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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吧少年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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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真吧少年》

    第001章修真吧,少年!

    老槐树很丑。又黑又皱,沟壑丛生。老槐树很青,千枝挂绿,遮天蔽地。跟百年前一样。

    他蜷缩在宽松的道袍里,松松垮垮地靠坐在老槐树上。

    微微眯着的那对浑浊的眼睛,静静地俯视山下的村庄。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屋,那些场坪,那些小小的人儿,都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叫人观不真切,看不清楚。

    “老否?”他喃喃自语。

    老树盘根,坚硬如石,久坐难免有些硌股。他耷拉着头挪动股肱,希望能更舒服一些。地面上阳光斑斓,树影婆娑,他心有所感,抬起头去看。

    黑压压的树冠还是那么的浓密,与百年前毫无二致,再大的风雨也不曾让这树单薄了半分。他伸出枯瘦的巴掌,抚着沟壑丛生的树皮,忽然就自嘲地笑。昔日血气方刚的弱冠少年,如今已是苟延残喘的耆老,终是要回到这树冠下仰望。

    “不知年华将远逝,不知长生是谎言,悲乎!少年!”

    峨冠博带登庙堂,金戈铁马踏黄沙。青葱岁月,无忧无虑,曾经最美好的愿望纷纷唤醒,竟是无比的清晰。老槐树却似对他的抚摸感到不快,忽然沙沙地抖动,将回忆驱除得一干二净。

    起风了!

    他缓缓地阖上眼皮,满足而平静。修真百余年,竟不如回头走一遭。枯坐三日所得,胜过三年苦修!

    空山来风雨前兆。闷雷滚过,一转眼便是泼雨阵阵,打得满地砂石扑棱棱乱跳。

    有人啪啪地跑近,窜到槐树下避雨。初时只是粗粗地喘气,忽而气息有些发紧,必是发现了他。他却不睁眼,也不稍动,如同一堆死物。

    “大吉大利……神仙保佑……”此人无声而语,却叫他听得分明。

    却是个愚昧村夫,被他吓到了,荒郊野外,只当遇到了死人。

    他如此推断着,也懒得辩说。死人便死人罢!如今的处境,与死人又有何异?这场雨过后,就是离开的时候了,他不想节外生枝。

    “……唉,可怜的老头……”

    这次发出声音来,听着是脆生生的,竟是一名年岁不大的孩童!念完碎语,孩童蹑手蹑脚地凑到近前,令得他心中一凛。

    此子意欲何为?闯荡百年,阅世颇深,他习惯性地想到了最坏的情形:莫非是要搜身?”

    虽有愠怒,却也暗暗称奇。如此胆大包天的孩童,倒是头一次见!

    这孩童果然胆大,气机感应之中,果真伸出一只手来,抹向他的头脸。他心中一动,使出一门江湖巧技,神游五脏,气走六腑,皮绷肉僵,连呼吸也无。

    并指在鼻前一探,孩童咋呼道:“呀!真的是死人哩!”

    古怪的是此子惊呼过后并未走开,反而在他身旁坐下了,倒是并未行那“扒尸”之举。他暗道奇怪,不觉将气机悉数集中在孩童身上,以灵识反复打瞧。这一瞧,登时道心不稳,大吃一惊。

    孩童倒是没什么异动,只是静静地撑颌而坐。让他大吃一惊的缘由,是这孩童的骨骼生相。

    此子根骨极为平凡,与仙道绝无瓜葛。古怪的是百骨错生之间自成一套格局,似是天罡踏斗,又似是地煞布杀,却都不尽像。此格局隐隐透射出一股朦胧的血光,发于下丹田,中化两股,分列躯体左右,若龙虎相争,齐指头颅泥丸宫。

    这种骨骼生相可谓奇特,修真百年也未曾见过。只是这一分为二的血光,似乎并不是那么祥和,隐隐有克制天地生机之意。平常之士若是与此子发生纠葛,只怕是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百年前,同样是在这棵老槐树下,同样的风雨交加,他的死鬼师父便是如此评说与他:

    “骨骼清奇,根骨上佳,不做神仙浪费矣!”

    昔日的情景历历在目,悄然勾动了尘封百年的苦涩。

    物是人非事事休!风雨声犹在耳畔,故人却已驾鹤远去。渴望做神仙的少年,也已经是白发苍苍!

    且不说他被勾起了心事,一旁的孩童也在叹气:

    “老头啊老头,咱们也算是有缘,等雨歇住了,我便让你入土为安,埋了那么多人,也不多你一个啦。”

    他听得奇怪,却又觉得好笑。心上紧紧缠绕的藤蔓,也不觉间松动了许多。便听这孩童接着说道:

    “一百七十口哩,全都死掉了!阎王老儿却是个小气鬼哩,怎的就不舍得把我也勾走呢?”

    “咦,是了!他却是打的好算盘,留下我来挖坟,他就在土里勾魂……阴曹地府果然是在地下的么?”

    “我该怎么办呀?是不是应该听和尚的话,去西边出家哩?”

    “老头啊,咱们既然有缘,你也给我出个主意。什么?你也同意我出家?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说话就当你反悔了……嗯,其实我也不想做沙弥。”

    “可是,不出家……我能去哪里呢?”

    孩童胡言乱语半天,他也听出了一个大概。心道怪不得此子胆大,原来小小年纪,便经历了如此灾祸。饶是自忖看淡人世,也不禁唏嘘不已。

    “老头,你也怪可怜的,路上也没个人陪着。这年头可怜的人真多啊,小茵第一次穿花裙子,就那么死了,铁蛋抓着他的新陀螺,死也不肯撒手……最可怜的是七婶,她还怀着娃娃呢!”

    风雨中,槐树下,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有人说,有人听。说的人无意,听的人有心。

    山中的天候说变就变,无甚规律可寻。风雨声渐渐停住,不多时已是云开雨霁,艳阳满天。躲雨的鸟儿离巢飞出,鸣声四起,叽叽喳喳甚惹人烦。

    孩童果真寻到一块扁石,在庙台前寻到一处松软地面,埋头挖起坑来。

    他掐算着时辰已到,正打算无声无息地离开。临走前却终究忍不住好奇,打量了孩童两眼。

    先前以气机感应时看得不真,此时却是一览无余。从侧面看去,此子皮相不算神秀,普普通通的。贵在骨骼宽大,身躯挺拔,即便是蹲在一处,也隐现昂藏之相。年纪确实不大,还是个垂髫童子,破烂短褂中探出的手臂却是粗壮有力。泥泞飞溅的地面上,一道长方浅坑赫然成形。显然是颇有挖坑经验。孩童的身体颇为虚弱,动作显得软绵绵的。不多时已是挥汗如雨,呼吸间单薄的身子为之起伏。神情却是极为专注,看似随时可能脱力,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他有十成的把握悄然离去,却鬼使神差地长身站起。看着那个满身泥泞的身影,迟迟挪不动脚。

    夏日当头,飞火如瀑。孩童抬起手臂,在额上擦了把汗。顺便,朝槐树投来一眼。

    “嗒!”扁石滑落,掉在泥水之中。

    看清孩童的样貌,他终于抬腿迈步。

    第一步,全身骨骼炒豆般炸响,佝偻的身躯逐渐挺得笔直;第二步,道袍抖动,尘土尽去;第三步,皱皮伸展,白发转乌……无视孩童目瞪口呆的神情,他甩开大步扬长而去。

    原来,只是想看看模样啊!他忽然就有些脸红。

    “你落东西了!”沉寂片刻,那孩童忽然喊道。

    “东西?”他飞快地摸摸胸口,最重要的东西还在呢!疑惑中回头一看,那孩童笑嘻嘻地站在老槐树下,手里不知在挥舞着什么。

    真是麻烦……枯坐三日三夜,心神飘忽,随身物事虽然不多,但也不确定丢了何物。

    这些物事若是落入凡尘,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他只好抬腿往回走。

    “哇,好神奇哦!”孩童也不急着将东西归还,而是盯着他的面门猛瞧,“大叔,你是怎么做到的?”

    大叔?他不觉摸向脸皮。

    “东西呢。”他自觉失态,一愣后伸出了巴掌。

    孩童笑着,效仿他伸出了巴掌,而且是双手齐伸。仔细看去,却只是满手泥巴,哪里来的什么东西。

    他也不多言,转身便走。其实他一走近,便知道受了诓骗。随身物事虽不多,但皆是极为重要,即便是深埋土中,也掩不住气息。稍一感应便能得知。

    “大叔你别走啊!”孩童道。

    他脚下不停,嘴上却问:“为何不走?”

    “你落下东西了!”孩童喊道。

    “落下何物?”他脚下生风,越去越远。

    “我!!!”孩童大声喊道。

    他飞快地消失在山路转角。孩童怔怔地站在槐树下,一动也不动。

    山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四野都是虫鸣鸟叫。盛夏的火热流转在山野中,混合着空中未散的水汽,叫人十分憋闷。孩童痴站了半天,终是垂头丧气地坐了下去。抬目四顾,小脸上满是迷茫之色,却是不知何去何从。

    呆愣半晌,孩童抹抹眼睛,蜷下身子,抱膝为枕,陷入睡梦之中。

    “修真吧,少年!”朦胧中,有人这样对孩童说。

    “修……真?真是什么哩?”孩童问。

    “真就是真心,是很珍贵的东西。”对方这样回答。

    “我不太懂呢!”孩童想了想,又问,“修真好玩吗?有什么好哩?”

    那人欣然回答:

    “好玩!好处很多!可学法术,不受人欺压;可长生不死,做快活仙人!这些都只是附带的好处。最大的好处呢,还是修得一颗不变不朽的真心,助你逍遥自在,无挂无碍!”

    “这么神奇呀……大叔就是神仙吧,他也是修真的?”孩童问。

    “你睁开眼来,看看我是谁?”

    眼幕划开,光芒刺目,一道身影立于眼前,不是“大叔”还是谁人?

    “大叔!”孩童喜不自禁,一蹦而起。

    大叔的气色不太好,却是满脸的微笑,与之前判若两人。他含笑问道:

    “想好了吗,想好了就跟我走。”

    没想到孩童鼻翼微合,眼眶一红,一屁股坐回原处。将脸撇到一边,不说话了。

    “那,是你自己不走的。”大叔作势欲走。孩童却一反常态地一声不吭。

    大叔摇摇头,走到孩童身边,展袍坐下,温声说道:

    “堂堂男儿,奈何悲泣?方才有事,故而离开,你不必生气。修真的好处也跟你说了。你根骨虽然不太好,但是骨相玄奇,或许可以一试。”

    孩童咕哝道:

    “修真也跟骨头有关系啊……”

    大叔眉毛一挑,却是听出了异常,问道:

    “还有别人说过吗?”

    孩童转回泪脸道:“是啊!和尚就说过我骨头长得怪,哦,还有刘瞎子。”

    “刘瞎子是谁?”大叔问。

    孩童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晓得他是算命先生,教我学了很多字。”

    “修真吗?”大叔紧抓这个问题不放。

    孩童脸上泪痕未干,却被大叔逗得破涕为笑:

    “那你先教我一道法术,你说过修真可以学法术的。”

    “啊?”大叔愕然。

    第002章戊土搬运术

    孩童名叫闫小罗,从邙山丛林中徒步而来。整个闫家铺子几十户村民全部丧生在一场瘟疫之中,就连官家派遣的大夫也没能逃出生天。独剩下闫小罗孤零零地活得小命。

    他曾受游方僧人指引,原本是往西而去,打算到凤凰岭的昭觉寺出家做沙弥。不想半路上遇到外出办事的真门道人柳还青,被其引入真门,结伴北上。

    “大叔,为什么会治不好哩?”

    闫小罗一路上讲述着闫家铺子的凄惨故事,末了还要询问柳还青的看法。类似于这样的问题不记得问了多少遍了。

    这孩子历经磨难,多日抑郁,定是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即便是对着一具死尸,即使是自言自语,他也要不停地说,不停地问。更何况死尸复活,变成了和蔼可亲的大叔?柳还青省得轻重,知道这小娃娃终究害怕,反复讲述只是一种朴实的发泄。一路上都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也会出言安慰,希望闫小罗能够想开看破,以免留下心障,不利于日后修行。

    “大叔,他们真的很可怜……”

    “可怜乎,可怜矣!”柳还青叹道。

    其实,对于求真入道的柳还青来说,世间众生哪个不可怜呢?

    百年修真,红尘看破。这人间百态,生生死死,可怜的却不是人,而是懵懵懂懂的人心。来来去去如白云苍狗,忙忙碌碌如蝼蚁虫豸,为生计所累,为薄命奔波,不思来于何处,也不知去向何方,反观一死,倒不如说是解脱。

    殊不知死又有何用处?

    只要身处这天道轮回之中,就会有来生往死,永远得不到真正的解脱!

    一路向北行将半日,天色已然迟暮。入目处荒凉萧瑟,尽是戈壁险滩。若只是一人倒还罢了,夜晚再黑,风沙再大也无甚关碍,关键是领了个孩子,不得不细作计较。兼且此子出邙山,过槐水,登碎石岗,连日跋涉,风餐露宿,早已是疲累不堪。若非一股异于常人的毅力在时时支撑,只怕早就倒下了。

    行进戈壁滩后,每行一段路,柳还青便施展纵跃之术,登高望远,寻找合适的栖身地点。飞身而下时,自然又迎来“好神奇呀”之类的惊叹。不多时,二人寻到一处石窠歇下,拾柴点火,喝水进食。柳还青是辟谷的散人,自不需要进食,只是饮了点清水。闫小罗却是饿坏了,狼吞虎咽不足以形容其吃相。所幸柳还青早有准备,在碎石岗购买的食物颇多,到达下个补给点之前,足够让此子顿顿吃饱喝足。值得一提的是,柳还青在树下枯坐三日也未曾回村一看,偏偏为了闫小罗不得不进了村,顺便拜祭先祖,重拾了一回尘缘,也算是还了一桩心愿。

    “天干地支,四极五行,戊土正中,恒厚且重……”

    月阙星稀,四野沉沉。跳动的火光中,闫小罗对着一片槐树叶念念有词,正是柳还青日间传授的法诀:【戊土搬运术】。这道法术虽然只是五行基础法术,却列于戊土洞天法术总纲之上,属于戊土洞天的招牌法术之一。这一道法术,取“戊土行中,厚重沉稳”之意,在同阶的五行搬运术之中,以“大力、持久”而闻名。戊土洞天九大招牌法术之中,【戊土搬运术】是唯一的一道基础法术,其运转、施展的繁复程度却是极高,是一门考核弟子法术成绩的主要功课。

    在闫小罗正式入门之前,直接传授此子【戊土搬运术】。此举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柳还青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自有他的一番计较。

    他也未与闫小罗细说,只是着他早晚练习,争取早日掌握要领。这是一种沮丧的做法,可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

    学习法术无甚捷径,熟能生巧,多练必精,照着法诀反复练习即可。更为关键的却是灵力。没有足够的灵力来进行增幅,即便掌握了法术那也是有箭无弓,起不到什么作用。而令柳还青感到沮丧的,正是闫小罗的灵力问题。

    闫小罗的一身骨相确实生得玄奇,踏罡布煞,龙虎相争,连柳还青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根骨却实在是不堪入目,属于最最低劣的【草骨】。

    整体来说是一件玄奇事物,然而组成这件玄奇事物的材料,却是随处可见的稻草!

    根骨是最低劣的【草骨】,意味着闫小罗无法体悟天地,沟通灵玄。修炼灵力更是无从说起。

    这是天资问题,无法后天弥补。柳还青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正苦恼呢!闫小罗便嚷着要学法术。观其热情十足,也好,先传授一道法术再说。

    所幸闫小罗颇为聪慧,从算命先生那里学到许多文字,再加上柳还青逐字逐句地精细解读,倒也勉强弄懂了这道法诀的意思。

    柳还青乃戊土洞天青山台首座,座下弟子也有数百,并非不明白“练法不练功,到头一场空”的道理。他之所以明知闫小罗无法修炼灵力,还毫不犹豫地传授闫小罗法术,原因只有一个:即便闫小罗无法修炼灵力,先天灵力还是会有的。

    生灵生灵,此“灵”字绝非空谈。

    每个生灵体内都有一些稀薄的灵力,修士称之为先天灵力。先天灵力虽然稀薄,然而有胜于无。有先天灵力作为辅助,即便是凡人学会了法术,也是能发挥出一点作用的。尤以“一口禅”、“天机算术”之类不需要太多灵力支撑的法术为最。修真界也并非密不透风,经常有残缺的法诀流入凡间,催生了许多“半仙”、“神算”、“绝世高手”之类的存在。这是白话,暂且不扯。

    传授闫小罗【戊土搬运术】之时,柳还青随手摘下一片槐树叶,告诉闫小罗:

    “若能搬运此叶,便算初窥门径!”

    “这有什么用哦!拿也能拿起来啊,吹也能吹起来啊,我还能用鼻孔吹哩!”闫小罗当场就做出了示范。

    柳还青忍回满头黑线,肃然说道:

    “熟读法诀,勤习指诀,感应灵力,隔空搬运此叶!如同扛物,先轻后重,同理。”

    闫小罗偏着脑袋,盯着那片一只蚂蚁就能扛走的槐树叶,艰难地思考着。

    “此术习到极致,摧山拔岳只在一念之间,移山填海并非难事!”柳还青说着就别开脸去——他脸红了。

    “大叔别生气啊,我照做就是了。”

    好心的闫小罗明显是误会了,加上移山填海什么的一听就很不错,终于眉开眼笑,接受了这种“树叶练习法”。

    修真界流传一句老话:良师益友渡厄,百年苦修无功。

    若要在修真一途上事半功倍,必先寻得一个好师父。初入真门的弟子,思维还堪堪停留于凡尘之中,各种玄妙功诀难以悟到玄处,得知其中真义——这个门槛叫做“洞玄”。只有“洞玄”成功,才算是改换思维,一脚踏入了真门。若是没个好师父加以引导,弟子们即使有了功诀,也会久久不得要领,灵力难以寸进。

    师父的作用确实很大,良师却着实不好当。

    在功诀的修炼上,不仅要运用深入浅出的讲解方式,向弟子传达“悟玄”的宝贵经验,还需要时时关心,以免弟子“悟入歧途”。

    在法诀的修炼上就没那么复杂。讲解是其一,演练是其二,弟子只要勉力勤恳,依样画葫芦,总有学会的时候。毕竟法诀上的法术早有定式,不似功诀那般玄妙难言。

    日间只是讲解法诀,并未亲身演练。此时身处荒漠绝地,月黑风大,四野无人,正是绝好的演练之所。

    闫小罗记性极好,四十八字搬运法诀,诵读数遍已是倒背如流。确认理解无误之后,演练正式开始。

    寻到一块砂石,约莫二三十斤重,做为演练的对象。袍袖飒然抖开,修长的五指伸出,柳还青朗声讲解道:

    “法术分列五行,若要以人体施法,必先明人体五行。人体以五脏为根本,人体五行便分列于五脏之中。手,乃人体之灵长,手上五指通过经络与五脏相连,故而使法术必先引指诀!五指分别对应哪五脏,都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闫小罗听得津津有味,闻言欣然作答。

    柳还青点点头,继续说道:

    “【戊土搬运术】属土行法术,当引土行指诀。故而屈四指,伸中指,灵力汇入肝脏,经心包经络,聚于中指之上,默运法诀——”

    讲解停住,柳还青四指弯曲,中指独伸,遥对大石一点,轻喝一声:“疾!”

    二三十斤的大石应声而起,无声无息地,缓缓升上半空,打着旋儿落不下来。

    中指上绕动着一抹淡淡的赭黄,恰似一道极小的风卷,如沙如尘,不可捉摸。悬浮的砂石上也有沙尘涌动,淡淡地闪着荧光,极其好看。

    闫小罗看得极为仔细,眼珠子转得飞快。瞅瞅傲立的中指,又瞅瞅打着旋儿的浮石,目光来回了四五遍,终于确定了一个奇妙的事实:一根手指头把一块大石头撬上天啦!哦不,是变上天了!真是太神奇了!

    一手藏于身后,一手中指独伸,淡淡然,施施然。一看这个帅呆的姿势,闫小罗就更加兴奋了,拍着巴掌连声叫好。

    “咚!”中指收回,大石落地。柳还青拍拍巴掌,鼓出阵阵尘灰,问道:

    “瞧清楚了?”

    “嗯嗯!”小脑袋点得飞快。

    “那就勤加练习吧!若能搬运起那片树叶,我便教你新的法术!”

    “太好了!”

    闫小罗一蹦三丈高,正准备热情高涨地投入练习,却听柳还青又道:

    “你连日奔波,身体虚弱,难以感应灵力,好好睡一觉吧!等明日恢复体力,再行练习不迟!”

    “啊?”

    柳还青性子温和,从不大声说话,也不以大欺小,但自有一股久为人师的威严,也有着一套中正平和的授业方法。譬如他讲解中会注意与弟子互动,授业之后会想办法提高弟子的热情,每提一个要求都会将道理讲得明明白白。

    闫小罗虽然心如猫抓,倒也不好违逆,只好乖乖地寻到篝火旁,偎着包裹躺下了。

    第003章神驹、骑士

    篝火蓬蓬,噼啪作响,石缝之中生长的矮小灌木,却是烧得好大的火焰!

    柳还青合手抱元,闭目盘坐,面无一丝表情。

    闫小罗假寐了个把时辰,窥见柳还青闭目入定,便翻起身来悄悄地练习法术,却不知早已落入了法眼。

    他伸着一根中指,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对着那片槐树叶干瞪眼。柳还青暗自好笑,也不点破,由得他去折腾。心道此子果然勤勉,若不是根骨太废,必有一番仙业造化。

    反观自身的尴尬处境,又不由得唏嘘不已。

    想他柳还青天资横溢,三十岁就敢独闯黑水妖域,十年杀戮,安然出域,四十岁就接掌了青石台,声势一时无两。双修伴侣陶知月更是仙子一般的人物,二人齐心协力,将青石台经营得固若金汤,令黑水妖众闻风丧胆。这澜沧北地众修士哪个不晓得【戊土青月】的厉害?

    现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就连返回门派都有心无力,反要借助垂髫童子之手,才能送回那至关重要之物。端的是呜呼哀哉,天心难测!

    荒漠的凄风吹着号子,从石窠前匆匆跑过,也似在嘲笑他的际遇。

    就在这呼啸的夜风中,柳还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陡然睁开双眼,两道精光爆射而出,就如两道闪电,笔直地刺向漆黑夜空。

    “……大地吾身,大力搬运,意发于先,法显于前……”

    闫小罗低首垂目,嘴里嚅嚅地念叨着,乐此不疲。椭圆形的槐树叶稳稳当当地摆在沙地上,恰似一张咧开的嘴,正在无声地发笑。

    一夜无事,转眼即逝……

    “啊!掉下来了!”闫小罗睡眼朦胧,惊叫出声。

    “掉下什么了?”柳还青问。

    “好大一座山,我搬起来的!”闫小罗自豪地说。

    “心还挺大的。”柳还青摇头失笑,“天亮了,该启程了。”

    ※※※※※※※※※※※※※※※

    澜沧北地,大秦王朝北方边境,抵达九原城塞前最后一个邮驿:阳驿铺。

    这一日乌云满天,暴躁的北风卷着风沙呼呼狂飚,驿站上高挂的“秦”字大旗在狂风中嗒嗒乱抖,恰似一团迎风爆炸的黑色火焰。

    秦兵蚩大一脸的倒霉相,兵甲半解,骂骂咧咧地走出栓马场。没注意吃了一口迎风沙,奋力呸了几口,顿时糙脸憋得通红,骂声更大了。

    驿站哨楼上,几名兵士看见他这副模样,无不拍手大笑,还不待他生气,又陡然变得鸦雀无声。一名高高瘦瘦的秦将转出驿站官衙,横目扫了哨楼方向一眼,正待过去训斥几句,忽又瞧见了低头疾行的蚩大。

    “去往九原城的几位大人,可都安置好了?”

    蚩大看清来人,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兵甲,拱手道:

    “大人们已自行入铺,酒食已准备妥当。”

    高瘦秦将淡淡点头,抬起腰间刀把,戳向蚩大身上破开的兵甲,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蚩大耳面鲜红,支支吾吾地回道:

    “回……回大人,卑下不小心摔……摔了一跤。”

    “嗯?”高瘦秦将眉头一皱,两道剑眉微微一挑,透出一股子威严:

    “衣甲不整,成何体统!沙地松软,如何摔成这般模样?还不从实招来!”

    “是……是……”蚩大深知这位大人的厉害,慌乱中深深俯下身子,道出了实情:

    “卑下无能,无法拴住那脱缰之马,还请大人责罚!”

    “脱缰之马?”秦将拧起眉头,看向不远处的栓马场,“走,带我去看看!”

    银丝缠绕的指粗辔头断做两截,一截挂在马棚里的拴马桩上,一截飘荡在乌黑的玄铁嚼子上。听到有人走近,此马俊目含威,淡淡地扫了一眼。也仅仅是扫了一眼,便扭转那硕大的头颅,探出马棚吹风去了。

    四蹄如墨,身白赛雪,身高七尺,神骏无比。

    “这!这莫非是狮虎龙兽?!”高瘦都尉疾步奔到,眼神发直,瞧得是啧啧称奇,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喜爱之色,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贸然出手去碰。

    这种神驹不仅仅是性子烈,而且灵智颇高,不是等闲人士能靠近的。

    “这是哪位大人的坐骑?”

    “回大人,这是玄京城申屠法士的坐骑。”蚩大回道。

    “为何脱缰?莫非是你照顾不周!”

    “卑下冤枉!大风一起,它就挣断缰绳,自去吹风了。属下还未触它,便给它一嘴拱到马栏子上,真是好大的力气!”蚩大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兵油子,察言观色之间,寥寥几语便将罪责推到了畜生身上。

    “嘿儿嘿儿!”狮虎龙兽嗨出两口闷气,偏头瞥向蚩大。

    面皮一紧,蚩大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错觉:这畜生它……它在警告自己!狠力揉眼,再去看时,那马儿分明丝毫未动,正在专心致志地看它的风景呢!

    “玄京城申屠法士?法士……坏了!莫非是我大秦天门的法宗子弟?”

    都尉沉吟两句,蓦然身躯一抖,瞠目怒指蚩大:

    “天门来人,为何不行禀告,你!!!”

    “天、天门!”蚩大也不是傻子,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都尉惊怒为何,登时体如筛糠,迎面摔倒在地,迭声呼道:

    “卑下有罪!卑下有罪!”

    呛啷!百辟长刀铿然出鞘,直指蚩大面门。秦都尉须发皆张,暴怒难言,正待一刀斩杀这玩忽职守的驿站侍吏,忽听得一声冰冷入耳:

    “人如其刀,刀如其人!”

    秦都尉惊而回头,便见一背负长剑的男子长身立于阶上。白衣胜雪,长须飘飘,两点寒星照人心扉。不见任何作态,却是叫人心生凛然。让人自忖无法靠近,端的是法度森严。

    秦都尉不敢怠慢,倒提刀柄拱手道:

    “卑职训兵耳,奈何惊动大人!不知大人有何赐教?”

    那人竟不作答,冷看了一眼,自顾走下台阶。那马早已发现来人,正在低头散步,见状打着响鼻凑将过来。

    “为何如此卖犟!”那人沉声喝问,只惹得马儿仰首踏蹄,好似颇不欢快。

    秦都尉在一旁瞧见,顿时不敢多言。此人乃狮虎龙兽之主,万万唐突不得!

    那人见马儿撒泼,淡淡冷哼一声,一手抚住马头,站住不动了。狮虎龙兽亦恢复安静,睁大俊目,静静地与之对视。

    定目看去,却见那偌大的马目之中,竟似有无穷光影变幻,影影绰绰,光怪陆离,走马观花般变幻莫测。秦都尉暗道神奇,却也算知晓此兽厉害,并未想得太多。

    “好胆!大秦国土之上,竟敢如此猖獗!”

    只听得此人冷喝一声,微一抬腿,木屑横飞,结实的胡杨木栏哗啦四散,竟被他一脚踢得炸开!

    待得秦都尉和蚩大二人回过神来,一道白影已旋风般刮出栓马场,轻而易举地跃过数丈高的辕门,眨眼间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

    风沙肆虐,尘土满天。

    一望无际的荒漠之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前后相连,在朦胧的风沙中徐徐前行。日照之下,两团阴影在沙地上合成一抹,遥遥看去,恰似是一页随波逐流的怒海孤帆。

    柳还青紧拉着闫小罗的手。

    “再坚持片刻,前面就是阳驿铺。”

    赭黄|色的光芒在二人身周绕动。无论风沙多么猛烈,也不曾近身半分。大手牵着小手,柳还青分明心有所感,眉目间隐现焦急之色,重复道:

    “再坚持片刻。”

    “嗯。”闫小罗面白如纸,微弱地应了一声。

    大叔就像一座山,光是看着就觉得很踏实。大叔就像一座神奇的山,闪动着神奇的光芒,风儿和沙儿再调皮,也只能绕着边走。大叔就像一座移动的山,自己就是山上的石头,大叔的巴掌坚强而有力,只是攥得久了,会有点发麻哩!

    柳还青暗暗焦急,闫小罗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分明是心力交瘁导致的结果。同样令他感到惊心的是:这风中的血腥味,竟是越来越浓了!

    沙丘绵延起伏,譬如黄龙脊背。一丘高过一丘,一丘连着一丘。

    希聿聿——沙丘上闪出一道白影。蓦然黄沙爆射,铁蹄激扬,一骑急停于丘上。

    白衣怒马,法度森严,远远看去,便叫人心生凛然。

    男子须发飞扬,目如寒星,定定地看向大小二人。虽无言语,却隐闻金铁交鸣。柳还青缓缓停住脚步,身周环绕的赭黄光辉微微荡漾,转眼浓厚了几分。

    “如此精纯的土行灵力,色作赭黄,阁下是戊土洞天何人?”骑士看得半晌,朗声喝问。

    柳还青却不作答,而是反问道:

    “狮虎龙兽,中土龙驹,阁下莫非是天门中人?”

    骑士冷哼一声,劈手拨转马头,策马冲下沙丘。沙尘滚滚之中,骑士长手轻舒,一抹寒光龙吟出鞘。堂堂皇皇的赤金光辉凌然爆发,前后裹住人马,令人寒心的锐利气息扑面而来,再大的风沙也难掩半分。

    “法剑,法宗子弟!”

    柳还青虽是轻呼出声,却不见丝毫慌乱,施施然抖袖弹指,引出一道指诀。

    “疾!”

    隆隆声响,沙土浮动,三丈之地哗啦坍塌,一尊流沙大坑乍然出现。沙坑深不见底,细沙簌簌而下,恰如海中涡旋,触目惊心。

    骑士马速极快,转眼间奔至沙坑边缘,凌厉的气势竟是丝毫不减,奔腾间倒卷了风沙,刺得人面门生疼。忽听长啸一声,神驹四蹄飞踏,嘶昂声中冲天而起,转瞬间跨过流沙三丈,扑至头顶上空。

    “斩!”

    骑士断喝一声,空中锐啸声起。赤金光辉化作巨大尖锥,嘶声夺耳。法剑为锥头,人马为锥身,一击而下,气势万钧!

    柳还青眉头微皱,长袖鼓荡,指诀再变——疾!

    赭黄|色光芒陡暗陡亮,数十道闪烁着晶莹光芒的沙箭从脚下激射而出,争先恐后地飚向空中。咻咻连声,譬如鸣镝,其声之惨烈,令人闻之心颤。

    “哈哈!”

    骑士大笑两声,赤金色尖锥陡然变向,间不容发之际,避过道道沙箭,偏向一处空地。

    尘埃落定,金光全无。狮虎龙兽舒展四蹄,轻轻地踢踏着细沙,法剑铿锵入鞘,骑士满脸含笑,不无惊奇地看向闫小罗。

    在断空斩落下之际,竟能始终面不改色,如此胆大的孩童,倒是值得他多看一眼!

    “不愧是法宗子弟,变脸和变招一样快,佩服!”柳还青收指回袖,言语之中颇有微词,却是对骑士的做法感到很不愉快。

    骑士恍若不知,笑道:

    “阁下堂堂五灵散人,奈何佩服小生这区区四灵法士?”

    柳还青淡淡道:

    “若贫道没有眼瞎,此兽亦是四灵中品,与阁下灵力相合,阁下之力实已不下五灵。贫道却并非五灵散人,阁下恐怕是看错了!”

    柳还青弯腰低眉,给闫小罗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嘴角挂起的一抹苦笑,只有闫小罗看得分明。

    “那就是小生眼瞎了?”骑士明显不信,刹那间收起满脸笑容,肃然问道:“无论阁下是不是五灵散人,小生只想问一句,后面那几个腌臜东西,是不是为阁下而来?”

    “又变脸了。”闫小罗拉拉柳还青的衣袖,有气无力地指着骑士说。

    “咴儿咴儿……”

    狮虎龙兽本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闫小罗在看,闻言俊目一翻,长长地打了个响鼻。

    柳还青长身负手,与骑士静静对视,却都不发一言。闫小罗百无聊赖,眼珠儿骨碌一转,对狮虎龙兽扮起了鬼脸,引得那马儿俊目闪闪,响鼻连连。

    半刻过后,骑士郑重点头,挥手扔出两道虚影,被柳还青抖手接住,收进袖中。

    “久闻戊土洞天独镇黑水,门下英雄好手无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小生先行告辞!”

    话未落音,人马已在十丈开外。

    第004章初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