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时间本就没什么敏感度，外加没人叫我，我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本以为自己会在自己房间里，不过……梦里明知身是客，懂了吧，就是孤单啊。

    “珍珠？珍珠！”我大叫了几声，穿浅绿色衣服的婢女急匆匆跑来伺候。

    “换身衣服。”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你们家爷今天在不？”

    “爷一早出去了，不过午间应该会回来。”珍珠利索地从衣橱中给我去了一件宝蓝丝绸百合花的旗袍感觉的裙子，又打开首饰盒，啪啪啪拿出几只珠钗玉钏来，一边说，“小姐你忘了？今天沈家就让人过来接小姐回去了。”

    “沈家？哦，就是你昨晚说的，沈之肖，任工部侍郎一个虚职，打小是国主伴读的那个上沐天恩，下无挤兑的老沈头？”我打了个呵欠，对着一点也不清晰的铜镜里照了照，竟然也是雪肤玉肌——刚刚洗过的长发还微微显得蓬松无羁，垂下仿佛就是天然瀑布了。想想前世我都是靠假发撑起一片天空的，如今也不用忙着美容美发，自然有人替我操心。那双明晃晃的杏眼倒是一点没变地透出了狡黠。当即很佩服曹氏雪芹的“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在下也是半个仙女了。边想着，边自鸣得意地嘻嘻笑起来。

    “水好了，小姐洗脸吧。”珍珠将架子上的手巾拿下来，为我遮住胸前衣襟，然后将新鲜的芦荟原汁装在一个小小玻璃瓶子里供我用。

    在用了不知几小时的时间后，终于抹好了脸，在珍珠的左牵右拽下穿上了那件我本以为很轻薄实际上厚的吓人的裙子，最后一屁股坐在镜子前面，乖乖地让她给我梳了双平鬟——就是哪吒啊，王母娘娘侍女那种头发，又插上珍珠宝石之类的——我不能抱怨了，在这个新时代里本人年方十四，小的很，尚且不考虑及笄盘发插一大堆金簪子，虽然看起来像动画片，不过说实在的，古人的技术就是比我们好，不用发卡之类也能把头发整得油光水滑。

    “跟左澜说，我想见他。”我对着镜子左瞄又瞄，耳畔垂下的发丝就那么柔顺地贴在我身上，锦缎的柔软清凉，让这个炎热的天气变得温润多情起来。

    “你找我？”在等了很久很久之后，我独自品着一壶上好的桃花酿。采栎总不让我喝酒，倒不是怕我喝醉了耍酒疯，而是那次为了送她走，喝多了伤了胃，以后再喝多少就有了些后遗症，不过这酒甘甜清冽，倒是让我忘了自己的忌讳。采栎，在那边，给我看好子兮，跟他说，我很快就回来，很快……仰头将酒倒入腹中，酒能解千愁，若是哪日心里难受的紧，不怪人总是软弱不敢面对，而是，是无奈吧。

    “就这么喝酒伤身。”他夺下我手中的酒杯，动手夹了一筷子鸡脯给我。

    “你原来也知道，原来也知道我这个人？”我回头凝视这个我应该称作师兄的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四处全是你的人，我甚至不知道哪儿是我的家。我好怕你懂吗？我不要你们都自以为是说是为我好。我不知道什么样的过去让你觉得我沈涟漪面对不了，可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左澜，你，你放过我好吗？”

    头已经被埋到一个怀抱里，几天的难过与恐惧都化作泪水狠狠地打在他身上。“你放过我……我好怕……”微微的啜泣，微微的哽咽。

    “哥会保护你的，别怕涟儿。”他的手犹豫很久才落在我身上，轻轻地拍着我，哄着，“哥不想让你去肩负这些。今天下午就去沈家，你好好地，平平静静地嫁个好人家，沈家不会亏待你，沈夫人会把你当亲生女儿看的。至于，你不喜欢珍珠，哥让你亲自挑个女孩来照顾你，好了，别哭了，你哭成花猫我会嘲笑你的。”

    “你是我亲哥哥？”我抬起泪眼，第一次心里感到了些许的安慰。

    “同父异母。”他忽然就恢复了冷漠的神色，“吃了就走吧。”说着拍拍手，珍珠上前给我重新洗了脸上了妆才下去。

    “哥，你，你别生涟儿的气，涟儿不是故意的。”“哥，师父好凶，他也不告诉涟儿父亲母亲在哪，你也是，我讨厌你们！”“哥，我们家，是被灭门的对吗？是谁？涟儿去杀了他！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我愿意，一世韶华，一世沉澜，换父母泉下瞑目。”“……”看着狼吞虎咽的涟漪，左澜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以为忘记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这个丫头，失忆之后反而更加的一意孤行起来。不过，好在，还是涟儿啊。

    “蝶梦？你何时来的？”我闻声抬眼，一个紫色纱衣，头饰蝴蝶的妇人缓缓走了进来，左澜竟然少有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妹妹都要走了，你这个做师兄的，竟将我瞒的半点风也不透。要不是看见传膳，我多嘴问了句，怕是连妹妹的影子都见不到了。”好一张利口，我心想，没有武功却在这个府上统领全局，没有些压人的气势怎么行？再细看容貌，虽不是一等一的温婉典雅，却也极具华贵。那头上的粉珍珠蝴蝶，放到现在也是古董了吧。纱衣虽说花色简单，近看便见到，里层是上好丝绸上绣了暗花，才飘飘似蝴蝶。

    正暗自惊叹时，那女子已经上了拉了我的手，细细打量着。“妹妹果然好容貌，怪不得你师兄这样疼你。以后去了沈家，怕也是惊人的天资了。要是在那边住的不好，仍来嫂子这儿，嫂子替你教训他们。”

    “嫂子既开了口，涟儿倒是不敢不从了。”我不自然地笑了笑，急忙把手抽回来，把头埋到碗里继续吃。余光看到左澜那家伙竟然又低低地笑，哼一声偏过头不理他。

    “到了沈家，就不要一口一个涟儿了，改叫韶华了。”她笑着，又给我夹过菜来。

    一顿饭算是吃饱了，不辜负来这个地方几日游了。正拿着香茶解了酒意，一个小丫鬟上来说：“沈家派轿子来接了。”

    “看，说着就走了。”上官蝶梦脱下手上一串珊瑚链子来，塞到我手里，“嫂子也没给你带什么礼物，妹妹若是不嫌弃，就先拿着吧。”

    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戴的起珊瑚的人，可是一般人家？

    终于走出这个禁了我几天的院子，上了马车，去一个新的未知世界。

    走了没多久，就听家丁说：“小姐到了。”

    扶着不知道是谁的手下了车，门前已有多人候着了。

    “韶儿！”沈夫人果然是一把拉过去就擦起泪来，贴身的侍女便说：“夫人日思夜想，小姐可算是来了，不辜负夫人一片心啊。”

    “韶华拜见父亲母亲。”是这样吧？我弯腰屈膝将手放在腰际，头低下不敢出声。

    “母亲，妹妹一路劳累了，不如咱们进去再说，也让妹妹先歇歇。”这是怎么了？水月国盛产美女？一路上见的从老到小都风韵满满，二十一世纪管他人再多，能一个个长到如此模样的，早就是国际巨星了吧？

    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屋，便一一介绍起来。上有两个姐姐，文华和荣华，下有一个小妹月华，加上一个纨绔子弟的大哥沈海华，倒是很全。

    “荣华，你老是夸自己有多漂亮多漂亮，如今咱们三妹来了，你该甘拜下风了吧？”沈海华戏谑道，一边还向月华扮着鬼脸。

    “哥！瞧你，妹妹才来，爹娘也在，你就这样没轻没重的闹！大姐，你倒是说句公道话，我何曾说自己美了？”沈荣华一脸不甘和酸酸地看着沈文华。

    “荣华，就你爱和海华闹，这回啊，我可不敢管你俩的闲事了。”沈文华亲自走上前去斟了茶，小声对我说，“韶华，你学着点给爹娘敬茶。”

    又是一番忙乱，亲也认了，茶也敬了，还没完，沈老爹又说什么今夜月色正好，要我们都来纷纷赋诗作对。沈海华第一个退出，坚决说自己没什么本事，倒是可以吹吹箫。沈文华笑说，雕虫小技，倒让妹妹笑话，不如抚琴吧。沈荣华绞尽脑汁，最后还是耷拉了脑袋，说，荣华没什么长处，给爹娘焚香献茶吧。月华更小，不如月华来做长袖舞吧。

    这么说，最后来作诗的是我？该死的，正心里默想自己啥也不会，背诗，天啦，我一个学理的，要我背诗？

    心里有个小声音悄悄说，别怕，有我呢。苏轼的《水调歌头》可好？

    多谢你，多谢你了仙女姐姐……

    宣纸已缓缓张开，小婢女在一旁磨墨，沈老爹拿起狼毫一只，就待我开口了。就连沈夫人都雅兴大好，忙让人也拿了笔来作画。这一家，整个一琴棋诗书辅导班啊。

    琴声一挑，伴着的是一抹空灵的箫声。我握了握出汗的手心，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小妹的长袖舞果然好，小小年纪就充满灵气，不知道长大了是什么尤物呢。沈海华虽然看着其貌不扬，箫吹得也是有模有样的。更值得一提的是文华，那曲调调的正好，分明是她，一直在掌控着这家的全局啊，就连这琴声都是不输人的气势。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语罢，舞止，笔落，画完。余音绕梁。

    果然是如此融洽的一家人。我庆幸师兄的安排，也庆幸自己很早就意识到了这点，至少还是懂得师兄的。

    凑到沈夫人那里，一副水墨写意，朦胧间，却是月下的美人，频频回顾的影子。

    －－－－－－题外话－－－－－－

    这两天更新有点略散漫了，希望大家多提意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