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来的？”狐二笑问。

    “刚刚。”黑龙指了指他心口位置，“你遇险，逆鳞将我唤醒了，匆忙赶来后，见你已中了它招式，所以拉你来龙王秘境中避险。”

    狐二摸了摸自己胸口逆鳞，低首笑了：“我却忘了这件事……多谢。”

    “狐兄似乎不开心，”黑龙又问，“可见到什么？”

    “便是些想不通的琐事。”狐二对他一笑。

    黑龙将他脚旁海蟹驱散，对他道：“有些事错过便罢，不要多想。”

    “自然。”狐二点了点头，轻出一口气，“这是哪里？”

    黑龙环顾四周，对他道：“女龙王，图。”

    “我和她倒有些缘分。”

    “女龙王共有三位，她是妖寿最短的一位。”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孩儿未破壳，便被凤族一修仙狂人伺机吞了，她复仇至最后被凤凰真火烧光了肉身。”

    “阮氏先人？”

    黑龙摇了摇头：“凤族原有两支，图一己之力灭了另一支，这才只剩了阮氏。”

    “龙王生平，竟都如此传奇。”

    “生而孤独，空有一身妖力，总容易做些极端之事。”黑龙对他道。

    “于我看来，图却是赤诚竭力之人。”

    黑龙转目瞧他，认真道：“于我，狐兄才是赤诚之人。”

    因那未存在的“卷”和图的往事，狐二心中本凄凉难忍，听他如此一说，忙调整了一下自己思绪：“不如你我去海中看看，上次见她龙息全开，却未听她将故事讲完。”

    “好。”黑龙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海柱近旁，等图前来。狐二将自己入海之事和黑龙细细说了，皱眉疑惑：“我明明开的是封印之地的门，不知为何，竟打开了龙冢之门。”

    “我昨日重新为封印之地加了结界，若不是我亲自去开门，他人只会到龙冢送死。”

    “无怪你回去脸色苍白。”狐二瞧他,“为何忽然如此做？”

    “昨日去见那三个太阳，觉其有异，便加了这层封印。”黑龙答完，又问狐二：“怎么没叫醒我陪你一同前来？”

    狐二摇头一笑：“那你回来后，为何不上床榻睡？”

    黑龙弯起眼睛，了然开口：“谢狐兄体谅。”

    有洋流从两人身侧转过，黑龙黑发被刮起少许，狐二侧目瞧他容颜，心中除却难言的失落和凄凉，更多的还是见到他的欣喜。

    便是抛却他自己妄想，他对黑龙的念头，怕是也瞒不了几日了。他们是盟友、朋友也是知己，两人还有一世相许的诺言，但狐二仍觉不够。他只盼和他做对凡世伴侣，同进同出，想亲吻时便欺身而上，想温存时便宽衣解带。

    哪怕只有一日，也是他毕生所求。

    “来了。”黑龙轻声提醒。

    图将她爱人推在海柱之上，睁开了金色龙眼，一己之力灭凤凰满门的复仇者，彼时对她爱人温柔细语：“我问过陆上的麒麟大神，若我过了幻龙考验，我们便能有个孩子。若我将来忙时，你可和他说说话，若我得闲，我们三个便四处走走。”

    那惯常沉默的男人顶着龙息，忽然说话了：“可我只得你一个便足够了。”

    图眼中金光未熄，言语中却有悲伤之意：“可我已经过那考验，退不回去了……”

    男人看着她，羞涩地笑了：“那么，此后我便是你二人的坐骑了。”

    图收了龙息，跳进他怀中，肩膀抖动着，不知是哭还是笑。

    “你身上好冷，”男人拂了拂她后背，“莫哭了。”

    开龙息、冷以及孩子。那双情侣轻抱在一起，狐二却听得自己本命剑急于出鞘般铮鸣，他努力压制了一下心中澎湃，几番意欲开口，却都没有发出声音。

    黑龙名晤。

    他知道是取龙王和蒙尘会面之意，但以往一直在心中冷嘲龙王假情假意——与他人生子，却为那孩子取这等情深似海的名字，做给何人看？观图之行，若他所想不错，黑龙名晤，只是因他在龙王与蒙尘见面后才得以降世；而他对神煞海的再造之恩，说的，便是黑龙这条性命了。

    英雄不见得是成功的，却总要行至他人未至之境。龙王卷日，几百年不曾懈怠；龙王爱人，也如此勇往直前，他儿时的英雄，拼尽全力，便是死了也并无遗憾，他虽误会他多时，但他却从头至尾都没有让他失望过。

    渊是顶天立地、绝不屈服的战神。这是他压在心底多年的期盼，是他成年前专心修炼的唯一信念。

    就要成真了。

    幼儿名卷。

    名卷，是说明这是他的孩儿么？为何不愿告知他呢？担忧他帧实契约反噬，当场便死了么？还是觉得未经过他允许便怀了孩儿，无法向他诉说？或者……他并不喜欢这孩儿，只因无法放弃，所以隐瞒至今？再或者，面前这人担忧他因为孩儿才和他在一起？

    多年期盼和他压在心中多时的爱慕，只缺最终定音一锤。

    而那谜底，他数次不敢向前揭看的谜底，站在半步之遥的海水中，负手静静看着他。他似乎也听到了他本命剑之音，却仍镇定自若，似乎图所作所为与他一点干系也无。

    “晤。”狐二急了半晌，终叫出了他的名字。

    “宜海。”

    狐二听他叫自己名字，心中澎湃稍缓，眼中却酸涩不已，若他心中所想都是真的，那么今日便是他死期，也算圆满了。

    “你问我，中幻觉时见到了什么，”狐二忍着眼泪开口，“我见到你抱着一条金叶子龙等我回家。”

    第45章 绝信念（二）

    黑龙眼中若点起萤火，缓缓眨眼间，气泡如泪上涌。

    “我见你抱着一条金叶子龙等我回家，”狐二边说边靠近他，“穿着这件黑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和我在你房中离开时一模一样。”

    “狐兄……”黑龙似艰难开口。

    “图、龙王……还有你，”狐二费力吞咽，“你们是一样的么？图所说，可是真的？龙王便是因此找到我。你呢，瞧我之前，是否并不知此事？”

    “图如此不假……”

    狐二眼中泪将涌出，音调几变：“我一直说和你做一对喝茶的朋友，但那幻龙劈下龙息时，我又——”

    “狐兄，”黑龙忽然将他的话打断，“我知你重情重义，但有些事并非他人如何，你我便要如何。”

    “你这是何意？”狐二皱眉问道。

    “我知你心中一直有些猜测，也因此对我极为不同，但是……”黑龙眨了眨眼，终沉声道：“图是位女龙王，我父王与我却并不是。”

    “此等异术，也分男女么？”狐二眼中泪如泥沙堵在眼眶之中，一时眼前发黑，“所以，都是我想错了。”

    黑龙眸中流光瞬灭，低头不语。从未有过的恐惧如藤蔓攀爬至全身，狐二这才惊觉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黑龙是他盟友，他却一口咬定这人怀了他孩子，急于表白。

    两人来龙王梦境数次，见过旧事许多，却都不如此刻之事令人难堪，便如玩笑之语，此刻才该将自己就地埋了。

    “那便是我错了，”狐二抬掌抚额，顺带揉了下双眼，“龙兄见笑了。”

    黑龙向前挪动些许，声音沉重：“我并未觉得狐兄真情可笑，我与你向来没什么隔阂，也不愿此事梗在你我之间。”

    耳边有丝物抽动之声，狐二睁目瞧他，他低头将腰带解下，松散衣袍，水流将他侧襟推开少许，露出一侧平坦胸膛。狐二心知他要做什么，双手指尖皆有些发麻。他向后躲了半步，又被黑龙捉住右手，拽进他衣襟中。触及肌肤一刻，狐二如烫抽手，却又被他轻扣住了。掌下黑龙呼吸急促，似有暴躁，而他拇指又在他掌侧滑动几许，似安抚于他。

    在此尴尬境地，行此旖旎之举，合该五味陈杂，两人眼中却只有伤感无限。狐二瞧着他血红眼底，对他扯了个笑，那笑映在他眼中，便和哭也没什么区别。

    “看看吧，”黑龙也扯出个相似笑容，“此后余生，便无需困扰了。”

    此刻已无转圜余地，狐二任由他拉着缓缓下滑，短短并掌距离，却如蜿蜒海线绵长。初相逢时，狐二曾探过他一次，彼时触感已想不起，总不会如此刻划磨人心便是了。黑龙将他手拖于蛰伏之物近旁，然后松开了手，只留狐二贴于其上。狐二手下未动，只木然贴着，感受着他一呼一吸。

    黑龙等了片刻，将额头轻抵在狐二头顶，并不催促。

    狐二想和他说些什么，却觉得此刻真正想说的，怕更不可说出口。他刚刚开口，便已将这好脾气之人逼迫至此，实在不该再火上添油了。

    狐二手下施法，聚目而望：清澈丹田中，只得金黄元丹一枚，如宝珠沉浮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