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野种

    (31+)

    从梵山到小麦村的距离不算远，穿过一段翠绿清凉的蜿蜒小径，便能看到那青烟袅袅的村庄了。往日陈巧巧定会在这红花绿草间嬉戏一番，而今日，一想到自己念了多日的凤仙花丢了，她郁闷的捶了捶酸疼的肩膀。

    若不是半路杀出个耍蛇的，她可能也不会丢了帕子，本就迟了时辰，这会儿又丢了帕子……

    “巧巧，又采药那？上回的胭脂快用完了，啥时候再给我捎个？”说话的人姓廖，是小麦村的寡妇，丈夫是个酒鬼，听说是冬日喝的烂醉，附在雪地里给冻死的。

    廖婶子为人精明，经常在这个时节带上村子里的农妇去镇上给大户人家种药草。是村里一等一的好手，日子自然过的比上一般人家富足些。

    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一吊钱来递了过来，陈巧巧笑着抬手推了过去：“婶子若是喜欢，改明我送去就是。”

    胭脂水粉，她大都喜欢研究，刚开始经常从廖婶子哪里借来，而后又自己琢磨着摆弄，弄好了添着些又给她送去。

    一来二去的她自己倒是不大好意思了，廖婶子看出她的心思，笑道：“这快到七夕了，你给我多捎些，我也给府里的夫人们送去，表表心意，要别致些的，这钱算是定金，等到了日子，我在给你一吊钱。”

    陈巧巧见她也是真心喜欢，便也不在推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淡青色的襦裙，颜色褪的有些发白。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时候定给婶子多捎上一份染仙指。”她接过钱，松开细绳留五块铜板。

    “近日，阿爹总是夜咳的厉害。麻烦婶子帮我从城中铺子抓些止咳驱寒的药来。”说着又将剩下的钱递过去。

    廖婶子眼含笑意的点头应下，心里不禁羡慕着，这陈家是修的几辈子的福分才修来这么好的一个女儿。

    陈巧巧来到小麦村时不过岁半，陈家婆娘恨的咬牙切齿，提着柳条追着陈老大跑了三里地，追问着是不是他在外面和哪个狐狸精生的。

    陈老大人老实，经不住死缠烂打，便说是路过竹林时捡的，陈家婆娘听了更是生气，当时便骂他，不捡金子，捡银子竟然捡个累赘回来！当即就让他给送回去，陈老大这会不肯了，对着婆娘开天荒的吼了一回，孩子怎么了！孩子是条命！

    陈家婆娘知道，陈老大本就是孤儿，这回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便黑着脸不在反驳。

    陈巧巧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便看到陈家母靠在门旁朝这边看，目光对上的瞬间便回屋里端起一盆水往外狠的一泼。

    “还知道回来啊，如今是翅膀硬了越发没了规矩！”陈家母没好气道。

    陈巧巧抿嘴笑笑，上前接过木盆将身上的五块铜板放进陈母手中。

    “阿娘又说气话，怎就翅膀硬了，我还没好好孝敬您呢不是？”

    陈家母撇撇嘴，攥着铜板鼻孔里舒了口气：“你爹快回来了，还不去做饭？”

    见她松了态度，陈巧巧立马应下，去了厨房。

    平日里的饭菜大多都是她做的，阿爹是木匠，经常给村里的人家打些家具，眼看着快到七夕，村里的长老特地差人来让他过去帮忙造台子。

    陈巧巧用猪油煎了两个嫩荷包蛋，又从棕色的瓷坛子里舀上一把炒米和在一起。

    锅里闷上点热汤，等到阿爹回来了，盛上一碗，冲着炒米吃。再准备一碟酱姜滴上两滴麻油味道很是不错。

    “好香啊～”

    陈巧巧给锅底加了些柴火，便对着门口踮着脚尖畏手畏脚的小石头招招手。

    “过来。”她将锅盖揭开，厨房的水气顿时氤氲开来。用舀子在锅里搅动了两下，捞出个淡青色的鸭蛋来。

    小石头看着直流口水，一把接过鸭蛋两只手轮换着，嘴里发出嘶嘶的声来。

    “慢点，小心烫。”陈巧巧将蛋放进冷水里浸上一会儿，用筷子在鸭蛋空的一头戳了个洞，递给小石头。

    小石头用筷子使劲一戳，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小石头吃鸭蛋很是小心，不将蛋壳戳破，吃光了黄白便用清水洗净，夜晚的时候捉上几只萤火虫放在里面，口上在封上薄罗。

    一闪一闪的很是漂亮，而这些萤火虫也是陈巧巧制胭脂香粉的关键。

    “巧姐姐，你腌的鸭蛋可真好吃。”小石头不一会儿就掏了个精光。陈巧巧看着他那馋头馋脑的样子，会心一笑，顺便给他一碗汤。

    这孩子从小便没了父母，是跟着奶奶逃荒到小麦村的，如今奶奶去世也有半年了，他就饥一顿饱一顿的。巧巧平日里倒是也会接济些却终究还是瞒着些的。

    有一次，巧巧只是给她一块玉米面，他便跟着她走了好远的山路，说是要报恩。

    这孩子机灵，常说奶奶教他莫要白吃白喝，他还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样本不该他这般大孩子嘴里出来的大道理。

    “谢谢姐姐！”

    小石头舔舔嘴，用袖子抹了一把，转身便跑开了。

    没想到前脚刚到院里，后脚就被从外面回来的陈灵灵给撞个正着。陈灵灵是陈巧巧的妹妹，相差不过一岁，平日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家里最好的。

    农活粗活从不沾手，皮肤自然像刚出锅的鸭蛋白样水嫩细腻。陈家母可是拿她当城里的大家闺秀养的，瞧这水葱般嫩白的姑娘正双手抱胸步步逼紧着五六岁的娃娃。

    “小兔崽子，可把你给逮着了吧！又来偷东西，手里拿着什么？”小石头双手背后，往后一步一步的退，一双眼睛无辜的望着陈灵灵。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陈灵灵扯了一把小石头的肩膀，却被他倔强的别了回去：“手里什么？拿出来！”

    说着又是一阵拉扯，小石头毕竟是个孩子，三下两下的就被制服了。一双手被陈灵灵来回掰开合上。

    不应该啊，这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没偷东西摸了半天，她倒相中了小石头脖子上红绳。

    “这是什么？”她扯着红绳，一块羊脂白玉露了出来。

    小石头攥紧白玉，脸憋的通红：“你别动我的东西！别动它！”

    厨房里的陈巧巧听了动静，端起锅台上刷锅水，冲了出去，到院里假装一个崴脚重心不稳朝着陈灵灵歪了过去，陈灵灵平日里最爱干净，闻不得这锼水味，吓得再往后退。

    此时的小石头眼眶通红，两行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蹲下身子，大拇指指腹轻轻拂去眼泪。她的手有些糙，以至于擦过他的眼泪时感到有些刺痛。

    “没事了，没事了。”她小心翼翼的安慰着小石头。

    一旁的陈灵灵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陈巧巧！竟然胳膊肘往外拐！”说着便怒气冲冲的跑进花房。

    陈巧巧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她摸摸小石头的头，将他玉原封不动的放回去。

    “没事，回去吧。”小石头噙着泪，点点头。他走两步便回头看看，巧巧抬手示意他快走，他才抹了把泪跑了出去。

    花房里的陈灵灵气的不行她疯扯着，挂在墙上晾晒的胭脂，脚下使劲的踩着，踢着。

    不一会儿便狼藉一片，地上的瓶瓶罐罐散落的四处都是。听着里面的声音陈巧巧心如刀割。整个人呆在门口，并没有上前阻止。她了解灵灵的性子，越是阻止越会让她变本加厉。

    去村口刚回来的陈家母，正好撞个正着，她先是瞪了巧巧一眼，转而快步跑进花房。

    “我的祖宗唉，这是闹哪出？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拿这挣钱的玩意儿撒火啊！”陈家母一边捡一边唠叨着。

    这两年陈老大身体不济，挣得前远不如从前，虽说能偶尔帮衬下村里，那挣的子儿也是看得见的。

    倒是家里的胭脂，隔三差五的会有人上门来买。一来二去的也都进了她的口袋，看到灵灵发脾气扔了胭脂陈家母心里也是一个心疼。

    陈灵灵肩膀一甩。抬手指向门外的陈巧巧：“阿娘都是她！”

    “是她带着那野孩子进了咱家，偷东西来着，她还帮着那贼，还用水泼我！”她一口气把所有的罪过全部堆在陈巧巧身上。

    陈家母当然知道灵灵口中的野孩子是谁，当初她还亲眼看见陈巧巧偷偷将家里的玉米饼子给了那小石头，想来还真是死性不改。

    “巧巧，不是为娘的说你。姑娘家整天没有姑娘家的样子，平日里你再怎么任性，也就罢了。怎么的也不能帮着外人欺负你妹妹啊！”

    巧巧顾不上太多，她上前扶起母亲试着解释：“阿娘，小石头他不是小偷。”

    陈灵灵瞧着母亲为自己鸣不平顿时就眼眶通红，委屈抽泣：“怎么不是小偷，他身上的那块玉就是偷的！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能有那么好的一块玉？”

    见灵灵越发的耍起脾气，巧巧也无意和她争执，她不想因此让父亲劳了心神。

    她捡起胭脂袋，：一字一板的说“今天的事，有我的错，我给妹妹赔礼就是了。那小石头的玉，是他奶奶留给他的，一直就带着，这点我可以证明。”

    见她服软了，灵灵顿时来的精神，嗓子也提高了一倍：“阿娘，你看她这时候还护着外人！我就说吧，野种养不熟！”

    她不是陈家的孩子，这村里人都知道。可是她一直把自己当成陈家的孩子，她早已经把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当成自己的亲人。

    想到这，压抑已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转身离开时，却见父亲正在门口。陈巧巧赶忙侧过脸，在他没开口之前擦了眼泪。

    “……阿爹”她尽力调整情绪不让他听出来。

    陈老大脸色很难看，铁青的脸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瞪的很大，他抬手掌心向外拒绝了巧巧的上来搀扶的动作。直径走到花房门口，灵灵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头看着陈家母不敢出声。

    陈家母尴尬的挤出笑来，起身挡在灵灵跟前：“他爹……”

    陈老大抬起胳膊，指着陈灵灵的脸，抖着嘴唇：“你看看，这就是教的好女儿……咳咳！”

    陈家母见他是真动气了，赶紧上前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安慰：“孩子们拌嘴罢了，莫要气伤了身子。”

    这些年，陈老大看在眼里，不是他偏袒巧巧，而是灵灵的脾气越来越大，已经被宠的无法无天了。这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吗？对于这两个女儿，有愧疚感，有罪恶感，他害怕的那一天终究还是会到来吧？

    他抬起胳膊，扬起颤抖的手终究没有落下，只觉得胸口火烧的难受，咽喉仿佛被锋利的刀片划过，他捂住嘴巴，胸口不停的起伏着，再松手时竟一口气没缓过来，喷血晕厥。

    “老头子！”

    “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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