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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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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送走酒醉搅沫沫的最好两位亲友,已是后晌。不及把饭堂桌椅碗盏收拾清爽,陆续有人来饭馆吃饭。田成业见伊承新、高洁梅忙了一天,尤其是体格单薄的高洁梅,已显出腰来腿不来的疲倦样子,就让她俩坐在柜台内只管结帐收钱,跑堂的事由他包干。打发走了几拨顾客,去老三家送饭菜的田成功回到饭馆,兄弟俩进厨房与田壮、田英商定雇人的事体。一致认为高洁梅机伶勤快,手脚利索,又有眼色,可用。念她家里困难,又是伊承新的知心同学,决定管她吃喝,每月再发四百元工资,高出西宁市一般饭馆雇工工资一百元。要求她每日早来晚走,轻易不要告假。高洁梅一一应了。田成业见诸事妥善,告辞出来回家已是华灯初上时刻。

    开锁推门进屋,迎门站立的孟慧劈问道:“你没见师德?”

    田成业懵了?“师德?他在哪儿?”

    “他刚从家里出去,该在搂道里走着,你没碰见他?”

    “他说没说有啥事?”

    “没。只说打电话不接,过来看看的,看样子,有事要给你说哩。”意味深长地笑一下。

    “我下去看看。”田成业转身出门,下楼时把提在手的外衣重新穿上。上午去饭馆干活,把外衣脱下放在柜台下面柜子里。没把装在上衣口袋的手机取出来。一整天迎来送往欢声笑语的没法听到手机铃声。估计师法连续打电话又来家里寻问,必是遇到什么难了又不便明说的事儿。

    下楼走出院门,一眼看见师德从马路对面东张西望躲让着来往车辆,横穿马路走了过来,脚踩上人行道看见田成业站在眼前,气狠狠地问:“给你打了老半天电话。为什么不接?”

    田成业说明原由,“什么事?这么急着要见我?”

    “狗日的姚乐把我美美地刷了一下,然后就不见面了,打电话老是关机,你说她会去哪儿?会不会跟苗青在一起?”

    “我与苗青也是好些天没见面了,怎么知道姚乐的去向,究竟是怎么回事?”

    师德把田成业拉到院门一侧靠院墙的地方,如此这般地数说起来。

    原来,就在田成业和苗青确定关系,计划去贵德媾合的那天下午,师德也被姚乐叫出来一起吃炒米粉。吃饭中间,师德捏捏掐掐地老把手往姚乐大腿跟移动,被姚乐打下,“急什么急?吃完饭去我家里。”

    这可是认识姚乐几个月来,姚乐头次叫师德去她家里。期间,在凤凰山茂密的林间和茶屋昏暗的小包间匆匆忙忙来过两次,师德总不尽兴,老想着找机会把她从头到脚扒光了来一次。为此,师德从工资和儿女给的零花钱中挪出三百元,谋划着大手大脚一次。

    到了姚乐家里,师德猴跳狗窜地要姚乐宽衣上床。姚乐很自然也很镇定地说:“急什么急?把情绪酝酿足了才有激情。”给师德倒了一杯可乐。师德头次与姚乐正二巴经地动作,怕紧张激动发挥不好让姚乐少看,想借助酒力,说:“我不喝这种凉巴巴的东西!给我倒杯酒。”姚乐四处翻找一阵,只找到剩有一二两酒的酒瓶提在师德眼前,“喝吧。”

    “这点不够我喝,再开一瓶。”

    姚乐说:“知足吧!我最讨厌男人喝了酒,把满是酒气的嘴往人脸上蹭。”

    师德喝洒,姚乐坐他身边,用肩臂撞他两下,“我老家的祖母生病住院了,打电话要我汇一仟元钱去,我这几天手里正好缺钱,你借我一仟行不行?”

    “我哪有那么多钱?今天来你这几,准备了三佰元,都给你。”他认为姚乐的欢心会强化他的情绪,让他尽兴受用一番。毫不保留地把三佰元全给了姚乐。

    几口吞了酒,师德急着要欣赏姚乐脱光后的样子。姚乐躲躲闪闪地推诿着,不时看手表,似在等待什么时刻。被欲火灸得心跳气短的师德没留意她的这些小动作。

    磨蹭了大约半小时,姚乐才解纽扣脱外衣,师德要协助她,被好推开。这时,姚乐的手机铃响了。姚乐喜气洋洋接电话,而后对师德说:“今天弄不成了。我那个从兰州回来了,打电话知道我在家里,说直接来家里。”很快地扣纽扣拢头发,“多亏没急着上床,要不被他挤在被窝就完了。”

    “你不是没男人吗?”

    “我俩刚认识那阵没有,后来就有了。”在师德脸上亲了一口,“别这样酸溜溜的行不行?改天我再给你打电话。”打开房门,让师德快走开。师德不得已,拖着被欲火烘热又突然冷却后极不爽快的身子,离开姚乐的家。站在街对面望了一阵,出出进进的男人很多,没有提着行囊和东西的男人。打电话给姚乐,已经关机。

    “就这些?”田成业暗里叽笑师德的幼稚,被姚乐轻易耍了一次。半开玩笑半认直地说:“你应该快点回家把照片取来,装作送照片再去她家里,叫那个男人看,你跟姚乐是照过合影的。”

    师德垂头丧气地,“我叫了好几次,她死活不去照像馆。你这一说,我才明白她不跟我照合影,就要打算刷我。”

    田成业即同情又鄙夷地望着垂头丧气的师德。师德曾和两个女人有过关系,趁女子拿了钱儿高兴的时候,连哄带求把女子叫到照像馆拍下一张双人合影。以师德的话说,这是防止她情变反咬一口。师德把照片藏在煤房里,即做为硬证又做为自豪的本钱。曾恨得意地拿出来让田成业看。田成业看了照片不禁说道:“你的口壮。”

    师法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饥不择食的意思。”

    “你说,我怎样才能找到她?”师德心里,田成业是情场老手,办法多,“要不通过苗青问问她,是真与我好还是耍我?要是耍我,我得想办法把狗日的耍一下。”

    “别把个家骂的这么难听。”

    师德会意过来,流气又无奈地笑笑。

    “我的意见是你等着,她早晚还会找你的。到时候,再把这口恶气吐给她就是了。”

    “要是再不找我呢?”

    “那你就死心吧。”

    师德目光随着街上流动的车灯东摇西摆了几下,啐了一口唾沫回家去了。

    田成业回家时心想,比起姚乐,苗青至少还没有明显骗人的倾向。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日后与苗青来往,得预先给她打打预防针,免得她染上姚乐的毛病。

    房门虚掩着,房里悄无声息,田成业站在当屋喊了一声,:“你在哪儿?”

    厕所里发出瓮声瓮气的回应,伴着哗哗水响。

    田成业推开小间房门,又去厨房看一眼,孟慧提来的饭菜放在厨房台子上,动都没动,这才意识到父亲不在家里,等孟慧从厕所出来,问:“阿大呢?”

    “我回来阿大就不在家里,到吃饭时间也没回来,不知去哪了。”进厨房从柜中取出三个盘子,打开塑料袋把提来的饭菜分别倒入盘中,将油腻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除了刮风下雨,田寿不习惯闷在家里。跟随田成业夫妇来纸坊街租借房子过渡的日子里,嫌房子窄小,更不肯待在家里。他有他的去处。但无论在街头与惯熟的老人们聊天,还是去公园看别人溜鸟、下棋,多停能接时回家吃饭。也有超时至晚才回来,大多是被相知的老友叫去家中吃饭喝酒。田成业夫妇随他来去,不做限制也视为正常。今天,因了从饭馆拿来了一些饭菜,希望父亲能在家中尝尝孙子的手艺,到这时没回家就让两口儿着急。孟慧说:“会不会去了饭馆?”

    “不可能!阿大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要去早上就去了。估计跟那个喜欢听曲儿的老人去茶园听曲儿,听得高兴,忘了时间。”

    两人在饭馆忙了一天,这一嘴那一口地吃了些荤腥,这时只想喝茶休息。孟慧熬了一壶酽茶,给男人和自己各倒一杯,坐在沙发两头,喝茶看电视等田寿回来。

    电视里、夏威夷滨海沙滩上密密匝匝洗了海水浴晒太阳的人群在镜头的推拉中忽近忽远。太阳伞和棕色肌肤被阳光照得艳丽夺目。仰在气垫床和沙滩椅上的金发或亚麻色卷发的女郎们匀称颀长的大腿和丰挺的胸脯张扬着西方人种的性感和狂放。田成业心里怦然一动,一股沉淀了的情绪又从身体的某个深度浮升起来,加上大脑皮层还活跃着师德渴望与姚乐婧合的记忆,引发了他的肉体需求。他把并着火星的目光投在孟慧身上,试图引燃被她遗望和忽视了的那个曾经十分敏感的火种。但蜷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孟慧好象被杯中的熬茶陶醉了,对他有明显目的的注视没有丝毫感应。她的这种从生命内核向外渗透出来的迟钝和冷漠,阻挡了他热切的性愿望,先令他扫兴,接着厌恶起自己的需求,一如刚要扩散却平息了的涟漪厌恶掠过湖面的那股弱风。这种源自肉欲的需求把他推进矛盾状态中。他认为对他这种年龄的人来说时不时出现这种需求应该说是件好事。可他又不得不一次再次地压抑自己的这种需求。小他四岁的孟慧率先接受了性冷淡的事实,几次勉强的接受中对他仍旧强劲的即反感又厌恶。可这发自本能的欲望又无法克服。强硬克服无疑于提捏杀生命的活力和光彩。这种时刻他就用苗青来宽慰自己。想象中把孟慧和苗青来去调换。此刻如果沙发另一头坐的是苗青,他会顺应生命的本能需求而非压抑。不过从苗青身上显露出来的只对利益感兴趣的自我倾向,使她没有可能真正重任这个家庭的主妇…。

    中央电视台一套的新闻联播完了,天气预报完了,焦点访谈也完了,仍不见田寿回来。见田成业神思飘乎,孟慧问道:“师德急慌慌寻你什么事?”

    “他能有啥事?在家里与老婆吵嘴,心烦,给我诉苦来了。”这种回答与师德分手后就想好了。孟慧不问便罢,要问,很自然地说出来,孟慧就不会疑心。

    “为啥吵架?”孟慧不是对别人家务纠纷感兴趣,而是闲坐无聊,电视里的美女又让她灰心,没话找话。

    田成业不无责怪地瞪了孟慧一眼,“你管他为啥吵架!家务间的事,谁说得清!”

    孟慧眼望电视屏幕,顺着男人的话意梳理心思。家务间的事确实是说不清的。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田家门里难念的经,在老三两口身上。可自己家里不是也有些难念的经吗?明显的,就是两口几坐在一起,除了围绕吃喝拉撒、柴米油盐等等无关疼痒的零碎话,实在没什么话好说。说话的与听话的之间好象被什么剥离开了,找不着已往的那种对应和共鸣。有时候,为了消除家里这种无为的空闲,她得神经质地寻找些话题,用来改变一下彼此相对却无话好说的尴尬气氛。此刻的孟慧又被房里的空静压迫,不禁问道:“你觉得高洁梅怎么样?”

    “你问这话什么意思?”田成业紧张起来。

    “没什么意思。我见你今儿不停地看高洁梅。她给亲戚们倒茶你看,她往桌上端菜你也看,她往厨房里撤碗盏你也看。田英发现你时不时盯住高洁梅从头到脚地打量,笑着问我:“二爸今天怎么啦?见了一个高洁梅眼睛就不听使唤了,高洁梅就那么招人爱看吗?”问得我脸上烧烘烘的。你说,你一眼一眼地跟着高洁梅看,不怕亲戚们笑话吗?”

    “笑话什么?人长下眼睛就是看人的,有的人长得俊,受看,就要多看几眼;有的人长得丑,不爱看,就不想看,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孟慧笑了,阴阳怪气的笑,“我看你今天有些失态。要是别一个女人,你爱看就多看几眼。可高洁梅是伊承新同学。以伊承新说,她也是你的外甥女。你一个长辈,那么一眼一眼地盯住小辈姑娘看,你不害臊,我害臊哩!”

    田成业自觉脸烧,心跳也快了。他承认,从早上见了高洁梅,就忍不住想看她几眼。也不知是她的什么吸引了他。他根本没想到这种自然而然的无意识行为,会被孟慧她们留意并且进一步认定是有失体统。要是别一个女人,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看了又怎么样?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嘛,电视上做广告,导演挑选女主角,为啥尽挑美女?因为美能愉悦人的精神,强化人的印象。不是还有一句话:秀色可餐吗?我那是在审美,懂不懂?”可今天他不敢这样大言不惭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正如孟慧说的,高洁梅毕竟是伊承新的同龄人,他得当作外甥女看待。是小辈又是亲戚,做长辈的不该无所顾忌。可不辩解几句,又意味着默认了自己的失态。随机想出了一个借口:“不是说要雇高洁梅做服务员吗?高洁梅虽然形象不错,可有没有做服务员的能耐,我得仔观察观察吧?要不、田壮,大哥征求我意见时,我怎么说?”

    “算了吧,你!”孟慧打断田成业的话,“你拿这些话哄别人去吧。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看你那眼神,就不是正经眼神!”原本是无话找话排遗无聊。没想到话赶话说到这个程度,忍不住尖酸地说道:“日后再见了高洁梅,尤其在多人眼前,别再这样不自重!免得亲戚们说你的时候连我也说出一大串不是来!”

    田成业讪笑着把话岔开了,“阿大怎么还不回来?”抬头看墙上挂钟又看一下手表,“九点多了,得给老大打电话,”伸手要抓话筒,电话铃受惊一样响起来,惊慌地提起话筒,“喂?”

    “阿大,我是佳佳。”是女儿打来的长途电话。田成业对孟慧说:“是佳佳打来的。”而后对话筒说:“佳佳,昨晚刚打了电话,今天怎么又打电话?”

    “阿哥的饭馆开张顺利吗?热闹吧?”

    “顺利!热闹!客人来了三四十个,满满地坐了四桌,都说你阿哥炒的菜好吃,味道是味道,刀工是刀工,总之色香味俱全,要是你和伟伟都在,多好!”

    “我跟阿哥今天老打喷嚏,中午就给你的手机打了电话,通着,就是不接。”

    “想家了吧?”

    “嗯。”女儿的声音低细下来。田成业急忙说:“给你阿妈说几句吧。”把话筒递给孟慧。

    与女儿说了几句贴心话,孟慧说:“伟伟呢?你叫伟伟说话。”

    “伟伟被女朋友叫出去吃饭,到现在没回来。说好我俩一起给你们打电话,等他不来,我着急,先给你们打了,爷儿,达达、三爸三婶都去饭馆吃席了吧……”

    与女儿说了一阵,孟慧担心说多了佳佳得交多少话费,“日后一星期打一次电话。别不打时一月两月地不打,打时又接二连三地打。好了,我挂了。”想挂不挂地又说了七八句才挂上话筒。

    针对高洁梅与男人争讲一阵,又接到女儿电话,因空虚而感觉疲沓的孟慧又兴奋起来,她怕闲,怕无所是事,只要有事做,那怕是烦心的事,她也充实,才觉得生活是真实可靠的。

    将近十点,不见田寿回来。孟慧不安起来:“怕是又犯糊涂走岔了路吧?得出去寻一下?”

    孟慧的话让田成业油然想起元旦夜发生的事情。难道……他不相信父亲是成心故意去重复元旦夜的经历。可这念头一旦产生,就顽固地盘踞在他的脑海里。让他的思维总向这种可能性倾斜,不禁没好气地说:“都七老八十了,还”还什么,他突然收口了。进小房间取了外衣,“我去大门上看看,”拉开房门,听见接梯上有滞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上来,伴着喘气声,拍掌震亮楼道的感应灯,看清上来的正是父亲,红眉胀脸喜洋洋的神色。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田成业硬声问了一句,又放缓语气补了一句:“没想过我们心慌吗?”

    “心慌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喷着酒气。

    “去哪儿喝酒了?”田成业尾随父亲走进房门,反手关了房门,孟慧迎上来要扶,田寿不让扶,晃到沙发前,转身落座,鼓腮吹出一口气,眼里闪着喜悦的光。

    田成业接住孟慧从厨房端出来的茶杯,尝一口,不烫嘴,端在父亲眼前,“喝得都站不稳了,自己走回来的?”

    “老皮的儿子送来的。”

    “老皮是谁?没听你说起过。”田成业、孟慧对望一眼。但从父亲喜形于色的表情可以肯定,今天与这个老皮相处得不错,喝了不少的酒,便说:“老皮也好少皮也好,今后别人叫去喝酒。按时回不了家,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让我们知道你在哪儿,在干什么。不打电话又这么晚回来,我们不担心吗?”

    “有啥担心的?我又没喝醉。”

    “多亏没喝醉,要是喝醉酒又把路走错,象元旦……”发现孟慧又挤眼睛又摇手,改口说:“要是走错路走到别的街区找不见回家的路,怎么办?如今社会治安不好,喝了酒黑天半夜满街乱串,碰上坏人怎么办?”

    “你是盼我碰上坏人吧?”田寿把手里茶杯重重地墩在茶几上,“我老是老了,还没老糊涂,还认得回家的路。”

    田成业禁不住说道:“没糊涂,怎么元旦夜里串到别的街上寻人刮光头去了?我看你是成心给我们当后人的给股儿里!糊涂一次还不够,难道还要成心再糊涂一次?”

    一句话揪到田寿的隐痛处,顿时鼓起眼仁说:“我知道你们心里放不下这件事儿,总想着寻机会给我降错哩!就算我糊涂,跑到发廓刮光头去了,你们当儿子的也没有给我降错的道理!你们嫌我。黑天半夜不回家叫你们心慌,你们就该叫我个家过去,好坏由我个家缠去,用不着你们再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

    孟慧不无抱怨地盯住田成业,提醒他别这么没高没低与老子争讲。却从男人回应她的眼睛里看出了这样的意思。今晚的阿大太反常了!从来没这样过。这老皮是什么人?阿大从老皮那里受了什么样的怂恿和煸动,变得这样喜怒无常!好象对儿女们有着一肚子怨怅,一直忍着,终于找到了发作的机会。

    孟慧佯装生气当着田寿把田成业说了几句,把田寿送进睡觉的房间,又送去一壶热茶,由他高兴也罢,生气也罢,不再去理会。心里却疑惑丛生,忍不住说:“看阿大的脸色,闻他的气味,今日喝了不少的酒,却不象往日,醉醉晃晃地进门就去睡觉,死声不出。听他今日的话音,又象没喝醉的样子,一句一句往人的心里钻着。真不知道遇见的这个姓皮的人,给阿大灌了什么样的米汤……”

    不说田成业夫妇如何猜测,疑惑。只说田寿进了小屋,半坐半躺趄在被垛上,边喝茶边回味刚才同儿子对口的那些话,心里涌动着得意。多少年了,因了诸事要指靠儿女,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习惯了在儿子媳妇前忍气吞声。人老了,再大的出息也给消磨尽了,不忍着让着又能怎么样?原以为所有上了岁数的人都与他一样,只要有饭吃,在地方睡觉,眼前又有孙娃们踢踏着,就是享福了。没想到今日遇见的老皮竟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活法。加上老皮几句话,就把他心里积压了多少年已经板结的怨悔之气搅散搅松活动起来了,让他有了与儿子斗嘴的信心。回味起来,真有些心轻气顺的快感。

    今早,田寿吃完杂碎,顺腿走回民生街上,给韩乙布拉放下五角,去老水杂货铺窗台上晒太阳。老水不在铺子里。守铺子的老水的女婿嫌窗台坐人遮挡了阳光,不让他坐在窗台上。他说他在这儿晒了多年的太阳,老水从没说过什么。老水女婿说,他是他,我是我,等我丈人旅游回来,你想晒太阳再来晒。反正在我守铺子的日子里,不许人坐在窗台上遮挡光线。他觉得与这没教养的人斗嘴划不来,走开了。走到民生街与民权街交叉路口,心想今日田壮饭馆开业,他说不去搅扰。此刻要是走过去被家里人看见,会说他是做劲哩。就从十字路口往南走出民权街,顺南关街往西,一直走到五岔路口南边的小游园里。天气已经很热了,闲人们聚在树荫下下棋、打牌、搓麻将、喝茶嗑瓜子儿。卖唱盲人席地坐在甬道边拨着羊皮琴鼓的小三孩,等待来人点唱。田寿经过几张台布己晒成灰绿色,台沿油漆剥落的台球案子,留心着躬腰打台球小伙子手里猛抽猛进的球杆,走到小游园西出口台阶前。通常,这里聚集一群两群乡民,对唱花儿。那些皮肤黑里泛红、五官粗造的男女相互挑逗着激发兴头,而后先小心着放声,接着放肆地吼叫起来。紧挨这些人。有十几个老人围坐一圈,嘻嘻哈哈说笑着,不时爆起大笑。往日,田寿从这些老人身边走过,懒得逗留。同是被阳世筛子筛过,被生活的簸箕簸出来的瘪谷烂麻,能有什么新鲜的说道!今日也是闲极,走过这些老人身边放缓脚步看了一眼,见众老者众星捧月围住一个相貌堂堂气色活泛的老汉,听他讲说什么,一个个听得入神入趣,田寿不禁驻足,听了两句,说的是公公烧火的笑话,正好收尾,围听者一齐开怀大笑,一双双笑出泪花的眼睛向讲说的老汉送着敬佩。笑声刚落,一人鼓动道:“皮爷,再来一段。”

    “就是,再说一段。”众老者随声附和。

    皮爷端起脚前的‘子弹头’保温杯,拧开盖子,呷了两口,偏头吐出一点茶杯,笑问:“还说这样的?”

    “还说这样的。”

    “那好!我就再说一个。”老皮望一眼站在圈外想走又想听的田寿,笑一笑,说:“有个过门不久的新媳妇,等男人傍晚收工回来,红眉胀脸悄悄对男人说,‘今儿我给阿大端茶,阿大接茶碗时把我的手腕捏了一下。’男人听了,笑着说:‘阿大想给你买个手镯儿,不知你手腕捏的粗细,怕买小了戴不上,在卡量你的手腕哩。’小媳妇听男人这样解释,不好再说什么。又过了几天,天黑上炕睡觉的时候,小媳妇又给男人说:‘今儿我在厨房里擀面条,阿大从后头把我的腰抱住了。’男人又笑着说:阿大想给你扯一件袍子里,量一下你的腰身,免得把布扯少了,媳妇见男人说得有理,也就没话好说了。又过了些日子,男人收工回来,见媳妇在房里偷偷地抹眼泪。问她好眉端端地哭啥哩,媳妇就气恨恨地说:你阿大今儿把我压在炕上做了那事儿。男人一听又笑了,说:这有啥哭的阿大把阿妈时常压在炕上做那事儿,没见阿妈哭过一会,压你一次你就哭天抹泪的。

    围听者爆起一阵大笑。笑得声朗气畅又意味深长。笑声没落,一老者揩着眼角说:“好!就说这么的,笑死人哩!”

    老皮喝茶,环视众人,一脸的正经。众人注视老皮佯装的呆傻表情,又一阵狂笑。老皮见田寿跟着笑,对他友好地说:“坐下坐下。”便有一老者把脚边一个马扎撑开让田寿坐下。有人问老皮:“皮爷,你这些笑话是从哪儿听来的?随口就是一个,天天有说的,你总共有多少笑话?”

    “我的笑话一肚子两肋巴,家里还有几风匣哩,你们听了的只要零头儿。不是吹,一天说十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带重复,信不信?”

    “信!信!”众人齐声应和,似乎他们已经听了皮爷的许多笑话,可以确认皮爷不是吹牛。

    “那就再说一个吧/”给田寿马扎坐的老人提出了请求。

    皮爷翻着眼皮喝了几口茶说:“这回我说个瓜女婿的故事。从前,有老两口儿养了三个姑娘。三个姑娘都出嫁了,大年初二,三个女婿到丈人家拜年,老两口准备了好吃的饭菜。三个女婿轮流给丈人敬酒。喝了一阵,有点文化的大女婿提议,划拳喝酒没意思,请岳父大人出个令儿,按令儿喝酒,高兴。老丈望着顶棚想了一阵,出了这么一个令儿:一个人说四句话,四句话要说出一件东西,要把大,小、多、少四个字儿贯在四句话里。说上的,其余三人每人喝一杯;说不上的自已喝四杯。三个女婿同意,先让大女婿说。这大女婿喝过几天墨水,随口就说了出来:“阿大家里炕上的被儿,铺开了大,叠起来小,夜里盖的多,白日盖得少,”说得合乎令儿要求,大人和二女婿,三女婿各喝一杯。下来该二女婿说,这二女婿虽说不识字儿,可出门的日子多,见识广,想了想就说出来:“我们家里的油布伞,撑开了大,收起来小,下雨天用的多,天晴日用得少。”几人听了都说好,一人喝了一杯。轮到三女婿说,这三女婿没上过学,也没出过门,脑子笨,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东张西望地寻找能说的东西,猛地有了说头,大声地说:“阿妈的这个尻子,蹲下时大,站起来时小,别人用得多,阿大用得少。”

    哈哈嘿嘿嗬嗬……围听者忍不住放声狂笑起来,直笑得这个抹眼泪那个揉肚子,前仰后合老半会才收住笑声。时近中午,尽兴的老人起身回家吃晌午。下剩几个老人继续与皮爷说笑,叫来卖酸奶要吃酸奶。田寿起身要走,老皮却把一碗酸奶端他眼前。田寿见老皮如此热心风趣,心想回家也是闲着,不如同老皮他们多待一阵,乐得快活。吃了酸奶抢先付了几个人的钱,老皮等人更加亲和起来。

    两三小时连续的说笑,让田寿忘却了整日纠缠他的孤单和无所期冀的老年生活造成的精神萎糜和低迷。感觉生活又焕发出了新的滋味。心想,如果与老皮交往,随时随地有这样的快活充实生活。便主动给皮爷自我介绍,如此这般。交谈中了解了老皮的大略经历。皮爷生长在格尔木的牧人家庭,小时跟随父兄放牧,小学毕业给长途贩运畜产品的父兄做帮手。后来参加工作,先后在牧业点,公社、县农牧局做基层工作,终年牛羊为伍马为伴,在空旷了远的戈壁草原厉风沐雨练就了顽强乐观的性格。结发妻中年病逝,第二任妻离异,第三任妻意外亡故。先后养了八个后人。现与第四任妻安享晚年。退体后被工作的长孙迁来西宁市居住,年近七十,因了少年清贫及早知事,中年历经磨难洞察世情,加上乐天性格,竟没有丝毫老迈颓废的倾向,走路脚下起风,谈笑声高气扬。来西宁市定居两年,凡与他接触过的不论老年中年甚至青年,都被他健朗的气魄,风趣的谈吐,乐观的生存信念感染,饱尝了由他生发的生存快乐。

    听了皮爷简略却富有特质的生平介绍,田寿的已经封冻的心湖上如同掠过了一股强劲的暖风,产生了冰壳开裂一样的冲撞与颠复。皮爷的与他截然相反的生存经历和信条,让他对自己坚守了一生的生活习惯产生了怀疑和质问。皮爷看穿了田寿心思,表示在往后的交往中向他敞开更多的心扉。似乎为了证明自己言而有信,皮爷挤眉弄眼地给田寿透露了一些个人秘密。除了先后四个合法老婆,他还有过十几个连手,是女人激发和涵养了他的生活信心和勇气,这样的表白坦露一下子征服了田寿。当皮爷出于礼貌请田寿去他家共进晚餐同饮几杯,田寿就乐不可支跟随皮爷去了他家。吃了皮爷老伴做的炸酱面,喝了皮爷孙媳烫的三花青粮佳酿,乘坐皮爷孙子的小汽车,带着满心的喜悦回到家里。

    田寿一口茶一口烟地翻检的这一天留给他的印记,那刀雕斧凿般深刻的,是皮爷的乐观皮爷的风趣皮爷的坦荡。而最深的,反复在他意识上继续凿雕的,是这样一句话:“三十五岁死了女人,到老再没续娶,又当爹又当娘拉大了四个后人,这样一辈子真是太苦太惨太没意思了。没有女人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去,你却坚持了三十几年,我想都不敢想呵!你倒底是怎么耐活过来的?”

    “也就这么过来了。”田寿望着手上的茶杯,望着桌的茶壶自言自语着。被愉悦操纵着的醉意,此刻由于深重的怅惘忧怨的干扰而弥散到周身,昏头胀脑,意识也模糊了。模糊中时隐时显的,是远去的往事。

    接到通知率先赶来的二哥田禄在田寿身边说:“人不成了,快把衣裳给她穿上。”

    田寿惊悚地望着梅儿的几乎要从眼眶中暴突出来的青灰的眼仁,下意识嚅嗫着说:“哪有衣裳?”

    “老大走的时候不是叫你尽快把梅儿的老衣做出来吗?”田禄说话喷出的热气冲进他的耳孔,痒得田寿抬手挖一下耳朵,田福去煤窑前对他说了,病是好不了,快把棺材老衣准备好。”

    三四天时间,急慌慌只做了一口柳木薄材,没顾上做老衣。大嫂随老大去了煤窑,二嫂不会做,他要看顾弥留的梅儿和四个孩子,没顾得寻人做梅儿的老衣这四天,一截朽柴一样横在炕上的梅儿已经没力没话,鼻口游着一丝时有时无的气息,眼仁越来越鼓,由青白变成青灰。

    十五瓦灯泡散出昏淡的亮光,炕边几个人的影子鬼魅般在墙上晃动着。

    梅儿的头动了一下,对着顶棚的眼仁向炕沿这边僵涩地斜过来,鱼嘴般外翹的嘴唇轻微地抖了一下,“快!”田禄说:“快把娃娃们叫过来让梅儿看一眼。”

    田寿木呆地说:“把娃娃们吓下哩。”

    “那也得叫过来让梅儿看一眼,她是舍不下娃娃才咽不下这口气,快?”田禄推开哭成泪人的青果。

    隔在东房的四个娃娃被青果领了过来,十一岁的功娃,八岁的业娃,六岁的才娃一见母亲就尖声哭喊起来,不敢走近炕沿。田禄拢住他们的肩头让他们靠近炕沿,叫他们别哭,叫他们大声叫阿妈。三岁半的凤丫头把脑袋塞在青果怀里不敢看也不敢哭。

    田寿的心被万箭洞穿,疼得周身大抖大颤,哭着说:“梅儿,梅儿,娃娃们……”泣不成声。街道上得了心口疼病的人不少,没听说那个心口疼病人被病折磨成梅儿这个样子。

    娃娃们的哭声把梅儿游走的三魂七魄唤回了她的心窍,垂在炕沿的手摸摸索索地挪上功娃的胳膊,肩头,又从功娃的头顶挪到业娃的头顶,在快要挪到才娃肩头时,梅儿的手臂痉孪起来,象犯了鸡爪疯,五支柴棍一样的手指抠进才娃头发,不动了。

    才娃的哭声尖厉刺耳。

    田禄伸手探一下,梅儿还有微弱气息。对田寿说:“别自顾哭,给梅儿说几句话吧。”

    “梅……梅儿”田寿收住哭声,“梅儿,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四个娃娃。你就放心走吧,你有的时候咋痛爱娃娃们,我都看在眼里刻在心里,你走后,我照模照样地痛爱他们。”

    梅儿抠抓才娃头发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松开。“我一定好好把娃娃们拉扯成人,给他们一个个娶媳成家,依你说的,将后好好拢络住他们,不让他们分房另住。”

    梅儿的眼仁动了一下,手还死死地抠抓着才娃的头发。

    田寿心如刀割,浑身颤抖,跪倒在四个娃娃身边,“梅儿,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给你跪下了,你就放心走吧。”

    “梅儿。”青果抽泣着说:“田寿说的话我们都听下了,娃娃们有我和大嫂子照看,受不了孽帐,你就放心走吧。”

    梅儿微微下陷的眼仁又鼓突起来,抠往才娃头发的手更紧了,才娃连疼带吓往下缩着脖子,却挣脱不了。

    “你……”田寿吼哭了几声,“你舍不下娃娃,就把他们带走吧!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放心啥?”意识到这种时候抱怨梅儿实在不该,又放缓语气说:“梅儿,你给田家养了四个后人,我这辈子再没啥向往了,你放心走吧,我这辈子就娶你一个女人,你走后我再不娶女人……”

    梅儿焦枯的脸色和头发一瞬间湿潮起来,汗毛湿漉漉地发出了亮光,紧抠才娃头发的五个指头从头发中松退出来,软塌塌地滑到炕上……

    田成业推开小间门看一眼,父亲歪在被垛上睡着了,一吊涎水从嘴角垂下来,搭在下巴上。上前想叫醒父亲脱衣服安睡,转念又退出来对孟慧说:“睡着了,惊动醒了又得半夜睡不着,你把毛毯拿进去,盖上,就让他这么睡吧。今儿一定喝了不少酒。今后出门得提醒着点,有了岁数的人,那能由心机儿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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