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神慧第9部分阅读
鉴容合力为陛下分忧。”
华鉴容的杏子大眼眨也不眨,用自己手掌“啪”的一击览向上摊平的掌心。我听到,一大群鸽子从皇城上飞过,“呤呤”的声音压过了我的心音。
秋光美,而秋夜尤甚。这天夜里,送走了华鉴容。王览和我早早就坐在床里说话。金风玉露一相逢,真是胜却了人间的无数。王览抱着我,不时的亲亲我。虽说他现在常说我长大了,可是他总还是把我当个小孩子那样爱宠。
“览,华鉴容怎么会不信神佛呢?”我想起来问。靠着王览,很踏实舒服。
“人可以选择信佛,也可以选择不信。一个开明的国家,各种宗教或者没有宗教的人,都应该接受吧。”王览说。
他覆上我的身子,就那么柔情似水的看着我。又说:“其实佛教并不是积极的。甚至可说是避世的。你知道我最初相信菩萨,只是因为被抛在寺院里。我只有五六岁,父亲在外地任官,母亲有病,哥哥也不能常来看我。因为没有信仰感到彷徨和苦闷。到了晚间,师傅们去做晚课,我一个人伴着青灯坐在如来佛前,只有他听我说话。我看着如来善良端庄的脸,好像看到了我母亲。只有在这时我才可以骗自己说母亲不讨厌我。久而久之,相信成为了我的选择。”
我摸了摸他日渐消瘦的柔和面容,佳期如梦,原来都在他的俊秀眉眼中。我叹了口气,觉得一时心痛如绞。强装笑脸,我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呢。怪不得你不愿和鉴容争辩,只是,不想把你的伤心暴露在外人面前吧?”
览抓住我的手,凑到唇边,反反复复的吻着,他说:“你可不是外人。”
“对,我是你的妻子,你的朋友,你的妹妹。只要你不嫌弃我皇帝的身份。览,我永远也不会嫌弃你。”我热烈的说,用力的搂住他。
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纵情的亲吻着我,我像秋天熟透的果子一样倒下。只有在全然的亲密之时,他才会那么真实。他身体的超常热度,才会让我感到他真的存在。
半夜的时候,我醒来,看到览凝视我。我突然不好意思,把被子拉到肩膀。
览笑了:“我一直在等,等你睁开眼呢。没有想到那么早你就醒了。要是我们的孩子能有慧慧这样美的眼睛,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有点脸红,小声说:“我倒希望生个男孩,长得像你。这样,作为母亲,我就可以把他父亲没有得到过的宠都补给他。”
王览轻轻的扶着我的腰:“那我一定会嫉妒的。其实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我们只是平民。比如,我是一个教私塾的先生,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有几间瓦房,养着一缸莲花。等有了孩子,春天,我会带他到山里去放风筝,冬天,我会在炭火盆前给他讲故事。白天,孩子留在家里读书。到了晚上,我会手把手教他写字。我的世界只有你们。多好。”
我吃吃的笑:“痴人。你说的事,其实在帝王家也可以做嘛。”
览也笑了:“对啊。所以我现在不那么想了,毕竟这世界上最没有退路的就是做皇帝的。只要觉得幸福就好。”
这天的事情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晚上,有一颗彗星扫过了天空。在民间,这是非常的大事。在宫廷内部,也不多不少引起了恐慌。钦天监的主事来告诉我,这种星象预示某种不祥。主事面色如土,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可能会有灾难降临于天子。
新任侍中华鉴容,正在一边陪伴着我们。他皱了皱眉,看了看天空中拖散开的星星。黑眼睛里突然闪过了我从来没有读到过的东西:害怕。
王览沉默着,看看我,拉着我一同迈了几步:“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他虽那么说,把我的手握的好紧。似乎也怕我突然消失了一样。
华鉴容,恃才傲物,蔑视神佛;览,泰山压顶,也巍然不动。这两个男人,怎么面对一个彗星,却和其他人一样不安?
我也握住了王览的手,对着华鉴容璨然而笑:“不用害怕。历史上何尝有过百岁的天子?”
天若有情天亦老。等许多人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人间早已几度沧桑了。
三十一
冬至到来那一天,我很早就起床。因为朝廷视冬至为“小年”,这一天不用上朝。到下午我还要在明光殿举行“消寒年会”,接受百官朝贺,使臣觐见。
览和过去每年冬至一样,照旧笑着,说了些吉利话:“祝愿慧慧福寿康宁,海宇清平。”
我也笑嘻嘻的说:“相王你是才高德高,但愿年寿也如南山高。”
冬至以前有三大喜事,一是南北贸易正式开通,都城内来自北方的鹿茸,雪莲等药材价格大降。产自北方的土特产,原来价格不菲,可现在连平民百姓都可以吃到。二是今秋各地丰收,国家的赋税比往年添了一倍。三是主持四川军政的穆国公炎篪入朝贺年。穆国公是皇族,德高望重,十多年后再次进京纳贡,轰动了朝野。这三件事总算使人们对彗星的恐惧淡漠了。
我看着王览披着衣服,在靠窗的书桌上仔细的白描一朵素梅花。我小时候,最怕冬天寒冷。等到王览和我结婚,他每年冬至清晨,必然在宣纸上画一朵大梅花。览说过:“这朵梅花有八十一瓣,冬至过后,每天,慧慧就用彩笔涂掉一瓣,等到全朵梅花都染上色,冬天也就结束了。”就这样,我和览一起捱过了八个严冬。
越过他的肩头,竟然看到窗外在下雪。我按捺不住兴奋,披头散发的跑到屋外的石阶上。雪如柳絮当空舞。落在我的手心,莹洁可爱。远处的山峰皑皑白雪与湛青苍穹上的流云联成一色。近处,太监宫女们被我吓了一跳,黑压压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喘。只有我一人,在粉妆玉琢的宫苑里欣赏雪景。
“瑞雪兆丰年哪!”我大声感叹着。
览已经追了出来,打横把我抱起来,嗔怪我说:“陛下,怎么赤着脚就跑到雪地上。这冻出病怎么了得?”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没有穿鞋子,甜甜一笑:“我还想看雪呢。”
览笑着说:“不用急,这雪势一时半会儿收不住。穿戴整齐了,再看不迟。”
览说的没有错,一个时辰后,等我戴好龙凤珠冠,黄金步摇,来到明光殿的时候。雪更大了,明光殿外银装素裹。内里大臣们个个都身穿华服,气象辉煌。侍中华鉴容一身银狐皮袍,显得鹤立鸡群。他倾着身子,与白发斑驳的穆国公谈笑风生。
穆国公炎篪,是我祖父的堂弟。因为排行靠后,只是被恩赐了国公。他经营了四川四十年,把个人们印象中的蛮夷之地变成了我国的天府粮仓。他年过花甲,精神也还矍铄。我和雅的笑对他说:“国公就免了大礼吧。”
穆国公悠然而笑:“皇上,如果不是蜀道难于青天,老臣早就应该来了。”
我摇头说:“先祖就准国公你免于朝见的。这些年,你的忠心。朕也深知。先帝驾崩,你上交整个四川的钱粮充裕国库。才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穆国公说:“这也是应该的。如今陛下已经十六岁了,臣拼着一把老骨头,也要亲眼看看陛下治理我们炎氏皇朝的英姿。”他说完,瞥了王览一眼,低了低头,又笑对王览说:“相王殿下这些年辛苦了。”
王览本来带笑欲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只是对他亲和的点点头。
王览在左,穆国公在右,我们的桌上摆满了各种佳肴。少不了的,是冬至必备的香肉和鹿骨酒。穆国公对我说:“臣此次从四川来,除了上交的贡品以外。还从整个四川挑选了一百个孩子,教习歌舞,送给陛下。今天,可不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天颜。”
我笑了:“求之不得。我们这里,看着宫廷里的舞蹈,早就腻了。难为国公你那么费心思,朕当然想看看。”
殿上大臣们纷纷翘首以待,穆国公胸有成竹的对随从拍手。
随着一声锣响,一百个十岁左右的童年男女涌进大殿。他们无一例外容貌秀丽,身饰彩羽,胸挂明珰。且吹且舞,使人想起传说中龙宫里的舞蹈精灵。大殿里霎时热闹非凡,严正如大将军宋舟,端肃如老太师何规,无不露出了笑脸。
队形变幻中,那些孩子裙裾飘展,舞步昂扬,令人眼花缭乱。童稚特有的活泼和率真,在狂肆扭摆的双胯中,清劲悠扬的曲调中,引人忘忧。阵阵花雨,落英缤纷,随着这“百子舞”降在凡间。我情不自禁的对王览说:“巴蜀真是地杰人灵。”
王览一向很喜欢孩子,他也大笑着对穆国公高声说:“这些孩子好出色!”
正在这时,孩子们组成了一个花型的人涡,随着羌鼓的欢快节奏,他们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豆蔻年华的美少年,手持一把琵琶,竟然在反手弹奏。他足尖踏拍,手指拨弦,黑发上的孔雀蓝色飘带与银白袍子一起飞旋。琵琶乐音流畅,少年心应弦,手应鼓,他的舞蹈也随心所欲,信手拈花般的自然。他的修长的双腿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不断飞转,永无疲倦。不止朝臣目眩,连我都错疑他是飞天。
琵琶的异域旋律渐急,边上的孩子们向少年靠拢。齐声高唱:“万里江山,百代香馨,尧舜天下,四海升平。”琵琶和乐队的声音嘎然而止。舞蹈的方阵抛出百条红练,童声震耳:“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周先是鸦雀无声,随后,群臣回过神来,爆发出阵阵喝彩。“太美了!”我对穆国公赞美说。
“有赏。”我对内侍说,陆凯连忙捧出一大盘小银锭,洒给孩子们。那些孩子们红扑扑的笑脸,驱散了雪天的寒气。
穆国公进言道:“那个反弹琵琶的孩子,陛下是否要看看呢?”
我说:“对,叫他进前来。”
那个少年闻声下拜,刚才他一直在舞蹈,等到他跪在御座之下,我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许多人吸气的声音。
这个孩子,实在长得太美了。朝霞映雪色的面容不仅犹如洛水之滨的神仙,而且他天生善气迎人,风度高华。有着百合花一样纯洁宁静的气质。
“你叫什么?”我问。
他有点紧张:“奴才,周远薰。”
“周远薰,这个名字很雅,你的舞蹈也好。”我微笑着说,那个孩子根本不敢看我,双手微微颤抖。
穆国公说:“既然陛下喜欢,就把他收进宫里,当成小猫小狗一样养着吧。”
此言一出,我只看到,坐在太师下手的华鉴容蓦然抬头,目光直愣愣的射向我们。他的脸上表情古怪,似乎难以置信。最后,他只是注视着王览。
穆国公此举有什么意思?我不便表态,也看了看览。览重重捏了捏我的手,才笑着说:“也好。让周远薰住在宫内,教习这般孩子歌舞,陛下,行吗?”
王览是大家视线的焦点。他那么轻松的提议,才消除了刚才沉默的有些难堪的气氛。周远薰脸色通红,又磕了一个头。只不过是添个歌舞人,还不是我多想了。我这才对穆国公点头道:“也好,也好。”
宴会继续进行,只是华鉴容的目光,老是剑一样刺着我们,使我心里有丝不快。
冬至晚上,过了子夜,我按照习俗。洗头沐浴。齐洁扶着我出了浴池,换上新衣。韦娘在边上问我:“陛下,听说四川送进来一个孩子?”
我答道:“不错。只是一个歌舞人罢了,年纪才十二三岁。穆国公贡上来,也不好拒绝。”
韦娘动了动嘴角,一低头,额头上皱纹明显。我知道,她皱眉了。她小声说:“国公爷对皇室倒是忠心。”
我也不接口,兀自散着长发。走到了外间王览的身边。
王览笑着问我:“好了吗?”
我点点头,坐下来,他拿起梳子,给我梳头发。冬至夜,女子梳头,可以活气血,消百病。王览特别认真,这些年来,每次都要梳满一千二百下,才许我动弹。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浅浅的笑容,嘴里默默数数。我撒娇说:“几百下就够了。非得一千二百下,你累吗?”
王览笑得更加恬静悠远,只是小心翼翼的梳着,梳着。我突然觉得,那个少年周远薰和王览有那么一点神似。
终于梳完了,王览拍了拍我,笑道:“慧慧,好了。”
我在灯下扑到他的胸怀里:“刚才,你不和我说话,好闷。”
览说:“我怎么敢和你说话?这对神是不敬。”
我们过了二更天才休息。王览摘下玉冠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发髻里,有了一根白发。他的头发墨黑,这根白发格外刺目。
明日再给他拔去吧。我那样想着,安静的依偎他。随着他的均匀鼻息,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三十二
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装束淡于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于春人下。
三月的一天,我坐在尚书华鉴容府邸的八角凉亭中,观看少年贵族们的击鞠比赛。
华鉴容自从回到京都,就吸引了一班风流少年。他们不仅在穿着,风度上模仿华鉴容,甚至连华鉴容喜爱的运动也随之风靡起来。击鞠,是来自西域的运动,也风行于北朝的贵族之中。但是,在我们的国都,在以清谈赋诗为乐的青年公子中间,这种骑马击球的游戏确实别致。连我也忍不住好奇之心。
绿草如茵,两队骑马的青年,每人手持一根红色的木棍,在场上驰骋穿梭。他们各自穿着紫色和腓色衣服,配上马尾上所系的彩结,委实鲜明。昔日文雅的世家子弟,在马背上挥舞球杆,争夺着朱色的木球,汗流浃背中,迸发出生命的异彩。华鉴容的博带高冠,换成了折起的发巾。他一夹马肚,催马向前,身子如燕子轻巧一折,就把朱色的木球准确的打进木质的球门。这最后一击,他所在的队伍取得了胜利。
大家都声嘶力竭的喝彩,华鉴容好像对亭子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掉开头。在场上他指挥若定,真不愧是掌握军事的兵部尚书。我也知道,人人都认为华鉴容是我的宠臣。殊不知我们两个多年来的微妙关系。
今日重临华园,看到他的美貌侍妾们,我倒没有觉得刺眼。春日最宜赏美人,我叫齐洁让那些美女站的离我近些,一边喝茶,一边打量。人们说:“陛下和先帝一样,喜欢看漂亮的人。”也许没有说错。华鉴容果然有眼力,这些女子,春兰秋菊,无一不好。看得我很高兴,对陆凯说:“每人都赐予宫扇一把,如意一柄。”
华鉴容已经带着一班公子们到了近前,他的脸上泛红。我朗声说:“这场比赛很好。华侍中提倡这种马上的运动,一扫南人的柔弱之风。也便于朝廷选拔文武双全的人才。今日,无论胜负,都有赏。”
华鉴容领头谢恩,看到了我背后他的一大群妾侍,面色也坦然自若。
午后,我由齐洁陪伴在华府小憩。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有点头晕。
“陛下,回宫吗?下雨了。”齐洁凑过来说。
我对镜理理云鬓,午睡后,我的鹅蛋脸上升起红晕,那眼黑白分明,那唇妩媚鲜润。我一时自羡压倒桃花。
窗外春雨沛然,我却感到潮热。“让朕走一走,就回去。”我说,要齐洁和随从们不要跟来。因为这个院子是封闭的,不该有人打扰。
顺着紫藤缠绕的回廊走,有一个小池塘。绕过蔷薇花的篱笆,曲径通幽,是一丛翠竹。我想,王览也会喜欢此处庭院的小巧。只是他今日又留在宫中等待哥哥王珏,不能陪伴我来华府观战。说也奇怪,王珏本来是来去如风的人物,最近这半年,每月中旬,却必定来看王览。到此时,王览总是鼓励我单独出行。大约是兄弟间有些话语,即使当着作为妻子的女人,也不便于说吧。
我突然止步,竹林那边,有个男子背对我而立,身上几乎为雨水淋透。
“华鉴容。”我轻呼。
他回过头来,算是笑了笑:“我想你多半不会来,你却真的来了。”他的大而黑的眼睛,映着雨中竹子的青翠,好像燃烧起来。
他真是了解我,连我突然兴起的事情都可以猜到。我本来想质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个院子里,虽然这里是他家,但皇帝驻节之处却是主人也不得私闯的。但看他的凄然样子,和刚才马上的飞扬判若两人。我的心被碰了一下,只是用小时候的口气说:“有话要说?”
“对。”他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的用广袖给我挡住雨,把我拉到竹子边上的一个茅草顶的亭子里。“你不知道淋雨要得风寒吗?”他说。
我想,他自己不是淋了好久,还说我。还以为他收敛了,可是这个男人还是放肆如故。
“阿福,我想,你该对览好一点。”他目光灼灼。
“这话从何说起?我对览还不好?”我问。
他冷笑了,说:“作为一个皇帝,一个孩子,你对他很好。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你对他好吗?你没有看到他一天天苍白下去?你怎么可以把那个四川来的男孩子放在宫中?你怎么没有览在场,就跑来我家看少年们打球?”
他又自嘲的说:“其实,我应该最清楚你了。你也以为对我好。”
我被他的误解激怒到无言,过了半晌,我才回答:“览一向这样,也没有什么不舒服,你何必咒他?那个四川孩子,我一个冬天从来没有想起过。至于今天,是览要见他哥哥,求我出来散心的。”
华鉴容紧闭着嘴。突然,他把我拥到了怀里。他竟然这样!?我一时后悔与羞愤交加,谁叫我单独到他家里,谁叫我在他的院子里小憩,谁叫我留给他与我独处的机会?如果我不纵容他,何以他如此大胆?
他放低声音,但异常清晰:“阿福,我常常梦见你。当年,先帝叫我别进这个漩涡,我还怨,因为我是个执著的人,从小,就喜欢你。”
我没有料到今天他说话那么露骨,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是他的手臂好有力。
“就这一刻。虽然我在梦里和你说了千百遍。现在,我等不及了,让我把话说完。过了这一刻,我就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他反而把我搂得更紧,我眩晕更甚。
“听我说,我现在也想通了。男女之爱,也不一定要结为夫妻。只要常常看到你,我就算心满意足。神仙眷属毕竟不多,人生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何况不知我的寿数如何。只是,我怕,怕你失去你的幸福,没有王览,你怎么办?到时候,我根本帮不上忙,连旁观你的快乐的幸福也失去,我又怎么办?”
“华侍中。”我阻止他说下去。此刻,我既无愠怒,也无欢悦。好像他刚才说的都是有关另一个女人的故事。他怔怔的沉默,放开了我。
我又说:“那年元宵,你是怎么对览好的?今天,你背着王览,又是如何?当初既然离开了,就是永远的退出。华侍中,朕会忘记今天你说的话,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诅咒朕和相王。”说完,我丢下他,快步离开。
回到宫中,心慌的我怕览看出什么来。就先到了昭阳殿,这里在春天,还是冷冷清清。齐洁给我打伞,也不敢开口。忽然,她大叫起来:“谁在那儿?”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花丛里面挪出来,颤巍巍的下跪:“是臣。”
我定睛一看,正是少年周远薰。好久不见,他的雅而艳的美貌又添了几分。只是,双唇吓得青白。
我笑一笑:“你怎么在这儿?平日这里是不许人进来的。”
周远薰结结巴巴的回答:“臣,臣是,是,找猫来了。”
“猫?”
周远薰这才从袖笼里捞出一只很小的癞头白猫,那猫半闭眼,尽管皮毛尽摧,但稚态可掬。周远薰刚刚面无人色,看到小猫,才微微露齿而笑。他真的似乎一朵娇嫩的百合花。
“这猫怎么这样?”我问。
“大约得病了,才给宫人丢掉的。臣现在每天照顾他,过一个月,它就会好起来。”周远薰说,这孩子安静回话的时候,象一尊白玉雕像。
“你家里还有人吗?”我又问他。
“没有了。臣是南兖州人,父母饿死后,给人卖到巴蜀的。”他轻轻的说。
我也是早早没有了父母,听了这话,叹息道:“你怎么没有看到昭阳殿外的牌子,先皇后故去以后,是不能擅入的。”
周远薰垂下睫毛,掩盖了方才的辛酸和无奈,说:“臣出身卑贱,根本,不识字。”
我还想说什么,宦官来报:“陛下,相王问陛下,御驾现在到东宫吗?”
我说:“就过去。王珏在吗?”
“王大人也在东宫侯驾。”
我到东宫的时候,看到了王珏,他见了我,淡淡一笑。清瘦的身姿,隐约透着仙风道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馨香。“那么香?大哥给你吃了什么好东西?”我拉住览,淘气的问他。
王览笑着说:“哪有什么?无非是山里带来的补药,这药,陛下岂可混吃?”
“大哥偏心,朕就没有份?”
王珏勉强的笑了,我才觉察,只不过隔个冬天,他竟然也早生华发。
“臣是偏心,臣就一个弟弟。”王珏说。
王览斜睨他一眼,笑道:“对,可我们也只有一个皇帝。”
王珏点头,没有再开口。进膳的时候,王览侃侃而谈,王珏看着我们两个,不时失神。他早早告辞,望着上弦月,拍拍王览的手:“阿弟,陛下也只有一个你。”他又对我笑言:“臣未老先衰,刚才有些分心,陛下看在弟弟的面上,宽恕臣失礼处吧。”
是夜,我还是想到了华鉴容的不祥的话。我硬是把览的手掌拉到灯下,他的掌纹很长,应该会长寿的。我心里骂着华鉴容可恶。烛光照着览周身红彤彤的,好像一朵怒放的睡莲。我轻轻咬啮他的手掌。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含笑凝视我好久。他深吻我的时候,我四肢绵软,我们的四周好像起了一层云雾,此时,灵肉的结合再自然不过。
烛泪在火焰的跳跃下不断挂下,帐内的空气如同新酿的蜂蜜又甜又腻。我迷迷糊糊,掉在一个春宵旖梦中。
三十三
我把奏折“啪”的一合,甩在桌面。王览正在我的对面写批示,闻声抬头,问:“什么事?”
“这个新任的中书侍郎张石峻怎么如此狂妄?”我越发恼了。七月流火,本来就苦热心烦。这人还敢火上浇油。
张石峻,原来不过是工部的六品小吏。因为去秋王览检视天坛工程,说他是个人才。我就把他破格提拔到了中书郎的位置。上任不久,他就给我来个如此的奏折!
王览踱步过来,拿着奏折细看着。俊秀的脸上居然浮现出欣赏的笑容:“他的字写的真是漂亮。这篇谏文,文笔也的确不错。”
“不错?”我对王览的话又好气又好笑。“人家就差指着你鼻子骂了。还不错?劝说别人,不可以马上指出人家的短处。必须先美其长,人喜,则言易入,人怒,则言难入。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也难怪这个张石峻在小吏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
王览笑出声,指着自己说:“难道只有如臣这样,心诚气温,气和辞婉,才可以劝君王吗?”
张石峻的奏折,指出了朝廷的六大弊病。贪污公行,裙带之风,冗军冗员,我也知道。可是,他直接质问“陛下,相王为士大夫治天下,还是为庶民治天下”却使我不快。这是做臣子的口气吗?更有甚之,他提出少年显贵云集侍中华鉴容府,竟然写道:“华侍中陛下亲任,为重臣而结党。陛下却不闻不问,何谓公正?”
我愠怒的呼气都急了:“他这是什么话?言下之意,我包庇华鉴容?”
王览眸子一转,摇头说:“华鉴容,应该不会有结党之心的。他这么说,确实过了。不过,身为中书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是值得赞许的。”
他轻轻拍拍我的脊背:“陛下是天下第一人。激之而不怒的人,非有大量,必有深机。如今陛下都快十七岁了,这易怒的性子一定要克制。”
上书房的小内侍进来,怯生生的问我:“陛下,刑部蒋尚书侯着觐见,叫吗?”
王览观察了我的脸色,微笑着说:“叫吧。”
蒋源个子虽小,中气十足。微红的圆脸上,机警的眼睛,老练的表情。
“蒋尚书,你书写的鲁国夫人碑,实在是好。”我已经收敛了怒容。位高者在位卑者面前,绝对是不可以失去仪态的。鲁国夫人,是王览的母亲。今年,我命再次为夫人立碑。朝贵中,太师何规书法绝顶,自然受命书写一块墓志。而另一块碑,原来应该是给“草,隶,行,楷皆妙”的华鉴容去写的。我却指定了年轻的蒋源,蒋源并没有叫我失望。据说,他每写一个字,事先都要预书三十遍以上。那么认真,自然碑文也就值得考验了。
“臣是尽力了。其实,臣的字不如华侍中好,此碑书写,臣也请教过华大人。”蒋源说,他嘴唇很厚,可说起话,倒是让人想到“漱石枕流”四字。
我笑:“听说,你常常去华鉴容的府上,你们这些人,谈不谈论国事啊?”
蒋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没有。华大人说到他家里,只谈风月,不论公事。”
王览点头:“这样也好。只是,蒋尚书你风华正茂,弱冠之年,也该娶亲了。”
我霎时来了兴致。但凡女子,只要自己有了归宿。对于给别人做媒,少不了兴趣。我说:“太师的一个孙女,今年十八岁了。太师说,要选饱学之士。蒋尚书,好像是个现成的人选。”
蒋源登时面红耳赤,忙推说:“陛下,臣母年老多病,晨昏需养。臣目前无意成亲。况且,母亲教诲,娶妻宜取平民女子。太师门第清华,臣高攀不上。”
王览一向尊重他人的意愿,今天却意外的问:“蒋尚书,你是怕人家说你结党裙带吗?”
蒋源一愣,看来被览说中了,低头不语。
王览笑呵呵的说:“如果是有这种想法,大可不必。做臣子的人,忠于职守,根本不用担心别人的攻击。苍天有眼,世间也自有公论。你满腹经纶,不该拘泥于成见。娶谁,是你的事。只是,不要因为畏惧流言错过了良缘。”
蒋源叩头,说:“记下了。”
他一跪安,我就笑着说王览:“你自己也不是拘泥成见,压制你们王氏?”
王览说:“压他们,并非全是因为外戚的缘故。家中各人,都该按照他们实际的才能授予官职。达不到标准的,是我们王家人,也断不能用。真达到了,举贤不避亲,我哪里会拘泥于王家外戚一说?”
吃了饭,我们来到了昭阳殿。最近,我们有时叫周远薰过来弹奏琵琶。周远薰,聪明绝顶。虽然不识字,陌生的乐曲一听,就马上熟悉。王览看他年纪小,又知晓他身世,怜他孤弱,开始亲自教他认字。聪明人,做事的智慧相通。不几天,周远薰就会书写基本的汉字了。
今夜,我问周远薰:“你初来那次,反弹琵琶舞蹈,很像飞天。知道究竟什么是飞天吗?”
周远薰困惑的笑笑,摇头。他的眼睛很深,反射着夏夜荷塘的水光,好像迷途的小孩,早哭干了眼泪。王览心最慈,疼爱这样的一个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王览说起和佛教有关的典故,兴致盎然:“飞天,也就是天竺佛教中说的‘天龙八部’里的两部。乾达婆和紧那罗。紧那罗能歌善舞,是一位天歌神。乾达婆呢,浑身香气,被称为香音神。他们是一对夫妻。”
我本来靠着览坐着,听了此话,继续说:“他们两人,永远在天国翱翔,载歌载舞,娱乐于佛前。”我说完,瞥了王览一眼,他凤眼含笑,薄唇微启,神情美妙。我和他,不就是如飞天一样形影不离的?
周远薰恍然大悟:“臣也听说过。可就不如在御前听得详细。原来,就是与陛下和相王这样的。”
我觉得他算在恭维我们伉俪情深,笑着说:“远薰,你年纪还小。将来你大些,自然在宫里给你挑个好姑娘。乐人,本该如飞天般自由,把你圈在宫禁牢笼中也不好。以后你要想走,随时就可以回到家乡去。”
周远薰一愣,瞬即下拜:“多谢陛下,相王。”
随后,他斜抱着琵琶,奏了一曲“寒鸦戏水”。琵琶声声淙淙,大珠小珠落入玉盘。王览握紧了我的手。东山月起,池水中荷叶披拂,对对鸳鸯游过水间,划破了满池的月色。曲终,鸳鸯遁入荷塘暗处,荷塘更加安静了。
“马上又是南北君王会了。览,我们此次去,华鉴容应该随行吗?”我问道。
王览说:“自然他是要去的。我三年以前答应过呢,我们不是就是以诚信服人的吗?”
“说的也是,只是。”我皱了皱眉:“华鉴容的性子,不会又出轰动的事情吧?”
王览笑着,用修长的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陛下对鉴容有成见。他是怎么样的人才?即使惊动南北,也断不会出笑话的。说起这些年,我辅佐慧慧,也积下了不少的弊政。华鉴容也好,蒋源也好,这批年青人,锐意如刀刃。将来没有他们,根本无法改革。所以,凡是有机会历练他们的,都要给他们。”
“你说的也是。不过,年轻人改革,恐怕会引起老臣的不满。那张石峻,说我们是为士族治理天下。其实,士族的利益,也就是皇室的利益。我自己,就是国内的士族领袖。”我回答。
我们说话,也并不避开周远薰。他要听我们谈起朝政,自然就会走远些。他走路异常轻巧,几乎听不到声音。
果然,我想起来他在场的时候,他正远远的蹲在水边的汉白玉台阶上用手慢悠悠的拨水。临池,有一丛牡丹,含苞待放。
三十四北杜南华
时隔三年,我们再次进入济南,天色已是黄昏。我从车帘内看到,云霞坠入山岭。济南百姓匍匐在道路的两侧,虽然人数成千上万。我耳中,却只有皇家仪仗的鼓声,皇家车马的轱辘声而已。
还未到行宫,有一个马队已经在路上等候。华鉴容催马近车,对我和王览禀告说:“陛下,是北朝的侍中杜言麟。”我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和览相视而笑。
王览让内侍拨开车帘,大笑着,对华鉴容说:“北杜想见你,迫不及待的来了。你就代表陛下去会会他。”
夏日骑马,华鉴容的脸上出了一层汗珠,夕阳红下,淡金色的光芒,和少年人一样率真。他说:“相王殿下,拿臣打趣吗?”
我吩咐内侍:“天快黑了,现在正在行车中,请杜侍中到辇车边上来,和我们一起往行宫前进。”内侍应声而退。
不一会儿,杜言麟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俊朗高大的人影翻身下马,给我行了使臣之礼。我和颜悦色的说:“杜侍中,三年不见。此次,你又是先锋。”
杜言麟的颧骨颇高,笑起来,倜傥的线条也不失阳刚。他回答:“这是小臣的荣幸。看到陛下相王还是如此康健,小臣自然喜悦。”
华鉴容快步走到他身边:“杜侍中,久仰。”
杜言麟是第一次看到他,但立刻就说:“华侍中,久仰久仰。”
华鉴容带着笑,盯着杜言麟看。侍中,古代以来,就是代表朝廷颜面的重臣。杜言麟英武敦沉,好比北国之山脉巍峨。华鉴容俊雅黠慧,正是江南之流水润泽。
不料华鉴容再次开口,却是一句:“想和我赛马吗?”
杜延麟张了张嘴,笑道:“奇怪,我正那样想呢。既然华大人也有此意,改天一定奉陪。”
王览从车中屈身,说:“比试是好事。只是鉴容还是后生,学习点驾驭的技巧才是主要的。”
华鉴容半躬了身子,表示同意。我问杜言麟:“此次,你们皇上有没有带太子来?”
杜言麟答道:“幸得皇后娘娘小恙初愈。太子殿下也到了济南。”
王览招招手,杜言麟靠的近了些,览问:“琴师赵静之也在济南?”
杜言麟摇头,面色阴暗,回答说:“他没有来,他大病了一场。”
我闻言看了览一眼,王览皱起眉头:“没有大碍吗?”
杜言麟说:“几乎好了。但静之说,他最恨别人同情他的病痛。与其呻吟叫苦让人关心,还不如躲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看自己的难受。”
华鉴容对赵静之并不熟悉,只是听过名字而已。他的寒星双目注视杜言麟的面庞,说:“杜侍中和一个乐人如此交好,倒是难得。”
杜言麟也不见怪,回答:“静之在宫中人缘不错。他虽是乐籍,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