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又补上一句，“有白兰地的话加一点进去，我记得端端喜欢在冰箱旁边放上一小瓶，你在冰箱底下摸一下。”

    我依言从冰箱下层摸了几摸，找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我冲了咖啡，不知道应该掺进去多少，索性倒了三分之一的白兰地进去。

    与此同时我往一只早已凉好的杯子里掺进苏打水和一点金酒。满满的做出了一大杯。为了平静心情先猛地喝了一大口，然后端着两只杯子去了客厅。

    他的神色比我舒服多了。我将咖啡杯放在桌子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就把它给放了回去，显然不是很好喝。

    我没有开口，我对于这种事情一向都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所以看上去特别有耐心的我终于让他先开了口。

    “端端是个好孩子，对不对？”

    我笑笑，“是。”

    “不过她小时候毕竟受过太多苦，我最舍不得她。她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然而，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有些事情是不会答应她的，我希望你们都明白。”

    或许是终于意识到我的冷漠大部分是不知所措的缘故，他的话说的非常的直白。

    然而我笑笑，“比如？”奇迹般的我平静下了我自己的心跳。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杯子里的冰块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清脆的声音。

    他端起杯子本是想再喝上一口，但是可能是想起先前并不好的味道于是只是沾了沾杯子就放了下去。杯子里的棕色液体微微的荡起了波澜，但是并没少。

    “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我这辈子就说算是再有情人，我情人给我生的儿子要长大到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我也早就死掉了，我也不打算再生一个，太累。哲夫那孩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要是我不费尽心机保住那个小儿子，他亲哥哥就会把他给折磨到死为止。”

    “您来找我，应该是不会是为了告诉我你儿子的厉害吧。”我们两个人声音都压得低低的，气氛有些些微的诡异。

    他保养得当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出一点当年的英俊的影子。不然的话怎么能够那么简单的让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年轻姑娘迷恋上自己？

    然而他和慕容哲夫并不是很像，只是那种气质却是一般无二。

    他的姿势只是非常的随意舒适，并不难看，就好像这是在他自己的家里一般，半倚在沙发上，锻炼的很好地腰身连点赘肉都没有，站在我的旁边和我差不多一般高。

    头发不是染过的黑，也不是一头白发，而是浅灰色，看上去非常的优雅。

    他低声和我道，“你知道哲夫他的性子，你也知道，你这人似乎和我所有的孩子都要搅到一起去，你已经毁了一个霏霏，你还要来毁了端端吗？”

    我说，“我没有毁了慕容霏霏。”

    “她那么喜欢你。”

    我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我说，“如果先生您能够多给她一点安全感，她不见得会那么喜欢我。”

    “那么我儿子呢？你非要让我的儿子女儿都在你的手里损兵折将吗？”

    “我们都是先在你手里折过了的。”端端倚在门边上慵懒的道，她穿着一条宽松的白色毛衣裙，左手却从背后绕过抓住自己的右手手肘。隐隐约约间更加显得腰身细的厉害，长长的黑色头发有些微微的蓬松，穿着黑色的打底袜，单脚站着，另一只脚微微弯曲着，并没有穿鞋。黑色的袜子连她的脚尖都勾画的异常的美好。看上去慵懒又精致。

    我问她，“端端，你起来了？”

    她旁若无人的绕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坐在我身旁的沙发上，取过我喝了一半的杯子继续喝了一大口，“刚睡醒觉得头有点疼。”

    他们两个人并没有继续说话。

    她将杯子里的冰块摇上一摇。屋子里静的只能听见一点冰块的脆响。

    她开口道，“我说过的，这辈子我要做我想做的事情，我不会再勉强我自己了。”

    慕容旭看着她的眼神非常的温柔，“你知道，我老了，身体又不好，也不知道还能护着你多久，何况你也知道，哲夫那个性子，他从十来岁就计划着把我给架空，现在他成功了。。。。。。”

    “你护不住我。而且你也不想护着我。”端端摇摇头，“你要是真的想护住我，你就不会把那么多的权利交给他。”

    “我毕竟老了，我也累了，我只是想看着你们几个好好地活下去，我不要你们怎么样，我只是希望你们几个好好地，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们，可是你们几个。。。。。。”

    “你不该有孩子的。”端端看着他，她的神色真是美极了，微微侧着的脸有一点忧郁，却又非常的倔强，你无法想象会有人有那样的表情。

    “端端。”他看着她，“好好地过这剩下的一辈子不好吗？你会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可以有你想要的一切东西，你只是需要过得快活些。我不希望你能得到些别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对着我笑笑，对着所有人都笑笑。”

    端端却是倒在我的肩膀上，捂住了自己的头，她说，“可是这些不会让我高兴。不管是因为这些事情太好到手，而我本身就喜欢困难而痛苦的路，还是因为我现在的钱已经完全够用，或者干脆就是因为我自己心里原本就有的那种希望大家和我一起去下地狱的这种心态，总之慕容先生请让我告诉你，我不会这么简单的就放弃。”

    “端端。。。。。。”

    她止住他，“慕容先生，我或许是该姓慕容，但是我更希望你能记住，我并不因为我姓慕容而变得更快活一些。恰恰相反，慕容这个姓让我过的更加不快活。”

    她收住了自己面上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的翘起来，她说，“爸，我们真的就不能像一般的家人一样说说话吗？我们都只是希望能够说说实话。”她的脸上的表情收住了，只是看着他，“爸，我们真的要变成这个样子吗，就算是一家人，也要说各种谎言来掩饰我们真正的内心吗？”

    慕容旭的脸色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动，“或许我以前是很冷酷，但是端端，我真的年纪上来了，三个月前我差点心脏病突发进院，端端，有时候你必须知道，心脏病人是没有下一次的。”

    第74章 第 74 章

    “很多事都没下一次。”她从杯子里倒了块冰出来，咔嚓咔嚓的嚼了起来。“就像我那时候非常的暴躁，我每天吃了许多许多的药片，我也会觉得头疼，正如同我和你们说过无数遍我并没有事，你们却也是要觉得我几近崩溃。我不是发疯，就是会被你们逼疯。人生不过如此。”

    我像块雕塑一样默不出声的已经坐了很久了。

    慕容旭这个时候又想起了我，他说，“苏先生，你就劝劝她吧。”

    “他劝不了我。”端端继续开口，“我不认为接受你们所想给我的一切是正常的，就算你们给的再好再精致，他人再怎么难以得到，我这辈子统共也就活上几十年，若是因为你们所说的我得到了一切，若是这样都是我不能过的开心快活的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去拥有那些东西？我为什么就不能觉得平淡无奇的过上一辈子也是幸福？我为什么就不能选择那些我能够过的让自己开心一点的生活？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人生苦短，不是苦就是短。我不爱钱，因为怎么都是活着，而且没钱的人生似乎会有一种自己活得更久的错觉。”

    她说着，手里的杯子放下去。“虽然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在提供我的生活费而我这样说很有点不近人情，甚至显得本性凉薄，但是，爸爸，我真的很累。很累。累到我有时候恨不能早上有一天被人发现我死在了床上，而不是像太阳照常升起一般的起来。”

    慕容旭听到这里，也就站起来。“端端，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快活。”

    “我不过是觉得这样就快活一些。”

    就此别过。

    那头的穆瑾玉并没有得偿所愿。何谦死死的不肯让他再碰何濯之一根头发。他虽然已经和慕容霏霏解除了婚约，却没有得到何谦的原谅。

    何濯之不过再过上一个月就会回英国去了。那边帮她请的假也快过期了。

    这样一说，其实那孩子不过也才快要高中毕业而已。

    端端在沙发上，脚上仍是不肯穿鞋，今日穿着的是白色的长筒羊毛袜，蜷在沙发上，将头倚在自己的胳膊上。远看像一幅画一样的好看。

    我问她，“我们两个似乎都不爱出门。”

    她放下正在看的书，和我说，“那我们一起出去吧。想想也是很少出去玩。”

    我们两个一起去坐摩天轮。

    很久很久的事情了。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游乐园还是很小很旧，连摩天轮都还不到现在的一半高。那个时候我们就特别喜欢摩天轮。

    因为我晕车晕的非常厉害，甚至我进了游乐园看见绕圈圈的的东西都会觉得害怕。但是随着时间的成长，或者说到我学会开车以后，我就不像以前那般的晕车了。

    只是我们这么久不见了，两个人也完全不知道对方喜欢些什么，是否像小时候一样。于是还是做了摩天轮。

    那孩子坐在我旁边，却像小时候一样，专心致志的看着窗外，就坐在我的旁边，却并不看着我。我的手指微微的弯了弯，却没有只小小的手上来勾住我的。

    是啊，我曾经有过特别别扭的青春期。

    或者说我是个晚熟的人，十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异常的害羞，她小时候喜欢用自己小小软软的手握住我的一根手指，但是那个时候我突然一下子便觉得这件事情变得非常的别扭。

    我不喜欢她总是上来握住我的手指，我不喜欢她总是跳起来勾住我的腰。虽然她是比我小了六岁的妹妹。我别扭的厉害。

    然而我的手指微微的痉挛了一下。

    突然很怀恋从前的那种小小软软的手掌。

    端端只是说，“我们都变了。”她的脸依旧看着窗外，我却被这话召回了飞舞在宇宙的思绪。她在那边说，“是不是我们隔了太久不见的缘故？为什么我觉得我们都不像从前那样了呢？我们两个一起长到这么大，不可能一点争吵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会一直不变的站在原处等你。”我说着，又补上一句，“正如同你也不会一直站在原处等别人。是不是？”

    她转过头来看我，“我知道这句话我已经问过很多遍，但是哲城，我们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并且将永远的不能回头。哲城，你需要慎重考虑。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这可能会持续到我死为止。然而你真的会一直相信我吗？你真的会一直站在我的旁边吗？你真的不会抛弃我吗？”她的表情非常平静，在我的猜想中，假如我说是，她也不过是神色平静的应我声是么，而假如我说不是，她至多也不过是和我说声，“是么。”

    所以我没有说话。

    摩天轮越升越高，我从她的对面换到了她的旁边，伸出自己的手抱住她。把自己的脸贴上她的脸颊。她围着厚厚的白色围巾，显得头发眉毛甚至睫毛俱是鸦羽一般的漆黑颜色。

    她闭上自己的眼，手环过我的腰，我听见她低低的和我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因为我恨他。”

    我不知道那个他是谁，我只知道我会答应她的一切要求，永不拒绝。哪怕是现在要我从这摩天轮上跳下去。

    摩天轮一周是三分钟。也不知道是谁说过情侣一定要在最高处许个心愿什么的，所以很多情侣都是甜甜蜜蜜的手挽手，肩并肩。女孩子偶尔撒娇，“啊，那么高，我会害怕，你要握住我的手。”

    我多么希望端端是这样的女孩子，能撒娇的女孩子一向都是因为有了足够多的人去爱她。

    而端端？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的娇娇甜甜过。

    我们手牵手去坐云霄飞车，我们去坐跳楼机，我们去逛鬼屋，我们去吃饭。

    说实在的，真的很少有人向我们两个这般的逛公园。云霄飞车坐了第一排，端端的围巾都被下坡的风带到后面人的脸上了，她也不过是握紧了扶手。跳楼机的时候人人喊得鬼哭狼嚎，我看见她的头发在半空飞起直扑到我的脸上，头向下垂着，眼睛看着下面，露出一种似是满足似是厌恶的表情。

    至于鬼屋。我们两个一起站在那里看着面前冲来的三四个鬼。直到人家尴尬的离开我们，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不躲开？”

    “你们不是假的吗？”

    我们两个真是非常非常的无趣。人活的太真了，太理智了，人就会活的很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