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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移情(番外)
其实,初见到洛冰河的那天,沈清秋便觉得上天对他果然是恶意满满。
连着下了两天暴雨,终于日出天晴,他们几个峰主站在山上对着底下的新人挑挑拣拣。那时候的洛冰河佝着小小的身子,努力的服从调训安排,并未发觉山上的他们。
不同其他孩子的随意应付,对着泥泞肮脏的坑底一脸嫌弃的敷衍,他衣衫褴褛,卑微不堪,一身汗水活着泥水,脸上却洋溢着对未来的期许,努力,又认真。
比起旁边柳清歌偏好看骨骼天赋再看人,他沈清秋早已把目光落定在那个手脚并用,半个身子埋在泥地里,使劲的挖着坑,刨着土的那个脸蛋敷了一层泥的洛冰河身上。整个如同泥水颜色一般的孩子,唯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隐隐藏着似曾相识的从低贱落魄里挣扎着爬出啦的宿命感,费尽一切努力甚至耍着小小心机,付出现在所有能给予的所剩无几,反抗着,挣扎着,求得关注,妄求在自己身上博取一丝改命之机。
于是,沈清秋目光自触到洛冰河小小的身上那一刻起,就移不开了,挤兑走了看中要人的柳清歌,也懒得再搭理应承下来的岳清源,就这么俯瞰那小畜生在坑里爬来爬去的样子,恶心又肮脏,好笑又有趣。
而似乎感应到目光的洛冰河,继续加快进度,将双手插入泥地,搬运着泥土,忽然脚一滑,摔倒在泥水里,等他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胡乱的用手随便擦了擦脸,昂起头时,不知在他们所站的山顶看到了什么,泥坑里的小小身影,遥遥的愣着,忽然一动不动。
两个人,一个负着手立在山上,一个握着拳窝在泥坑,烈日炎炎,一个沐浴在刺眼的日光里,一个缩藏在泥坑的阴影了,分明就看不清对方模样,一个抬头望着,一个低头俯瞰,偏偏就这么僵着,相视,都没挪开各自的视线……直到婴婴过来。
那天,洛冰河守在床边,似乎小心翼翼的说过,初见他时,认为他是他对今后努力的憧憬。
而沈清秋的记忆也被唤起,想起了那日他与洛冰河初见。
对他来说,那天初见,那个年纪的洛冰河,是他对过去失去的妄想。
对,妄想。
于是,骨子里天生的嫉恨,席卷而来,那日,清静峰峰主虚伪的外衣被撕裂了,觉得自己封寂的如坟土的心里,冒出了一根黝黑黑笋尖,肮脏不堪,毛刺横生。
与他当年一样低贱,却努力挣扎,年少而富有天分。
与他当年一样天真,却运气不错,还有许多机会。
一个如他拥有一样过去的人走进了生命,那是他回不去却妄想的曾经,是他渴望篡改的岁月。
这个孩子是那么像他,又那么的不像他。
他年纪轻轻,不用手染鲜血换来拜师苍穹山派的机遇,他天资聪颖,不过几眼就被恃才傲物的百战峰峰主看上,他有许多不用后悔的过往,也有不用被时间束缚的转机,他的未来有诸多可能,或许能创造更多奇迹,甚至修天改命。
不过短短一眼,瞬间许多想法不断的涌现在沈清秋的脑海里,阴暗的,嫉妒的,痛恨的,可笑的,卑微的,嘲讽的……怀疑的,犹豫的,迷茫的,试探的,羡慕的,甚至……期许的。
对上洛冰河抬着小脑袋努力迎着太阳的光线看过来的期待雀跃又企盼的脸庞,千百种情绪交织,穿过了时空,那颗黝黑的笋尖渐渐长高,随着毛刺笋衣一片一片的剥落,青绿色的竹枝一节一节的探开来,肆意生长,扫开了他周身的阴暗与恶毒的思绪。枝叶挠着心肝脾肺,难耐又亢奋,忍不住的想去触碰,竟然让他莫名的自欺欺人的期待起来。
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宁婴婴已经蹦着跳着下去找人了。
当洛冰河跪在他面前拜师奉茶的时候,所谓师徒两人,第一次照面如同照镜,听着他的叙说他的岁月,分明他有着与他同样的当年,却又那么如此不同,他有他的母亲庇护,而他那时候身在哪里煎熬呢?他摩挲着茶杯自嘲,看着洛冰河卑微,低贱,讨好的眼神,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表情!
熟悉透顶,恶心至极!!!
所以,那杯茶,他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在泼那小畜生,还是在泼当年苟且偷生的自己!
所以,让洛冰河进清静峰的第一天,他便后悔了。
要来的新鲜尝试成了烫手山芋,那小畜生的出现总是在让他想起当年的沈九,他不想当他的师尊,也不想收这个畜生当弟子。沈清秋总骂着他小畜生小杂种,都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骂自己。变本加厉的,在他面前,他越发的不再收敛恨不得将这小畜生除之而后快的心思,活脱脱的在小小年纪的洛冰河面前展示着小人的真实。
想让他滚远点,眼不见心不烦,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论他沈清秋安排他做多少低贱的活,给他多少辱骂殴打,甚至那本分明以他的聪慧就能发觉的假心法……但他一不抱怨也没识趣离开,在他面前反倒是笑的越发天真无害了。
沈清秋隐隐不安,这种表情之下的洛冰河,已然越发的像他当年。
世人皆被他一张无辜无害的脸欺骗,偏偏他早就就知道,这个小鬼还在清静峰甚至还没入清静峰的时候,已与他殊途同归,虚伪的讨好无辜的外表下,已经将他恨之入骨。
看着他带着报复隐忍寻找着各种时机求翻身,像在看当年的自己,从与恶狗抢食,从人牙子打骂到秋府折磨,从秋府生不如死到无厌子拿捏利用,他亦是如此过来的,他们本就同一类。
不过沈清秋不介意,恨他沈清秋的人多的是,单苍穹就一大片,那时基本被他打压的无出头之日的洛冰河算什么?他只是奇怪为什么这小畜生还不滚。
越卑微无视,越要拼命挣扎,努力的博着存在。洛冰河总说他眼里从没有过他,实际上,沈清秋的视线其实自初见那天,便从未离开。
因为太像,怕想起过往,所以躲避那小鬼看过来的目光。
却又觉得他身上应该会有另一种可能,躲在阴暗里,偷偷的瞄窥,期期艾艾。
洛冰河还是没滚……倒是,沈清秋累了。
冷眼太久,觉得需要点新鲜,既然他不肯滚,那就看看这小畜生能走到那一步吧。魔族踢馆,他只身一人放暗箭险胜,后来一轮,看着那小鬼跃跃欲试的表情,鬼使神差让他跟纱华铃的手下打。
虽说死在当场是不太好,可真死了,说明这小鬼也就到此地步,命运不眷顾他们这种从低贱里爬出来的人,错过时光的他可以不再期待。
但不想,最后洛冰河居然赢了,沈清秋差异极了,不可思议之下初见他的亢奋又回来了。果然,那小畜生与他不同,如他所想,确实有无限之可能,如果他还能回到过去,他沈清秋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可能?
沈清秋越是这么假设,越是觉得自己该做什么辅证自己的妄想。
如果当年的他能获得一把剑,会不会更有前途,于是,他准了洛冰河去万剑峰,
不出所料的正阳剑认主,洛冰河一夜之间获得了全苍穹的关注。
沈清秋心中暗喜,可暗喜之后,想着自己到了瓶颈的修为现实,又嫉妒起来,为什么不是他呢,为什么他就没这么好的运气,那么好的机会呢,不知道这小鬼下一步会出现什么运气,接下来又会创造什么神迹,如果我是他,说不定……
——沈清秋甜蜜的继续期待,又痛恨的辗转反侧……
反复无常的小人边折磨着洛冰河,边又忍不住的关注,眼里的小畜生一次又一次的化险为夷,一次又一次的幸运晋级,灵力修为一级一级迅速增长。
沈清秋感觉自己要魔怔了,天天一边庆幸着洛冰河的完好无损又不安着他为何又如此能耐,一边羡慕着他幸运无比又嫉恨着为何如此好运,一边后悔着给他机会又期待着下次创造更多不可能。
背道而驰的期许与怨恨,截然相反的情绪来回,如此反复之后,定了定心神。沈清秋用眼尾余光瞥着越发成长的如谦谦君子风华无双的洛冰河,干涸的心渐渐的清明了起来。
这不是当年的自己,也不是现在的自己,他是寄托了他对当年自己的无力挽回的长久愿景,洛冰河应该会与他不同,毕竟他运气那么好,那么幸运,富有灵性,人生应该会很顺畅,与他人生截然不同,是他沈九这种小人妄想的另一种可能——说不定会成长为下一个开明公义的正派表率岳清源,或者下一个匡扶正道的剑术名家柳清歌,甚至比他们更好,被世人所爱戴所称赞的正人君子或者修仙名士……
对,只要不像他就好,只要有一个不是他那样的未来就好。
终于决定放各自一条生路的的沈清秋,继续疏离着,又暗中期许着,也暗自发誓——
恩,他会不惜一切,守护着终于回来的妄想……
小人的心思一旦确定,便是附骨入髓,绝对做到。
仙盟大会,洛冰河那队求助,他不顾岳清源的阻拦,冲进了结界,自己的安危全然不顾,其他的徒弟的死活无心去管,那么大的绝地谷,那么多的魔族妖物,他疯了一样一处一处的找着洛冰河所在的位置,魔挡杀魔,佛挡杀佛!
他不懂自己心急火燎的赶来,到底是为了救可以创造神迹的洛冰河还是为了救那个另一种可能的自己,或者本来就是承担了自己所有期待的洛冰河!终于,找到了他,鲜血淋漓的沈清秋忽然有点想感谢老天手下留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洛冰河不知因何突然魔气大爆——
也不管周遭被洛冰河魔气屏障阻绝开来的冰刃与魔物,沈清秋目瞪口呆的看着护着他的小畜生眉间隐现的魔印,瞬间全身冰冷,入坠冰窟!
望着眼前这个掩藏了自己实力不知道多久的魔,沈清秋瞬间觉得脑中原有的构想天崩地裂,所有支撑自己妄想的期待碎裂了,原来,这个洛冰河还是仍然如他一样,是个满嘴谎言的小人,骨子里道貌岸然的人渣,他是故意隐藏,等待机会……
而且,他会报复,跟他一样,沈清秋是过来人,他有预感,一旦他跟洛冰河这类人,有了毁天灭地的能力,便会报复这个践踏他的世界,包括他沈清秋
——这个畜生,不能留!
这个拥有如此运气的另一个“沈九”,绝对不能留!
那时候的沈清秋真的绝望极了,他恶毒的谩骂,痛恨的诅咒,杀气腾腾,他深深地断定,一个走上魔道实力登顶的洛冰河,一个隐忍算计蛰伏多年的洛冰河,早已违逆了他的所有期待,彻底背叛欺骗了他的全部感情!!!
他下定决心说服自己,可是,对上了洛冰河充满惊喜与担忧的双眼,手中的修雅又开始抖了。
黑月莽犀长啸,一根巨蛇从嘴里蹿出,迅速的朝着洛冰河所在袭来,修雅飞出刺去,按理来说洛冰河可以躲开,可不想不知道他在发什么呆,望着他的模样却下意识是连连躲了几步,然后又急急着道着歉,满脸难以置信又慌乱的解释着什么,可沈清秋已经恨的听不下一切,也停不下一切——
直到黑月莽犀嗷嗷叫了一声,洛冰河随之坠入了无间深渊——
沈清秋站在山崖上,面无表情的俯首,望着黑洞洞的深渊,良久——
山下面,再也没了那个努力的,坚信着,挣扎着,刨着坑的那个小鬼了。
眼角划出水光,沈清秋笑了笑……
死了。也好。
他们这种人渣,从来就没有所谓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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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番外酒
深秋的泠水小榭边的菊花开的娇艳,团团簇簇各色争奇斗艳,除了天气有些冷,竹子衰败了颜色,不过烧一壶岭南雾水滇红,茶香伴着花香,亭子石案一角燃着犀照香,摆放着清韵古琴,沈清秋赏着秋景,品着香茗,闲来无事拨弄琴弦,倒也闲情逸致。
看着对面仍旧满满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沈清秋啧了一声,只惋惜柳清歌真不懂风情没有口福。
茶叶是洛冰河那小畜生去北疆以出苍穹公差的名义实则扩充幻化宫版图去顺道打劫来的,据说茶叶是魔界交接之地南疆穿着小短裙的小美女们在山水云雾间用嘴唇采摘,大腿上揉搓几番再发酵,当时那畜生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贼溜溜的在他大腿的位置转悠:“遗憾师尊没见那场景,你去了也肯定一番春色流连其中。”
当时他沈峰主翻了个白眼,呵,谁的一番春色?他这小畜生见的场景跟自己脑中的场景是不是一样就不一定了。
“你搞事最好悠着点,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法三章,幻花宫势力崛起异常,你两处留走,真当我们苍穹是死的,你有这么热衷合并两界么?”
洛冰河递过他沏的茶水,握住沈清秋准备接茶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