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一个孩子中有两个是女孩,她们哭起来了。
“老师要死了!”同同说,他年纪最小,刚满八岁。
“胡说,老师不会死的!”壮壮很生气。
“咋办嘛?你说咋办嘛?”十个孩子围着壮壮。
壮壮俨然是个小指挥家,他说,各人分头回去,还是按老师平常安排的一样,顺路的大孩子负责小同学的安全。不同的是,回家以后,都要把老师生病的消息报告家长,凡是爸爸叔叔在家的,一定要他们到学校来,弄老师去乡上看病。
“老师不会死!”他很肯定地说,“上次黑蛮闹得那要厉害,送乡上都治好了,你说是不是,黑蛮?”
“细!细!”黑蛮使劲点头。
“老师也要开刀吗?”一个女孩怯生生地问,“也要划开肚子,把肠子割掉吗?”
“不准瞎说!烂嘴鸦!”壮壮干涉她,“谁说老师要割肠子啦?不准说老师的坏话!”
“黑蛮也割了的……”那女孩还小声嘀咕了一句。
“黑蛮是黑蛮,老师是老师,他们的病不一样!”壮壮还呵斥他。
“你们赶快回去,叫你爸他们来!”壮壮催促他们,“我在这里照顾老师,你们要快点!”
黑蛮他爸最先赶到,他家最近,这天正好没出门。
“嗯然――”他一来就叫,也是先伸手摸摸谢东方额头,已经不烫手了。再摸摸两鬓,湿湿的,汗还没有干透。
“嗯然――”他还叫,谢东方闭了眼没有应答。
又过了一阵子,来了两位家长,是两弟兄。他们把谢东方从床上抬到室外,一看,脸色黄得好吓人,像抹了黄颜料似的,比死人的脸还要可怕。
“老师,老师――”壮壮哭了起来,“你们快送老师去医院,快送老师去医院!”
“衣,衣,个,个,村,村井?”黑蛮爸犹犹豫豫地说。
“不要――”壮壮喊道,“村长家那么远,等你把他叫来,老师死了咋办?”
黑蛮爸看看那两兄弟。那两兄弟说,先生病得这样重,再拖下去怕不行吧?其他的男人不一定在家,天黑前还不定能赶来,咱们还是先把先生整到乡上去吧。
“细,细!”黑蛮爸连连点头。
他们商量弄个担架。壮壮在教室里清出两根粗竹筒,又从谢东方房里找出一团尼龙绳。那三个大男人砍了两根粗树枝,三下五除二,手脚利落的绑了个简易担架。壮壮抱出谢东方的被子铺了半边在底上,等大人们把谢东方抬上了担架,又小心地把另一半替谢东方盖在身上。
临走的时候,黑蛮爸对壮壮说:“回吉,回吉,吉去!”
“我不回去!”壮壮直着脖子喊,“我要陪老师去医院!”
“让他去吧,我们人手不够,他还可以打个帮手。”那两弟兄说。
一行人吃力地抬着谢东方上了路。山路本来就不好走,大冬天的,一路都是冰凌,不小心就会摔跤。空手走道都得十分小心,何况他们还抬着担架。谢东方个头不小,走不了几步,就累得他们喘吁吁的。
遇到山道陡峭或者急弯的地方,担架没办法过去,他们只好轮流的背着谢东方,旁边还要人帮扶着,才能前行。这种时候,壮壮就小心的拖着担架,跟在他们身后,等到可以使用了,再让他们把老师放到担架上。
走到七十七道拐的时候,担架完全没办法派上用场了。那个地方,是七八十度的陡坡,一个急弯连着一个急弯。最险的地方,路窄得来只能放下半个脚板。夏日里没有雪水的时候,空手也要捏着一把汗。
“小心一点,把我们摔沟里也不能把先生摔了!”那两弟兄里边当哥的那位说。
“嗯啊,嗯啊!”黑蛮爸连连点头。
“我来,我来背!”那位弟弟的体力最好,他说。
黑蛮爸和当哥的把担架拆了,用绑担架的绳子把谢东方牢牢地捆在那位兄弟的背上,然后帮助他站起来,再把绑担架用的横木递到他手里支撑身体,他俩又一前一后的把持着,帮助兄弟一点一点地往下挪动。
壮壮要去抱老师的被子。大人们干涉他,说路险,抱着东西要摔筋斗。
“你要摔下崖去,我们咋向你爸交代!”那位哥说。
“嗯细,嗯细!”黑蛮爸也使劲摇头阻止他,要他把被子扔掉。
“不,我不!”壮壮犟着说,“扔了,老师就这一床被子,病好了盖啥?我咋也不会扔的!”
说话间,一不留神,壮壮脚下一滑,“哧”的一声,就往崖下溜去。
“壮壮!”那三个大人顾得了谢东方,就顾不到他,急得白着脸喊叫。
谢东方说不出话,一行热泪顺着眼角悄悄地淌了下来。
幸好那床被子挂在了树杈上,壮壮正好滑倒在被子上面。
“不要动!”大人吆喝壮壮。他们小心的转过最险处,黑蛮爸和那位当哥的急急忙忙,帮着把谢东方从那兄弟背上解下来,让他们倚在路边歇气,才转回去小心地把壮壮拉起来。
壮壮还要去扯那床被子,两个大人说,你不要命了!死活把他拽了过来,壮壮这才罢手。
壮壮过来,摸摸老师的额头,看到他眼角的泪痕,就说:“老师你疼哭了?马上就要到医院了,到了医院,医生会给你打止痛针,打了你就不会疼了!”
到了乡上,天早已黑下来了。到了卫生院把谢东方放在候诊的长凳上躺下,他们就去替谢东方挂急诊。管事的说要先交钱,那几位都没带。壮壮胆大,对那人说,这是我们老师,不会赖你账,你先给他看,就是老师没钱了,还有我爸呢,我爸肯定会替老师还的。
主治医生已经下班,值班的护士来看了一下,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一量体温,又说,好像不烧了吧?没得事,肯定没有生命危险,先吊瓶点滴,等明早医生来了再细致的检查。
那三个大人才算松了口气,壮壮也高兴得在谢东方床边蹦来蹦去。
过了一会儿,谢东方缓过劲来了,就把壮壮叫住,从自己随身带的皮夹里摸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给他,说,你带几位叔叔到面馆去,好好吃一顿,他们都饿坏了。慢慢吃,不要急,我已经好多了,不需要你们陪着。等明天医生来检查了,开了药大概我就可以回去了。
一说到吃的,那几位大人的肚子马上就咕咕叫了起来。壮壮说,我的也饿来贴着背了,老师,我先给你端一碗过来。
谢东方说,不用,我胃疼,吃不下,你们慢慢吃,要是不够,我这儿还有现钱。
壮壮说,那我们吃好了再给你端一碗过来,免得你下半夜饿了,面店都关门了,没得吃的。
谢东方点点头,忍住涌上喉头的热泪,说,去吧,快去吧,吃得饱饱的,别让老师着急!
壮壮高高兴兴和那三位大人走了,谢东方想到三位村民一路抬他来医院的那份艰辛和劳顿,心里真是酸甜咸苦辣,五味俱全。当他想到自己的这项决定,必然给壮壮的生活带来逆转的时候,差不多都快动摇了。
然而,他一想到秋妹,想到水根,想到他们那无声的夭折的胎儿,想到那位走得不明不白的志愿者,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必须坚定的往前走。
他取下输液的针头,到水池边擦了一把脸,擦掉脸上用沾湿的黄色彩纸涂抹出来的颜色,然后径直朝派出所走去――上次来的时候,他已经看清楚了那地方。乡场那么小,主体就是几家挂牌的政府机构,一目了然。
谢东方尽可能简要的报告案情,当然他不敢说是听秋妹讲述的,怕接待的民警会把他看作精神病人。他只是说,他私下了解到了这么一些情况,希望派出所能够尽快立案调查。
民警一听案情重大,马上报告了所长。所里立刻核查了陈家寨村的户籍档案,果然有秋妹、水根和红妹子的名字,前两人注明外出务工,地址不明,红妹子的注明失踪,时间和谢东方说的都对得上号。
谢东方说,你们可以找红妹子调查,他说出了红妹子的住址,那是报案前他向秋妹问清楚了的。
“不过,我不知道她的住址有没有变化,这个是八年多以前的了。”
“只要人在,就能找到。”所长回头对做记录的民警说,“马上上报警局,请他们联系海南警方协助调查。”
所长说,立即安排布控,但是要等局里重案组来人侦查后才能收网。你赶快回医院住院,院方我们会打招呼。我们派一个便衣民警陪你去,如果那几个吃面的村民已经回了医院,你就说上厕所晕倒了,被人扶回来的,把他们稳住。万一有什么新情况,我们的同志会相机行事的。
便衣民警先到医院,正好在门口撞上壮壮他们。便衣民警说要向他们打听个事儿,就在那里扯东道西的,把他们拖到一边说话。谢东方就找机会从那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闪了进去。这边医院已经得了消息,特地派了医生来替谢东方作专门的“治疗”。
第二天早上,医生一量体温,说,咦,温度怎么又这么高,烧得挺厉害。昨晚不是降下去了吗?看来你这病还有点麻烦,你还不能回去,还需要住院观察。
那两弟兄要急着回去,黑蛮爸和壮壮都想留下来照顾谢东方。谢东方说不用,我现在还能走动。万一要做个手术什么的,非得要人看护的话,我是来支教的,乡政府总该来过问吧。壮壮坚持要留下来,要等着陪老师一同回学校。谢东方坚决不答应,他叮嘱黑蛮爸一定要把壮壮送回家去。谢东方说,昨晚过七十七道拐,就把我吓死了,壮壮万一再有什么闪失,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谢东方又掏出钱来让他们去吃早饭,那两弟兄和黑蛮爸都说不好意思,老让先生破费。谢东方说,你们冒着生命危险送我来医院,我都不知道用啥来感谢你们。我平常也没啥开销,要是住院费高过头了,我还可以找政府想办法,你们总不能饿着肚子爬山吧。
那三位大人千恩万谢的接了钱,带着壮壮离开。壮壮临走时还回头说,老师,你快点好起来啊,我们等你回学校呢。
他们走了不一会儿,派出所就把谢东方叫去了,说是海南那边有了回话,红妹子找到了,她讲的事情经过和谢东方讲的前半节吻合,她说和二哥他们失去联系已经八九年了,看来谢东方报案是有依据的,局里已经正式立案,要谢东方进一步配合调查。
两天以后,谢东方带着刑警到陈家寨村小学的斜坡上挖尸取证。搬开一些乱石块后,秋妹的遗骸暴露出来了:因为没有棺木,风雨侵袭,肉体已经完全腐烂,衣服也成了乌黑的腐殖质,只是那身白骨还能看出当初抛尸时候的屈曲状态。右腿的膝盖骨完全粉碎,两条腿的胫骨也都碎成了好几块。从那些难以辨认的腐殖质中,还能依稀看出一些发丝,可以推断出死者生前留着齐腰的长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