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31+)

    孽龙起兮金台筑，

    崇训业火涅生。

    遥望金陵何嵯峨，

    千岁骷髅生齿牙。

    夕阳渐落，大赵皇城邺都的京畿附近，一群五六岁的小童子正在集市上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唱起了一曲歌谣。

    此时正值三九寒冬，邺城里寒风凛冽。

    漫天的雪花飘飘洒洒，用一片茫茫的白色罩住了整个邺都。

    寒冬将这一片大地封锁了起来，天地都裂开了巨大的豁口。邺都里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大地的外衣一层一层被冻裂了开来。

    不过这时候的邺都并不寂寥，街上的人来去穿梭。

    晚归的车夫挥舞着鞭子走了十几里路，从城外拉着货物进了城内。刚进到店里头，就拍拍身上的雪花，对着客栈掌柜喊道：“这风好厉害，就跟小刀子似的，手都要冻裂了。”

    街上有个老人，背了个沉沉的木箱子往前走，大声叫卖。

    趁着旅人还未回家，他心急火燎地想出门多赚几个钱营生，脚上自然加快了几步。这出门的时候他走得还快些，往前再走了几步，这薄薄的鞋底滚着雪花，愈滚愈多。不一会儿，脚底下就滚满了雪花，走起路来，脚心底下竟跟滚了个圆滚滚的鸡蛋似的。

    他脚一打滑，“噗通”一声就跌了个底朝天。

    身上背着的木箱子里的馓子一个接一个地跑了出来，还跌碎了不少。路边的乞儿趁着这机会，一个个边拾边跑。

    老人一下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地大声哭喊：“我的馓子！我的馓子！”

    边上正唱着童谣的孩子们一听喊声，忽得一下子便聚拢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老人扶了起来，继续唱着歌走了。

    还没往前走两步，一名头顶着赤巾，身着黑袍的巫咸走了过来。一声令下，一群羯兵将几个小孩子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位巫咸大声威喝道：“说，这曲歌谣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些小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下子通通都跪了下来，想哭又不敢哭。这巫咸怒目威瞪，吓人得厉害。孩子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句，结结巴巴答道:“京京城里到到到处都在唱，谁谁都会唱……”

    那羯兵举起亮晃晃的弯刀，只听见“啊”的几声惨叫，血光溅了一地。

    卖馓子的老头一时吓得趴倒在了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直等到这几个羯兵走远，那老头子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眼神发直。他扭扭歪歪地大步漫走，一边走一边跌，背着的馓子跌散得到处都是。旁边的乞儿见了机会，疯抢得更加快活了，不到半柱香时间，所有的馓子全都被抢了个精光，只余下地上点点的碎末。

    这老头也不哭不叫，眼神飘过那些撒子的碎末，直愣愣地落到了那片白雪上溅开的那束红梅上，喃喃自语：“好冷的天，地皮冻裂了，吞了我的馓子,吞了我的孩子们了……”

    混混屯屯的雪花将整个天空冻成了灰色，老人的睫毛上的霜花也越结越多。背上的汗水冻成了一条冰柱，头上、脚上全都挂着霜……直到冻成了一座冰雕。

    夜间，不知有谁在这座冰雕的中间用血写成了八个大字：“胡运将衰，晋当复兴。”

    这冰雕冻得晶莹透彻，以至于中间几个血书的字迹格外清晰，引人注意。这冰冻得也很结实，一时半会儿连搬都搬不动。

    第二天清晨一早，街上的行人越聚越多，全都围着这座冰雕指指点点。

    忽然一队卫兵围了过来，人群一哄而散。

    原来是天王石扈的车马浩浩汤汤地从端门内出来，要到地坛去祭祀。这冰雕就拦在了去地坛的必经之路上，大队的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天王石扈停了轿喝问道：“前面是怎么回事？”

    一位巫咸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噗通”一下跪倒在了圣驾的面前：“启禀陛下，市井有些流言，说是什么‘胡运将衰，晋当复兴’。这些贼人贼心不死，把这流言刻到了半路上，扰了圣驾。”说到这里，巫咸连连叩头：“请陛下稍候，卫兵们清理一炷香时间即可。”

    “什么？！”天王石扈一怒就站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胡子抖了几抖，好似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这是谁在乱传？”

    “陛下息怒，不过是些汉人的市井小儿，臣将为陛下清除干净。”巫咸结了个手印再拜：“近日臣与太史令申钟夜观星象，发现紫微星衰，而南面的星象近日来却是大放光明。”

    天王脸色缓了几分道，“爱卿请起，这星象是凶是吉？”

    巫咸脸色沉重：“这紫微星乃是帝星。帝星衰微，南面却大放光明，主天下大乱。这乃是大凶之兆。”

    “大凶……”石扈脸色大惊，忙问道：“爱卿，可有何化解之法？”

    巫咸拜道：“陛下莫急，如今京畿盛传一句流言，说是什么‘孽龙起兮金台筑，崇训业火涅生。遥望金陵何嵯峨，千岁骷髅生齿牙。’这些汉人们贼心不死，仍然怀念旧朝，天天在背后诅咒陛下。这才导致怨气上冲，移了陛下的运数。依臣所见，应当用苦役的法子，来压制住这股气数。若依此法，不出三年，紫微星定然会重放光彩。”

    “如此便可以了吗？”石扈一听有了化解的办法，脸色变得舒缓了许多，登时站了起来。

    巫咸连连拜道：“陛下圣命达天，威慑天下。皇天后土，莫不遵服。若陛下下旨在邺都北面修一处华林苑，我等众巫在苑内为陛下祈福祝香，不但可以化去此劫，还可为陛下逆天改命，保陛下江山万年。”

    “好！好！好！果然是爱卿想的周到，宣尚书台民曹觐见！”石扈一听巫咸能为自己修改命数，甚至保江山万年，喜上眉梢，立即传了口谕，要将此事实施落地。

    尚书台一直是国家的正式政务中枢，民曹自从汉光武帝刘秀时开始设立，掌管一切有关修建和园囿的管理。在祭祀之时，属于随从重官，也在此列。

    这尚书台的民曹张群刚刚上位，是个肥腻腻的大胖子。他一心想混出头来，于是处处都在讨天王的欢心。一听自己有事可做，风急火燎地往前小跑到了圣驾跟前，全身的肉一晃一晃。

    他刚一跪下，便听见掌事太监宣道：“尚书台民曹听令，发男女十六万，车十万乘，运土以筑华林苑于邺北，以设祈福之所。”

    张群连连叩头，满心欢喜地领了旨意。

    车队重新开走，碾压而过，一切印记都消失殆尽，只余下那冰水中渗出的点点血迹。不过，更为轰轰烈烈的故事即将发生。

    不知何时，这车队路边的枯枝高处倚了一位疯疯癫癫的道人。他穿了一身脏兮兮的衣裳，浑身的酒味。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到这树梢顶上的，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皇家车队，一个人都没看见。

    看到这里，他拎着个酒葫芦闷下一大口，抽出胸口的一本小本子，记下了这么一句：

    “王氏子年者，好搜撰异闻。纪事寸朴，爱广尚奇。造化开端，皆自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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