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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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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壮壮来学校,谢东方问他知不知道到乡上的路。壮壮说,知道,前年我就自个儿到过乡上了。谢东方说,那好,星期天带老师去玩一趟怎么样,咱们再去吃两碗排骨面。壮壮说,不是说好这个星期天去我家玩的吗?我家有面,我让我妈给你煮。我家还有真正的白米饭呢,一块红苕都不加的!

    谢东方说,老师急着去买点东西,电池啊,手纸啊什么的,没有怎么成啊?

    壮壮说,没电池打火把啊,我们都打火把的。火把比你的手电好,四方都照亮了,手电照了前面就照不到后面。还有啊,手纸用一下就扔了,多浪费啊?我们都用篾片,立一根在茅坑那儿,谁拉都可以使唤,那多管用呀!你要没篾片明儿我给你带一根来,要不,我先给你捡两片树叶凑合凑合。

    谢东方说,老师不习惯。还有牙刷牙膏,总不能也用篾片代替吧?

    壮壮说,我得告诉我爸一声,他要答应了,我就陪你去。谢东方说,好吧,等我把这事儿办了,下星期我就上你家去玩。

    下一天,壮壮来学校特别早,身后还跟着一个汉子。壮壮向谢东方介绍说,这是我爸。那汉子说,鄙人叫陈天贵,多亏了先生,咱们这大山里的小孩子才能识文断字。先生城里人,来这儿受苦受累真不容易,咱这山上人还巴不得能插双翅膀飞出去呢!早就该来看先生的,就是活儿忙,走不开。

    壮壮从书包里掏出两把挂面,说是他爸让他带来的。壮壮爸说,听娃说老师想吃面,就让他捎来了。以后需要啥,就让壮壮回家拿去。

    谢东方知道,这山里米面都很金贵,不好意思收下。壮壮他爸又说,有啥不好意思的?先生放着城里舒坦日子不过,来帮咱们看娃,真是伟大得很,咱送两把面算个啥呢?

    谢东方说,你经常让壮壮给我送好东西,我都没见过你的面,正说下个星期天去登门道谢呢。

    壮壮他爸说,那敢情好,我家敞开大门欢迎先生,就怕先生金贵,咱请不动!

    壮壮爸说,听娃说先生想出山?

    谢东方说,是想到乡上买点零碎东西。

    壮壮爸说,该不是过不惯山里的穷日子,想回家了吧?

    谢东方说,哪里哪里?再咋说,也要等时间到了才走吧,是男人说话就得有斤两,是不是?

    “好!”壮壮爸称赞,“先生说话是板上钉钉,一钉一个眼儿,我就看得起这个!”

    壮壮爸又说:“现在出山路不好走,冰凌滑,你不惯走山道,还是先不要出去。你要缺啥告诉壮壮,我找人帮你带。等开春雪化了,壮壮再带你出去玩。”

    壮壮爸绕着学校那小平坝走了一圈,又往周围的山峰望了望,问谢东方道:“先生一个人住这儿怕不怕,晚上有没有啥动静?”

    “啥动静?就我一个人,会有啥动静?”谢东方问。

    “咳,咱山里人迷信,讲个鬼神什么的……”壮壮爸看谢东方没反应,就说,“你们城里人不讲这个,其实人死了也就没了,埋地里三两月肉就烂完了,几根烂骨头,哪里还能成什么气候?鬼啊神的,都是些瞎胡说!”

    谢东方说:“是呀,那些鬼故事讲得活灵活现的,可是有谁就真的见过呢?还不是说起来热闹罢了。”

    “就是就是!”壮壮爸连连点头,“先生就是不一样,明事理,不会听信别人没鼻子没眼的传说。”

    那天晚上,黑蛮爸摸黑上山来了。谢东方想,今天这么热闹,赶齐了来看我。

    黑蛮爸神情有些诡秘,也有些激动。他一激动说话就更不清晰,更不连贯,他只好用更多的肢体语言,这使得他面部肌肉痉挛似的抽搐。他手腕手指比来划去的,腰身也扭动着配合,终于使谢东方明白了他的意图。原来,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干家外的活儿,傍晚才回屋。一进门就听黑蛮妈说,今儿一早看到壮壮他爸跟着孩子到了学校,他感到事情不好,就赶紧过来看看。

    “这有什么不好,家长到学校看老师,很正常嘛,你不是也常来吗?”谢东方说。

    一听这话,黑蛮爸更急了,他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疙疙瘩瘩的吐出一些含混的字音,搞了半天,谢东方才算弄懂了大概意思,他说,壮壮他爸生意忙,一般是不来这里的。去年见他来过一次,过了不久,前面那一位先生就不见了。

    “不是过不惯,自己回去了吗?”谢东方问。

    黑蛮爸更紧张了,他四下瞅瞅,好像谢东方那间巴掌大的小屋里藏着什么危险人物似的。等到确认了安全,他又吃力的比划了好一阵,他是要告诉谢东方:那位志愿者回去也得有人带路,村长不发话,是没有人带他出山的。村里的孩子没人教,村长怎么可能让他半道溜掉呢?他要是自己敢走,也走不出去,他不会不懂这一点。

    谢东方忽然想起秋妹说过,那位志愿者听过她的讲述,还答应过要帮她的忙。

    想到这里,谢东方背上起了一层寒栗。

    “你是说,先前那位老师被害死了?”他追问。

    “米,米,米书!五米书!五米机叶书!”黑蛮爸惊恐万状,使劲儿摇头。

    “啥?你没说?你没这样说?你刚才不是这个意思吗?”

    “期,期,期地……”

    “猜的?这种事能够瞎猜吗?”谢东方有些不满。

    黑蛮爸脸涨得发紫,又哑哑哇哇说了一通,吃力的划拉了一通,谢东方总算明白了,黑蛮爸说自己是外姓人,不该乱讲陈家的是非,只是谢东方救过他的儿子,是他家的恩人,他和黑蛮妈都很担心,怕谢东方也会像先前那位先生一样,突然就没了,所以特意来提醒谢东方,不要过问村里的事。

    黑蛮爸走后,谢东方赶紧去找秋妹,但是他呼唤了半天,洒了半盆水,都没有回应。他这才想起,快下半夜了,秋妹应该是在水根的坟地上。

    谢东方一夜没合眼,迷迷糊糊的,听到山腰上的乌鸦有一声无一声的悲鸣,他的心也随着那叫声一声一声的往下沉,好像整个人掉入冰窟窿一样,冷得实在透彻。好容易挨到窗口隐隐有了一丝微亮,赶紧起身,端了水盆就往秋妹那儿跑。

    这天大雾,出门两步,身后简陋的建筑就看不见了,周围的大山也好像全消失了,眼前白茫茫的混沌一片。谢东方端着面盆,茫然站立,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秋妹,秋妹!”他只得大声呼叫。

    “先生!”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秋妹的应答。

    “哦,你在哪儿?”他问。

    “就在你面前。雾气里水粒子多,我元气足,本来想多陪水根一会儿,你要找我,我就过来了。”

    “你不用洒水。”她补充说,“这雾上半天是散不去的。”

    “我想问你,你认识陈天贵吗?”谢东方说。

    秋妹突然静默了。

    “咋啦?又犯忌了?我们不是啥话都可以说了吗?”谢东方说,“这很重要,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就是我大哥。”秋妹低低地说。

    “噢――”谢东方手中的盆子差点掉下来。

    “那么壮壮――”

    “哪个壮壮?你是说陈大壮?我大哥的儿子,他也在这儿读书吗?”

    “是,难道你不知道?”谢东方问。

    “不知道,我死的时候他还没满五岁呢,现在多大?该十三了吧?”

    “是十三岁了,挺好的一个孩子。”谢东方说。

    “唉――”谢东方听到秋妹深深的叹息,“只求不要像他爸一样……”

    “不会,你不要担心,这孩子会学好的。”谢东方安慰她。

    “要是我和水根的孩子还在,也该上学了,也该在这儿读书吧?”秋妹的声音又充满了忧伤。

    “他们说你和水根出远门打工去了,还有,好像前面那位老师也遇害了。”

    “啊?我说怎么说得好好的。咋一下就不来了呢?”秋妹很难过,“是我害了他,我要不求他帮忙……”

    “这账咋能算到你头上呢?是你大哥心狠手辣,不过,我看他对我倒是蛮好的,经常让壮壮给我带好吃的,对我挺客气。”

    “只要你不碍着他的事,他会一直对你好――你是不是不想管了?你只要悄悄地把我挪过去……”

    “我决定了要报案!”谢东方肯定地说,“这样的人命案子不能不报!到时候你能不能自己告诉警察?”

    “不行!”秋妹也很肯定,“我的元气不能离我的尸骨太远,会飘散的……”

    “那他们到这里来……”

    “活人多了阳气重,我的元气会被压住,出不来。”

    “是这样!也是,你说的话也不能够作为法律证词――管它的,反正由警察来解决吧。”

    “可是,你要防着我大哥,他可是个人精!”

    “我知道,你就安心等着吧,我会处理的。”谢东方安慰秋妹。

    过了两天,吃中午饭的时候,谢东方正有一口无一口的啃着老玉米,突然说胃不舒服。他叫壮壮安排孩子们活动,说自己要躺一会儿,就到屋里睡下了。壮壮和黑蛮到泉眼去拎了水回来,就到床边来看他。

    “老师,老师,你好点了吗?”孩子们没有见过老师生病,感觉有点新鲜,又有点惊慌。

    “嗯,难受。”谢东方软软的答应一声。

    小屋光线暗,壮壮伸手到谢东方头上摸一把,惊叫了一声:“好烫啊!老师你发烧了?”

    “嗯。”谢东方有气无力的。

    黑蛮也伸手摸摸,“老细细,细,细……”他说。

    壮壮赶紧在黑蛮摸的地方也摸了一下:“哇,好多汗水,头发都泡涨了!”

    “老师,老师!”壮壮喊。

    “老细,老细!”黑蛮喊。

    谢东方没有应答。

    “老师――”

    “老细――”

    他俩提高了声音。

    外边的孩子都跑进来了,他们摇着谢东方喊:“老师――”

    谢东方还是没有声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