。”

    “那你为啥不早点说?”史雷对米库里奥的一意孤行抱有强烈的不满。

    “因为之前听说这片森林闹鬼啊!我以为是什么孤魂野鬼的味道呢!”

    “米库里奥大人哦,你多大岁数了啊还信这个?”史雷坏笑着表示不以为然。

    他轻蔑的笑容让米库里奥无地自容,只好赶紧岔开话题:“总、总之,那股味道应该是血,不,肯定是血。”

    “难道是有孩子死了?”面对史雷的猜测,米库里奥点头表示赞同,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孩子们失踪原因的理由。

    “先是莉莉姐姐,然后是华特哥哥……”女孩的脸色白的像纸,呼吸听起来很吃力,时不常还会用力咳嗽,看起来像得了肺病。“下一个、就是……”不知道哪一阵风吹来女孩便着了凉,咳嗽一阵紧似一阵。

    “接下来就是我,怎么了吗?”轮椅划过草地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混着冰冷的嗓音在夜空中回荡,卡门身上灰色的修女服被洗的有些褪色,穿在她身上却依旧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她的到来让夏末夜晚的余热无处可寻,被她的眼睛盯久后史雷还打了个寒噤。

    “说了多少次你不能多讲话,为什么不听话?快回去睡觉。”尽管看不见,卡门的视线却像剑刃一样寒冷锋利,刚才还在哭泣的女孩瞬间止住了眼泪,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进修道院,连头也没敢回。“你们不要多管闲事,”看同伴回去后她将话题转移回史雷和米库里奥身上:“这是无法违背的命运,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了。”

    “什么命运?”史雷问道。

    “被鬼怪吃掉的命运,像之前的哥哥姐姐一样用死亡换来宽恕。”她语气平静的不似一个正在走向死亡的人,这份冷静与绝望让史雷皱紧眉头。

    史雷皱着眉头,朝那个准备赴死的女孩吼去:“怪物打跑不就好了吗?你们没有必要被那家伙吃掉啊,趁现在回到城里去吧!”

    卡门低下头,柔声呢喃在夜晚格外响亮:“回去又能怎么样,身体残缺不全的我们还不是一样沦落街头直到饿死?人终有一死,还不如在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迎来终点。我也必须要像哥哥姐姐一样守护其他的孩子才行。”米库里奥注意到在卡门泛黄的衣领下别着一枚雏菊样式的发卡,在夜光下闪着点点光芒。他把史雷拉回身边,向他指出女孩领口的雏菊,正和史雷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大概是察觉到史雷的注视,卡门嘴角微微颤动,似乎是在笑。“很好看吧,这个是莉莉姐姐被吃掉前留下的。”她把雏菊从领子上取下来,尽管看不见却依旧将发卡举到半空中让它沐浴着月亮的光辉。“我已经不会再犹豫也不会再憎恶了,和姐姐一样只要能保护剩下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静谧的玫瑰从在银白的月光下骚动起来,泥土中钻出的污秽将整个修道院紧紧包裹,突然袭来的大量污秽让米库里奥一阵干呕。复活的荆棘争先恐后的缠住卡门的身体,细密的红色血点从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钻了出来,她闭着眼承受着钻心的痛,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

    米库里奥捂住口鼻,这让人作呕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是凭魔的领域!难怪孩子们没法逃走。”

    “如果只是凭魔就好说多了,如果真是鬼魂反倒更难办。”他握紧腰间的礼仪剑,在藤蔓马上就要将女孩完全吞噬前将其斩断,断裂的荆棘在地上扭曲了几下便没了动静。“什么啊,只是徒有其表而已。”刚说完植物的断面就钻出了新的嫩芽,几秒后就完全顶替了被砍断的部分。米库里奥站在远处将不断袭来的藤蔓冻在空中,无奈他的水系天响术根本无法对植物造成伤害,最多只是限制它的动作而已。

    “不要挣扎了,你们是打不过它的。”被救下的卡门虚弱的躺在安全的地方,鲜血从她每一片肌肤渗出,染红了一大片草地。

    “不试试怎么知道!”挥舞着手中的礼仪剑,史雷的刀刃不断砍断重叠的藤蔓。脸被刺划破,殷红的血滴顺着脸颊滑下他却无暇顾及。发现天响术并不奏效后米库里奥即刻握紧长杖加入搏斗的行列,细长的棍棒在空气中行云流水。很快,他便和史雷背对着背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树藤一次次砸成烂泥。

    “史雷,这样下去我们会撑不了多久的。”他头也不回对同伴说道。

    “我知道,米库里奥你试着感受下哪里的污秽量最大,就算砍断藤蔓敌人看上去也不疼不痒啊。”

    “早就做过了,就在这堆杂兵的中心,那里臭味刺鼻的要命。”

    战友的聪明让史雷差点想扔下剑鼓起掌来。“真不愧是米库里奥,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一脚踩上植物的断面,史雷利用草本植物柔软的内壁化作自己的弹跳力纵身跃起,向他袭来的荆棘被米库里奥及时射出的水箭刺穿倒在地上,刀刃如同雷电一般插进藤蔓中心,迸溅出无数火花。植物型的张牙舞爪的伸出所有的藤蔓向史雷袭来,他不可能躲开所有的攻击,一手握紧刀刃向深处刺去的他只好用自己的胳膊做防御,不必说他身上早就布满了血痕。

    攻击很快就变弱了,他收回防御,看到张牙舞爪的粗壮荆棘在冰蓝的尖锐刀刃下支离破碎。“这些荆棘群交给我,你专心把敌人的心脏挖出来就行!”青色的光芒在负责协助的米库里奥掌中聚集,被抛向空中的冰刃划出规律整齐的蓝色光束,包裹着轻薄青光的冰刃在他的指挥下向着无数的敌人袭去。可惜冰刃并不能割断对方的全部触手,其中一根击中了米库里奥没来得及闪躲的手臂,他仿佛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鲜血滴落灌溉着荆棘。

    史雷没空回头,他双手握住剑柄,利用米库里奥制造的空隙穿透了坚硬的外壳。绯红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他没再多想,屏住气将所有的力量汇聚在手腕上将礼仪剑刺入凭魔的心脏。骚动的玫瑰形凭魔从像断线的木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史雷赶忙从怪物身上跳下来冲向负伤的米库里奥,连插在凭魔中心的剑也来不及拔。

    “先不要回来!”米库里奥喊道,他突然想起在雷迪雷克遇到的凭魔和主教的忠告,可惜就算想起来也还是为时已晚,玫瑰花丛深处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带刺的花藤同时向米库里奥和卡门两个相反方向袭去。见状,米库里奥急忙向史雷大喊:“史雷!快去救她!”他想拖着淌血的胳膊靠自己的力量躲开袭击,却因为失去平衡重重的摔在泥土上,以这种姿态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后米库里奥的呼吸逐渐变的沉重而艰难。地面颤抖着呻吟起来,就在狂暴的花藤撕裂空气眼看就要击中米库里奥后背时,史雷毫不犹豫的将他懒腰抱起侧身躲开这一击。他回过头看见被压的凹下去一半的草丛,就在几秒前米库里奥还不偏不斜正好倒在那里,想到这儿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地上为数不多的藤蔓忽然开始疯狂甩动身躯,它们动作凶猛,仿佛在和空中并不存在的怪兽搏打。卡门的身体被刺穿,伤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她小小的身体因疼痛而抽搐着,裙摆在飓风中鼓动着。当凭魔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晚餐时,米库里奥沉寂在嘴里念叨着什么,漫长咏唱的过程中巨大的冰柱出现在敌人的正上方,径直冲着礼仪剑的剑柄砸去。受到高空推力后的刀刃想地面下压,完全刺穿敌人心脏的瞬间,米库里奥清楚地嗅到刺鼻的血腥味,胸口像是被人塞了沉重的铁块,然后整个扔进深不见底的血池里。敌人轰然倒地,卡门单薄的身体被甩到庭院的另一边,米库里奥甩开史雷,拖着疼到麻痹的胳膊走到她身边,将全身染血的她揽到怀里。

    幼小的女孩在疼痛折磨下喘着粗气,波澜不惊的脸庞第一次因痛苦而扭曲。“真是多管闲事,都说了这是我的命运。”

    “不要说话,先止住血才行。”米库里奥双手按在她的伤口上,想要抑制淙淙流出的鲜血。

    她轻轻咂舌:“最后的庇护所也托你们的福没有了……所以说旅人只能带来厄运……”

    “我会负责的。”这是结束战斗后史雷第一次说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卡门,接下来交给我就行啦。”他咧开嘴露出门牙,手指在脸上戳出两个酒窝,学着梦中少女的口气与模样对卡门挤出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脸。

    生命即将逝去的少女第一次向两人露出微笑,从史雷身体中飘出的光球在她身边来回飘摆,让她洋红色的眼珠中第一次闪现出微弱的光:“还真是可靠呢……那就拜托你啦……”

    无论治愈术的光芒持续多久都无法阻止她体温的逝去。趁着天还没亮,他和史雷在玫瑰园为她挖了一个小小的墓穴,将她葬下前米库里奥将那枚雏菊发卡别了在她的鬓角上。地平线上的景色亮丽起来。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生气蓬勃,天空极尽所能地蓝,那些叶子如绿宝石般闪耀着光,地平线的那一端太阳已经探出头来,浅紫的晨霭在不久便会被染为亮丽的橙色。

    “为什么不救她?”米库里奥半跪在墓前,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承受住凭魔的攻击,你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史雷笔直望着米库里奥那双泛起涟漪的堇色双瞳,话语中没有丝毫犹豫。“因为我不想你死。”他说,眼里满是无法撼动的坚定。

    按照约定,史雷带着剩下的孩子们走过湖泊,穿过森林,最后在米库里奥的帮助下将幸存者留在了乡下的教会。教会的牧师是个老好人,整天乐呵呵地对每个路人打招呼,和每一个向他倾诉烦恼的人拥抱。孩子们的眼睛哭的发肿,不论他们怎么安慰也不肯停止啜泣。无奈之下米库里奥弯下腰,摊开手掌变出一朵冰花别在哭的最凶的小姑娘发辫里。

    从始自终,米库里奥都没有和史雷说一句话。史雷想不通他沉默的理由,只知道他一直低着头不愿看自己的眼睛,总是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要提拥抱连手也不肯让他牵,最后史雷只好撇着嘴乖乖跟在他身后。

    “史雷。”

    脚步骤然停止,他以为米库里奥在呼唤自己,却发现他依旧在自己前方自顾自的前进着,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有纤长的发辫在左右晃动着。

    “用你自己双眼去看,你感受,然后做出选择吧,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恩?你是谁?”

    他对着空气中莫名的声音问道,等待他的却是一片沉寂。史磊耸耸肩,自嘲般着笑自言自语道:“一晚上没睡看来连幻听都出现了。”他加快脚步追上米库里奥的背影,不顾无声的反抗攥紧了他的手。位于郊外无名小道上的两个人融入天际,看起来就像是嵌在镜框中的一幅旧油画。他不知道米库里奥是否仍在哭泣,他只见金红色的阳关穿透树叶,斑驳的光电落在他白皙到透明的皮肤上,他还看到他那双紫罗兰色幽静的眼睛在光芒下水光盈盈。

    “别忘了,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声音才刚再度响起就很快在吹过夏日的风中四分五裂无处寻觅,甚至没来得及传至史雷的耳边。

    第六章 Chapter 6

    初秋时分大部分的天气都和今天一样晴朗。午后的阳光均匀地铺洒下来,林子里的几棵槭树和枞树变得一片金黄。米库里奥心不在焉地抚摸着一朵无名野花的花瓣,他听见不远处城镇的钟声在空气中回荡了三下,一群鸽子被钟响震得惊起,带着鸽哨声笔直冲向蓝天,仿佛要刺穿太阳。史雷躺在米库里奥身旁的树荫下发出细微的鼾声,他挥手赶走企图在史雷身上休息的蚊虫,视线偶然落在他的睡颜上便再也无法挪开。史雷的睡颜并不甜美,也没有所谓的“孩子般的天真”,或者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线条柔和、呼吸平稳,没有纠纷和阴谋留下的痕迹,也没有欢乐与幸福的踪迹。只是单纯的没有任何表情,有的只是完全的放松,好像把全部身心都全然献给了睡魔。

    他们的旅行进展的很顺利。虽然重现的记忆总会将他们指引到很偏僻的地方,有时候光在路上就要耗去数个日夜,但是幸运的是他们没有再遇到过棘手的战斗,修道院发生的事情仿佛变成一场遥远而虚幻的噩梦,尽管再也没有重现,但还是米库里奥心里留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两位旅者曾去过沦为战场的城镇废墟。泼洒在街头石条上的每一抹干渴的血迹都曾经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有些曾经是在纷争时期迁到这里的海兰德人,有些不是。史雷将手放在早已风化腐蚀的石碑上,战争孕育出多到无意计量的污秽,米库里奥看着史雷的面部不断切换成不属于他的表情,却都包含着同样的感情,恨意。直到大量承载着记忆的光球从他身体中离去后他才重新看到史雷那双翠色的眼睛,眼泪冲去了石碑沉积了多年的灰尘,他在痛苦地微笑。光芒在废墟间穿梭对死去的灵魂做着最后的吊唁,一切的噩梦皆已经消散,美丽的气泡破碎了。那些沾染血污的日子逐渐模糊起来,消弭了记忆的界限。当史雷罗发觉自己已经疲惫地站都站不稳后摔倒在了地上,无力地靠在断壁残垣上。

    微笑仿佛也会耗尽了他所剩不多力气,他的嘴角只是抽搐了一下便没了动静。“没想到竟然还会有战争出现啊……”

    “改朝换代也好,权利纠纷也罢,人类的欲望是不会停止的。”米库里奥怔住了一下后把手搭在同伴的肩头:“很难受吗?”

    史雷摇摇头:“还可以,就是头有点晕。”

    “不过你沉睡的几百年战争并不多,当年艾丽夏为了让两国和平相处可是付出了不少心血。”

    “是啊我在书上看到了,艾丽夏果然很厉害,能靠自己的力量实现理想。”他像一只大型犬那样用力甩了甩头发上的汗珠,单手费力地撑在石头上摇摇晃晃的勉强站起身。“真愚蠢啊这群人,不管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什么,明明死后这一切都会化作泡影。为什么大家不能更加珍惜眼前的美好事物呢?”他轻声问着,回答他的却只有无边的寂静。

    “只是为了生活而已,为什么人们就必须竞争呢?”史雷还有无数的疑问,也许因为他还太年轻太贪婪,迫切的想知道一切的真理,连这些长期漂泊在人心中的问题也会让他终日彷徨不安。

    这之后不久米库里奥明显感觉到了史雷性格和心态上的细微变化。虽然本质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正直、自信、并且单纯的人,但是却有着细小到难以察觉的改变。比如对米库里奥的关心程度上升到了细致入微的程度。粘人自然不必多说,现在已经发展到哪怕米库里奥离开他半步都要着急,弄得米库里奥去洗澡身后都要跟个小尾巴。更夸张的是,只要有一丝危险的气味史雷都要把米库里奥护在身后,甚至不惜做个逃兵。为此米库里奥和他吵过多次的架,史雷却我行我素只把米库里奥的叮嘱当做耳旁风。他对史雷这突如其来的自私弄得悲喜交加,不知如何是好。

    钟声的最后回音落下时史雷猛然惊醒过来,他揉着眼睛趁着米库里奥不注意在他侧脸上轻啄了一下。“早上好米库里奥。”说完他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微闭的双眼仿佛在宣召自己随时都可能再次跌入梦乡。

    “早什么早,现在可是下午。”他捂住史雷不安分的嘴巴,站起身拍粘在衣服上的草籽。“你到底还想不想在天黑之前赶回出地?”临时的心血来潮让史雷突然迫切的想回到自己和爱人的故乡,尽管米库里奥多次重复就算再过几百年出地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也无法阻止史雷一路上的臆想。他不断重复着记忆中出地那短暂而珍惜的初秋。那时太阳总毫不吝啬地将最后的热量投向大地,远远看去整座村子水气蒸腾,火红,翠绿,艳黄和海蓝。颜色鲜明得仿佛随时都会滴下来沿着埋在草地中的蜿蜒石径流淌。

    史雷伸了个懒腰,问:“米库里奥有回去过吗?”

    “恩,偶尔会路过。”当然,他没告诉史雷自己路过出地是为了去看沉睡中的他。他不会让史雷知道这个小秘密,那样未免也太没面子了。

    “你说村民还记不记得我呢?”

    米库里奥坏笑着望向他:“如果是说你小时候把村子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事迹的话,我相信大家一定都记得。”

    “那种事情不记得也没关系啊!”史雷抓挠着被汗水打湿已经纷乱的头发,并努力把它们揉的更乱了一些。

    通往出地的路一如既往,爬上一个上坡,走过几个岔路,穿过小树林。偶尔路过一条高而陡峭的绝壁时,还有机会可以看见沉浸在一片血红的夕阳中整个格林伍德大陆。缠在一起的繁茂树枝,布满青苔斑斓的石块,几只叽喳叫着的麻雀飞过苍穹。百年的积淀让地貌发生了变化,完全迷失了方向的史雷只好老实地跟在米库里奥身后。偶尔有水珠会打到史雷的脸上,凉冰冰的,他稍稍抬起头看到了奔腾的水流从悬崖上落下,坠进云端。史雷记得这一幕,多年前第一次与世界相逢时的喜悦再次绽放。

    “米库里奥!你看你看!”他叫嚷着吆喝着,兴奋程度不亚于他们旅行的开端。一只很大的淡紫色蝴蝶从草丛中摇摇晃晃地飞出来,落在两人身边的灌木丛上。史雷的行动永远快于语言,甚至快于思考。他抓住探过头来的米库里奥的手腕,用力将他拉向自己,那单薄的肩膀猛地撞上他的胸膛。他感觉到米库里奥的心脏在胸腔里飞快地跳动,抿着嘴笑了笑。

    远行的孩子深深呼吸着故乡令人怀念的空气,发自内心抒发出自己的乡愁:“终于回来了,好久不见啊出地!”

    “是啊,大家都在等着你呢,就不要在这种地方耽搁了如何?”米库里奥似乎并没有吃惊,只是动作很慢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一个不算亲密也不至于尴尬的程度。

    “稍微有点紧张呢……”史雷低下头,长久的别离让他多少有些紧张。

    “你就自然的和大家打招呼就行。放心,所有人都还记得你。”米库里奥明显想赶在入夜前赶回出地,抽回手大步爬着山坡。日暮时分,阳光是血红色,尽管晃得人眼花但摸上去却没有温度。失去米库里奥的温度后史雷觉得有些冷,也急忙加快速度拉住米库里奥的手与他肩并肩同行。

    路途尽头迎接两人的不是天族们熟悉的面孔,而是寂静而了无生机的空城,米库里奥呼喊着同伴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回应,最后的彩霞也被天幕吞噬掉之后他终于还是放弃了。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史雷问道。

    米库里奥摇摇头,表情严肃而微微发白。“加护还在啊,而且村子也很整齐……”

    乐天派的史雷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给他打气:“也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大家都出门了吧,今晚就先别担心了!”米库里奥沉默着点点头,向史雷怀里靠近了一些。史雷的大手轻轻覆在米库里奥的手腕上,声音也不由温柔下来:“先回家吧,再过一会天气就要更冷了,好不好?”史雷拉着米库里奥的手摸着黑找到自己以前住的房子,打开门的瞬间心想,坏了,应该去米库里奥家的,自己的房子几百年没人收拾打扫肯定乱的不像样。犹豫不决的他半天也没勇气打开门。反倒是米库里奥像主人一样推开房门,摸着黑依次点燃摆在房间里的油灯。

    “史雷,你在等什么呢快进来啊?”米库里奥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一脸呆滞并且还留在门外的正牌房主。

    “啊不,怎么说呢……”他倒抽了口气说道:“我们没走错房间吧?或者这其实是米库里奥的家我记错了?”

    “没有记错这里的确是你的房子。”摊在桌面上的日志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上面确确实实写着史雷的名字。“我的住所已经让给新来的天族了,反正我自己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