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神慧第8部分阅读
庑┠昀此募伦龅挠衅普懒耍坎还?人好刚,我以柔胜之。人好术,我以诚感之。”
我看着红珊瑚的盆景石漏,一滴滴水珠落入清水的八卦圆心,遁入无形。我把双手背在身后,问王览:“那么说,要赢他们是很难的?”
王览手圈到我背后,把我的双手拉到他的大手里,说:“慧慧到底少年气盛。常言说,物忌全胜,事忌全美。好花看到半开,才见得隽永。这天下凡是有便宜处大家都争。我们与北国相交,毕竟贸易是主,威慑为辅。双方不见锐气只见和气,才是上策。”
我似懂非懂,其实我母后也说过:“这世间什么太足意了,便有不快意生出来。所以,好胜心并非长处。”说在目前的南北君王会上我还服气了。可眼下,我和王览,不正是花开盛处?我的王览,不正是“全美”之人?对这些老话,我就是不服气。
我想着,话到舌尖又吞下去,我只是说:“话那么说。但我火气大,你在一旁提点我吧。父皇时代,南北总留下了过节。我们忍让,对方不一定会止步。”
王览抽出一把纸扇,给我扇风,本来室内就见阴凉,他这一扇我的脸上还有点凉丝丝的。他微笑着:“心平气和就在定火功夫。”
我笑着夺过他的扇子:“说的容易。如果我活到你那么老,自然也练出来了。”
王览摊开手,躬身说:“说得对,万岁既然能忍臣这个老男人那么些年。忍另外一个人几天总归是可以的。”
我听了,用扇子骨狠狠地敲了他的头几下,他笑得更加开心了。夏天里看他笑,感觉好像才喝了雪水,舒服极了。一朵彤云遮住了太阳,屋里攸的暗下来。墙壁上竹子的剪影,逐渐如老旧岁月一样黯然。我们的身影交叠,连理树枝般投射在竹影之上。当时,属于我们的一切都是鲜明的。
这天晚上,北国皇帝带着两千名护卫随从进入济南。据说,皇帝本人当先一骑,驰入城门。不久以后,他的亲信,侍中杜言麟率先过来,给我请安。
杜言麟,号称“骑马第一,弹琴第二,围棋第三。”他少年得志,固然是自己人材出众,但也因为,他和皇室的关系。他的母亲,是皇帝的姑母太原长公主。不仅如此,北国的宰相苏弥,是他的岳父。他的亡父杜省身,虽然终身不愿为官,却是声震天下的文豪。
正因为他貌俊多才,又是皇亲国戚。世间多拿他与华鉴容相提并论。有“北杜南华”之说。接待这样的人,我自然留心。在行宫的南殿,烛火通明,我头戴金丝龙冠,身穿百龙团花黄袍,龙座背后是巨幅的山河地理图,地图上面夜明珠镶嵌的星河灿烂。王览冠冕堂皇的站在我身侧,有笑谈乾坤,纵论宇宙的从容。
那青年眉目疏朗,英姿勃发,稳稳的向我们行礼,不过顾盼之间,尊贵倜傥尽显。
“万岁,我们主上已经到达,小臣奉旨,先过来给万岁问安。”他不卑不亢的说,如同他的刚毅线条,此人语声,毫不拖泥带水。
我微笑:“你就是杜言麟?”
“正是小臣。”他谨慎仰视,目光触及年龄相差无几的王览,他微微吸气。
“你是名父之子,果然酷肖杜先生。可惜先生,已经离世了。”王览慨叹。
杜言麟一笑,眼中湿润:“家父十年前在泰山游历,所遇之少年公子,果然就是相王殿下。家父说,他一生从未与人如此投机畅谈。后来,家父常常揣测,泰山巧遇少年是否相王。若非南北嫌隙,家父甚至有意到南朝来证实。”
“无缘再见,我也很遗憾呢。”王览走下台阶,对杜言麟笑得坦诚。“杜侍中,这次随驾南来,有什么感想。”
杜言麟回答:“家父说过,南国于山见泰山巍峨,于水见洞庭万顷,于人则要见相王殿下。小臣此来,虽无暇泛舟洞庭,却瞻仰泰山与殿下风采,心满意足。”
王览静默,超然而笑,他的眼睛濯濯,清光四射。他亲切的拍了拍杜言麟的肩膀:“上天造化,南北均分。南有泰山,北有昆仑。南有长江,北有黄河。陛下有览,你们主上,不是有杜侍中吗?”
杜言麟忙说:“小臣粗鄙,不敢当。”
王览不语,展开手里的折扇,问杜言麟:“杜侍中,这你认得吗?”
我已经猜出王览的意思,也料到了杜言麟的反应。因为,那扇面上,是当年杜省身亲自留下的墨迹。上书八个大字:“无心者公,无我者明”。
杜言麟目中灵光一闪,点头说:“这是家父遗墨。”
王览和蔼的面上更加澄然:“是啊。我们都不过是为臣子的,王览只愿与侍中同心。促成此次南北聚会。南北早日开通航道,恢复贸易,也是为天下苍生计。”
杜言麟对王览庄严的欠身:“相王殿下,小臣自当竭力”
王览将扇递给他:“此扇随我多年,今天赠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待杜言麟走后,王览问我:“此人比鉴容,如何?”
我笑了:“杜言麟少些风流气,多几分力度。恐怕,我们的南华,不如北杜。”
王览凝望山河图,怡然自若:“未必。如今杜言麟好比是块魏碑,端方浑厚。鉴容是晋人书帖,巧妙风雅。外人观此气势自是杜占先,可若干年后,北杜说不定会以与南华并列自豪。”
月到天心,大地宁寂。王览对我展颜而笑,正大光明,全在他处。
二十七初会北帝
北朝的皇帝坐在我的对面,他带有橄榄色的英俊面容看上去还富有朝气。
他的眼睛,却是山鹰那样锐利而冰冷的。冷酷中有一丝兴奋,似乎随时准备去捕捉猎物。
“朕此次进入济南,本想领略一下泉城的风物。不料贵国竟然如此重视安全,把我入城到行宫的二十里路全部用丝绸遮蔽。本来朕有点扫兴,但是听说原来陛下自己入城时候也是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奇怪了。”真没有料到,这位天子的开场白竟然是这么一段话。他说话的直率,又冲淡了话语中嘲讽的口气。我只有隐而不发。皇帝背后侍立着杜言麟,他清了清嗓子,眼睛注视着王览。
王览果然笑了:“陛下,这也是济南知府的点子。主随客便,既然陛下入城准备得如此隆重。对我们自己的皇上,他又怎敢怠慢。陛下要是想体会济南之风情,王览愿意陪伴。”
皇帝爽朗而笑,他伸出手来,指着王览对杜言麟说:“真是绝世佳公子。有三个人对我如此说,第一个你知道,第二个就是你,第三个,是朕自己。”
我毕竟年轻,对这位天子的说话奇特感到吃惊。如果不是多年来的教育使我养成了在外人面前不动声色的习惯。我恐怕会和随行的几个老臣一样瞠目。
王览微笑,侧着头,以极其专著的神情听着对方的话。皇帝的鹰眼在览的沉默的下稍微有了些温度。
“我等这次会谈等了二十年,把头发也等白了。”他说,看他的鬓边,确实有了白发。只是长期惯于骑马打猎,他即使轻松的坐在龙椅上,也毫无惫态流露。
“我们也是,先帝时代有所误会。此次陛下您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同朕会见,朕也感慨万千。如果,可以重新恢复朕祖父时代的贸易局面,也不枉陛下此次远行。”我和雅的说道,却没有露出一点笑容。
“陛下客气了。只是,今日的天下,和陛下祖父时代早已经两样。”皇帝说,靠近我些。压迫感就更加明显。如果说,当年我三叔淮王是装糊涂,这个人就不可揣测了。他绝对不是传说中的酒色之徒。我感觉,他从来没有放下过自己的武器。所以,刀刃才会那么锋利。
王览开口:“这天下的形势如同星宿,时刻在变。但也有不变的,所谓君主的仁爱,百姓的忠君爱国,国与国之间的求同存异。王道政道,大概是一贯的。”
皇帝咄咄逼人:“这人心怎么可能一直不变?”
览笑答:“变,不过犹如白天黑夜。变化,总是包含在你,我,上,下之间。”
王览是云淡风清之人,但柔能克刚。谈笑间,那北国君主的压迫感已经不使我感到沉重了。
“相王可会骑马?”皇帝问。
王览笑着摇头。
“北国无人不会骑马。朕此来,听了不少南方的民歌。无一不是风花雪月,郎情妾意。而我们北朝民歌,高山大川,横绝千里。当年南朝北伐,如果不是遇上了天灾人祸。胜利,只会属于北朝。”
我听了,马上觉得有股子气擦着肋骨升腾起来。览用温和的目光看了看我。更加专注的看着那个年过不惑的君主:“陛下,南北气候不同,环境也不同。北方严寒,自然适合松柏生长。南方暖和,是名花异草的温室。王览年轻,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枉论南北的优劣。只是说到音乐,北方早年各民族游牧,音乐豪放,但因时常随水草迁移,这音乐无谱,难于流传。而南方,虽然音乐的旋律不如北朝丰富多彩。但因为相对安定,却可以制定出乐理。流传于百代。”
他说到这里却打住了。倒是杜言麟在边上点头。看北国的皇帝好像严厉的瞥向他,但杜言麟仍然点头。到底是皇帝的亲信,他不但不收敛赞许的笑,而且还自如的回了他的皇帝一眼。从杜言麟的反应看,北国皇帝的冷酷是相对的。
有句谚语:“伸手不打笑脸人”。北帝的咄咄气势,不知不觉化解在王览和杜言麟两个青年人的笑脸中。
“陛下,”杜言麟说:“当年南北约为兄弟之国,我国的财赋提高了三分之一。今日,如能成为友国。那么黄河年年的水患,也就不足为患。”
王览也说:“陛下,其实,我国不过想恢复贸易。对于北方的土地,绝没有半分想法。南北共存百年,这格局也是一种平衡。打破平衡容易,只是要收拾残局,却要花上太大的功夫。”
北帝微微叹了口气:“我无意伐南。要不,何必等到相王你们平乱以后。当年,南国主幼,有人劝我南伐。并不是我没有这个纵横天下的野心,只是自己也有棘手的事。”他竟然意外的显出的推心置腹。我想起赵静之说起他“软硬不吃”,是个古怪。果然,很有趣。我不禁微笑,看我笑了,北帝宽厚的朝我也笑了。
“还好没有伐南,不然今天也不会有和一位女皇帝并肩的机会。”他说,示意杜言麟,杜言麟恭敬的捧上来一个盒子。
“这是一块昆仑山的陨石。”北帝对我和王览说。我们看到,锦缎的内衬,衬出一块紫色的石头,人影遮盖,光线变暗,紫色中有七色流火。
“我们皇上说,尽管南北和平,但陛下和殿下还是很少见得到北国风光。送上此礼,略表心意。”杜言麟说,他的面容白天看起来,好像更加深沉洒脱。
我和王览对视。看似平常的礼物,却有深意。北国风光,何必取天上的陨石?此奇珍异宝背后,是一个君王的无声宣告。
我心领神会,也示意陆凯。陆凯跪着,双手举过头,奉上了我们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北帝打开一看,面上会心而笑:“好啊,和我异曲同工。”
我们赠送的,是一颗东海出产的龙珠。这颗珠子的特别,在于双珠联合,犹如孪生兄弟。四海,我国拥有三,北方只有一个,因此,此珠只有我们拿得出来。
为政之人,其实是不必拘泥于细节的。只要把握大的方向,零碎的事情尽可以放手给臣子。就如此次和谈,既然北帝对此珍珠欣然接受,那么具体的贸易条文,是随行的大臣们的任务。
我也不再涉及贸易,只是说:“陛下,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入席好了。陛下可以一赏江南歌舞。江南,曲风虽然艳丽,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点头:“对啊。有些话,入席后再谈也不迟。”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年轻人杜言麟突然用左手握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王览所坐的角度,应该是看不到他的。但是,随着这个动作,王览原来已经笑容灿烂的面上,多了一份轻松。
我站起来,作为主人,我示意北帝走在我前面。臣子们在我的身后分成两路。但北帝却迟疑:“这不太好,陛下走在前面吧。”他的身姿雄伟如铁塔,使本来不矮小的我显出了稚嫩。
我不动,微笑中,好像自己是一片树林。静止在他后面。北帝一扫初始的盛气,如同父辈对我笑脸和煦。我想起来韦娘说的话:“看上去严厉苛刻之人,说话间锋芒毕露之人,人们常常不喜欢。其实这种人,却往往很好相处。”
王览笑了:“两位陛下并肩一起入席吧。”
我也不再推辞。外交中礼仪虽重要,但过分忸怩,反而不好。
南北君王,一起走出了大殿。
没有一个人提议,可杜言麟自动站到王览身后。原来泾渭分明的两国大臣,交汇成了一条队伍,跟在我们后面。
好个白日朗照的天气。纵使昔日风吹雨打,但阳光一出,我心也就如此艳阳天。
二十八听琴听情
舞女鱼贯而入,使这白天延续到黑夜的宴会更加热闹。
苏州口音的女孩子唱着“春林花多媚”的曲子。南北大臣气氛融洽的夹坐着。北帝酒量大得惊人,几乎可以说千杯不醉。
“陛下,我朝有个孩子,也是有名的乐手。不妨叫他出来献艺。”
“是赵静之啊?”我笑了。
“不错。”北帝点头:“六年以前,陛下见过他了。”
“他可是一个有天赋的人呢。”王览拿着酒杯说。他说完,看了看坐在他下手的杜言麟:“杜侍中,你也善于弹琴呢。”
“稍次于静之。”杜言麟说,乌黑的剑眉压着明亮的眼睛。他显然和赵静之很熟。看来,虽说是个乐人。赵静之确实在北朝的宫廷里很得宠。
赵静之走进厅堂,笑容可掬。那天夜里我没有看清他的伤。今日灯火炜煌下,他那天鹅一般优雅的脖子里竟然贴着膏药。虽然头颈里那么一块米白很触目可笑。但赵静之完全没有当回事,怡然自得。看到两位皇帝,他轻快的下拜。脸上的笑容在叩头的时候仍然没有抹去。
“赵静之。你奏一曲来听吧。”北帝说,虽说刚才夸奖了他。但对赵静之说话,他还是恢复了严厉的君王口气。山鹰似的眼睛,却颇为柔和。
赵静之不问我们要听什么。随随便便的取过一把桐木古琴。无心似的拨了一排弦。琴弦发出淙淙的流水声。
过一会儿,他就弹起了“平湖秋月”。发髻微微倾斜,态度自然不拘。说真的,人的气质恐怕得自天生。这个伶人之潇洒,出于众多贵公子之上。
听琴,贵在听“情”。赵静之比之我们南朝的名手,少了些匠气,多了些快意。我早年演奏其实比今日的神韵要好些。现在,技巧上纯熟了,心地却不再单纯。不知道赵静之如何保持心里的明净。其实做皇帝的,技艺上要发展,很困难。因为捧的人多,自己有时也飘飘然。古往今来,多少自命风流的帝王都是如此。
奏完此曲,赵静之看了看大家。表面上是谦逊的笑,实际上,他淡然的眼睛泄漏,他并不在乎听众的想法。我看他那么超脱,不禁对此人生出一份佩服,一份羡慕。
“陛下也善于弹琴,是不是?”北帝笑着问我。
我有些惭愧:“只是爱好。近来政务繁琐,手已经很生。”
王览笑着问我:“陛下,给赵静之赏赐吗?”
我点头,望着赵静之:“你除了弹琴,还爱好什么?”
赵静之懒洋洋的笑笑:“陛下,小臣其实没有爱好。这弹琴是当年娘亲教的。要说爱好,和小人身份不符合。”
我没有想到他在北帝面前也敢如此说话。今次南北会谈,颇见识了一下北方人。只是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庸劣太子是不是也一样出人意料。
我还是微笑了,心里知道他喜欢吃东西,可又不便于说出来,只好对北帝说:“朕也不知赐他什么为好,有个不情之请。让赵静之也入席吧。”
此言一出,南方的大臣倒没有什么。北方的大臣大多面露惊异。唯有杜言麟扬起了嘴角。
北帝陷入沉思,还是答应了。一个伶人入君主的宴席,确实出格。但规矩吗,就是给人打破的。只是,要为了值得的人。
赵静之也不顾隐藏在宫廷乐队曲声后的窃窃私语,自顾自的拿了碗酒,一块枣泥糕,盘腿坐在最后一桌旁的空地上。细嚼慢咽吃了起来。王览一直没有说什么,但我发现,他有意无意的仔细打量着赵静之。
“此次会谈,没有机会见到太子,有点遗憾。”王览说,跟着北帝的目光,凝注在赵静之的身上。
北帝笑说:“也是,此次留东宫太子监国了。”人们说,北帝登上皇位,与太子的母亲,也就是今日之皇后有巨大关系。皇后比北帝大上七岁,是北朝最大的家族言氏的女子。言家在北朝是四世三公,皇后之父太师,桃李满天下。与各大家族都有盘根错节的亲属关系。可是最近,北国皇后越发深居简出,似乎已经不再介入权力的中心。
“下一次和会,带着小儿来见识一下也好。”北帝说。杜言麟听了低下头。灌了一大杯酒后,问王览:“我也想着见到华鉴容呢。久闻其名,可无缘碰面。”
“如今华鉴容是荆州刺史,不是京官。”王览解释说,酒杯到了唇边也不喝酒,微笑着添上一句:“下一次,你就会见到他了。”
杜言麟惊喜,而后又轻声说:“殿下,我听说,如今南朝的官员都喜欢外放当差。有这么回事吗?”
他说的是真的。如今,做京官的清贫,大家就争先恐后外放。有人甚至以“家贫”为理由公然请调到外地。王览主政,官员获罪下狱比任何时候都少。可是腐败的蛆虫,却腐蚀着帝国的肌体。不是不知,只是,那么些人贪,你到底拿谁开刀?即使开刀,又有多少威慑力?王览也想过,如北朝一样,高俸养廉。但是,北方的情况又好多少呢?
北帝似乎没有听见我们说话,弹着手指,望着跳着白巾舞的女孩子们。我也吃着葡萄。嘴里甜了,心里却烦恼。只听见王览说:“是啊。可是华刺史的榜样,必定会使全国风气一改。”
杜言麟不以为然:“相王,我相信华刺史不会贪,可是他那么富有。即使不取分文,又怎么会使人服气?”
王览叹息。这时,北帝回头问杜言麟:“言麟,你觉得这酒如何?”
杜言麟立刻回答:“香淳。只是,酒力不够。”
北帝大笑:“说你少不更事,你还一直不认。这酒看似淡,然而酒的后力无穷。你这样的年纪,性子太急。往往入口就忙着下评语。吉人寡词,你就慢慢的品这酒吧。南方的好酒,我觉得胜过我朝。”
杜言麟说:“记下了。”从此闭口不言。
王览问北帝:“陛下您以为下次南北和谈何时好呢?”
北帝笑着说:“至少三年。不然朕也挑不出毛病来。”
“三年以后,在什么地点呢?”我一直觉得这个问题棘手。但今夜气氛颇佳,我也就直接说了出来。
北帝用手掌拍了拍刚才我搁手的地方:“济南不是很好?”
我感到惊讶。他那么轻易的就答应在我们境内举行会谈?连我祖父都是和北方君王轮流选择自己地盘的城市的呢。如果换了我,是做不到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要知道,如果担心陛下害朕,今天我会出现在济南吗?既然今天不怕,三年以后也不会怕。”北帝说,眼睛犀利,从我的脸上看到王览的面孔。
王览说:“陛下,此话无价,览铭刻于心。”
北帝摇头笑着说:“说的太重了。花好月圆,适合饮酒赏乐,这些沉重的话,不适合你这样的年纪。”
他说完,我跟着他的视线扫视殿内一遍,只有那个赵静之,乐呵呵的在看歌舞。他说自己不关心政治,所言非虚。
过了许多岁月,那济南的歌舞升平夜,我的记忆,却是以赵静之的和乐样子作为收尾的画面的。
二十九何以止谤
我们从济南回到都城,御苑里已经是枫叶独领风马蚤的时节。枫叶红似火,我和览徘徊其中。
“以前有不得宠的嫔妃红叶题诗。今日,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故事了吧。”我手持一片枫叶,笑着对王览说。
父皇时代,后宫美女充盈,最高时人数达到八千。我登基之后,听从王览的建议,把没有得到过宠幸的女子全部放还,同时朝廷赐予每个人丰厚的金帛。对于宫女,年满二十就允许出宫,再由宫廷采办嫁妆一份。阿松出嫁后,紫兰也离开了。虽然相伴多年有点不舍,但我还是为身边人得到合适的归宿高兴。
王览听了,表情不知是喜是忧。我自顾自拿着红叶,对着太阳遮住眼。这样看世界,有一种感觉,就是所有的幸福都浓缩在我的视野中。人们说,青春少年样样红。那时的我,的确如此天真。
时光匆匆,枫叶凋谢,第二年又红。又过一年。我十六岁了。秋风起时,满山遍野的红叶仿佛是我绚丽的年华。
这一日,我独自在枫树林里召见已故大将关延的女儿齐洁。韦娘也在一旁。齐洁在父亲亡故后主动上书,声言自己立誓独身。愿为宫女,侍奉御前终身。
她跪在我面前,不过二十多岁,容貌清秀,气质干净,还带有一份官家小姐的淡定从容。我觉得人真的是讲缘分的,比如此女,我就一见如故。
“你父亲忠心耿耿,可惜天命不永。朕看你这般出挑容色,为什么立誓不嫁呢?”我问。
“皇上,奴婢的父亲一生都是为了国家镇守边关。父亲在世奴婢不得不尽到孝道。父亲仙逝,奴婢身为女子不能操刀执笔,也不愿如其他女子一样依附于丈夫。每个人都有秘密,齐洁不嫁也是自己的秘密。皇上要是乐于留下奴婢,父母的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她回答。不知怎么,她说话的口气,我也似曾相识。
“云从龙,风从虎,齐洁你跟着陛下,处处都要留心。”韦娘微笑着说,她显然喜欢这个姑娘。
我也笑了:“既然你要保守秘密,朕就不再问了。只是当今我朝,男女地位相等,怎么你有那种结婚就是依附于人的偏见呢?”
齐洁无言,只是磕了个头。待她退下,韦娘才说:“陛下可知,因为陛下是女子,所以如今天下文章都宣扬男女等同。其实男女怎么可能平等?即使过了千年也不会一样。”
我拉着韦娘的手说:“我心里也知道这个。只是,那姑娘不嫁,也不是这个原因。她毕竟是大家闺秀,虽说名为奴婢,我也该给她留些面子。”
这时,我的内宫总管陆凯过来禀告:“陛下,刑部尚书曹松亭求见。”
曹松亭,三朝元老,年过古稀。主持刑部数十年,性格刚正。只是晚年罹患眼疾,刑部的事务,近年实际上已经为年轻的侍郎蒋源所代替。他单独求见我,也算新鲜事。
我用双手搀扶起他来,但瘦骨嶙峋的老人执拗的跪在地上:“陛下,臣今天说的话,只能跪着说。”
我知道他的脾性,他年轻时就常直谏,惹得我祖父不悦。如果他和太师何规一般中庸平和,早就可以与何规平起平坐了。我也不勉强他。韦娘和陆凯等识趣的退出老远。
“曹尚书,朕看你的气色好了一些。相王赐下的汤药可见效了?”
曹松亭黑着脸:“陛下,汤药只能缓解。臣自知已病入膏肓,恐怕此次是最后一次面圣。有些话臣不吐不快。臣不说,陛下恐怕也无从知道。”
我点头:“有话,但说无妨。”
曹松亭跪直了,说:“臣这些年为疾患所苦,形同废人。之所以还挂着尚书的职位。是体会陛下历练蒋源的苦心。朝廷官员新旧要平衡。如今,蒋侍郎已可以独当一面。陛下可否准予臣辞去此职?”
我恳切的回答:“朕也明白老大人的心。君臣心意相通,是社稷之福。既然大人这样说,朕就准了。即日,我会将蒋源升任为尚书,曹大人可算后继有人。”
曹松亭的混浊的眼睛留出了几滴眼泪。我知道,他已经几乎失明了。他继续说:“此外,臣想提醒陛下一件事。如今天下有一种说法,陛下一定不会听见。可臣想了很久,还是要禀告。”
“什么说法?”
曹松亭顿了顿,说:“有人说当今天下,人们只知道有相王,不知道有陛下。”
我大惊:“怎么会有这种流言?”
曹松亭长叹一声:“陛下,臣以为这也并非流言。当初陛下年幼,相王摄政,大家都心服口服。只是陛下长大了。相王专权实在是给人落下口实。”
我的左手颤抖起来,不得已,用自己的右手压住那些手指。可心里还是激荡不已。王览说过:“何以止谤?无辨。”可是即使这样,如何平息得了流言蜚语?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在有些人的眼里只是那般。
我沉默良久,曹松亭又说:“臣也知道相王的为人。可到了今天。陛下就算为了防闲也要适当节制相王的权利。相王虽与陛下是夫妻,但是,到底是个臣子。”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婚礼的夜晚,母后也说过这话。母后选择不涉及政治,是聪明的。可是,王览一步步走来,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曹大人,如果你不说,朕还蒙在鼓里。其实,相王这些年压制王氏外戚,你也看到的。他日理万机,却被误会为专权。如果没有他,帝国如何运转?”
曹松亭点头:“臣很知道。因此臣为陛下考虑可很久,推荐一个人选为相王分忧。”
我想了想,问:“你是说他?”
“正是,就是荆州刺史华鉴容。他在荆州两年,疏通河道,压制土豪。荆州百废俱兴,偷盗绝迹。华刺史还利用自己的俸禄,广植树木于荆州城内外。他主持修建的大桥,连北方人也钦佩。华刺史为陛下亲戚,自幼养于宫内。对皇室理应襟怀耿耿。调他回京,是任用得人,也堵了流言之源。”
我皱眉说:“朕早与相王商量了,欲调他回京任侍中兼户部尚书。”
曹松亭说:“侍中虽名为与宰相同级,但实权不大。户部琐碎。臣以为,只有任用华刺史为兵部尚书才可以彻底起到效果。”
华鉴容早在第一次离宫时期,就勤加练习骑马。这在风俗靡丽的我朝贵族中是少有的。但是他那么好于此道,是否说明,他兼有文武韬略?这两年,我和他的交往仅限于公文。他一年回京述职一次。可我们好像还是不能自如的交谈。他的政绩,却是有目共睹。
如果听从曹松亭之言,应该不会伤害王览吧。毕竟,华鉴容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心事重重的回到御书房,呆坐了半天。终于写下诏书:着荆州刺史华鉴容即刻回京,改迁侍中,兵部尚书兼卫将军。授予卫将军,等于把整个皇城的御军交给了他。我看了一遍诏书,最后盖上国玺。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和王览商量就独自决定的大事。曹松亭的话语,我任命华鉴容的苦心,实在无法对他启齿。看来曹松亭,也是特意捡了王览赴郊外视察天坛的时候进谏的。
黄昏时分,王览兴冲冲的回宫了。我正在品菊花茶,他走进来,随手拿起我的玉盏喝了一口。发现我的神色抑郁,忙问:“怎么了?慧慧,有心事?”
“没有。”我掩饰的笑了,拉他并肩。他近来越发苍白,玉石色的脸,在灯下甚至是半透明的,透着隐约的仙气。好像他这人的存在,是一个不真实的美好幻觉。
“工程进展怎么样?”我转移话题。
“办得很漂亮。那个工部的张姓小吏,是个埋没的人才。”王览说。他一般是不用“很”这类词的。既然用了‘很’,那个工程自然是极好的。
“你这么说,张姓的小吏就有机会升官了。”我说。
“还是慧慧做主。如今你不是孩子了,我也可以偷偷懒。”他笑了,微挑的凤眼透出亲热来。
我逡巡良久,想到明天他还是会知道我的旨意。就淡淡的把对华鉴容的任命说了。我脸上故作轻松,笑着说:“我没有同你商量,不要见怪。”
开始他露出了惊讶,他的双目盯着我看着。很快,他慢慢闭上了眼睛:“知道了。我也真累了,这样很好。”
他说话的口气,完全没有什么不同。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眸子里流露出了历经沧桑的疲态。以前,他尽量把累放在心里,偶尔撑不住,也流露在身体和脸庞。但是,在眸子中都充满倦意,却是第一次。
十天以后,华鉴容奉旨进京。
三十佳期如梦
秋高气爽,我和王览登上皇城的角楼。成熟朗润的金黄铯,染尽层林。通往宫门的大道两侧,桂树悬秋香。黄白的桂花簇生于繁茂的叶腋中,好不喜人。
笔直的道路上,数十骑飞驰而来。极目远眺,那些矫健的奔马犹如一团雄奇的旋风。强劲的引力之间,有一匹白马脱颖而出。
王览望着大路,肯定的笑着说:“看,来了!”
那白马像生出翅膀的天马,遥遥领先。骑马的人身姿挺直,一身黑衣,称以金鞍,犹如天人。白马撒蹄欢腾,可是,临近皇城,骑马人攸的勒住马。马的前掌来不及收势,向上方跃起。黑衣人长啸一声,身体随之倾斜,而后,稳当的落在马鞍上。
其人飘逸如风,轩昂如松,一仰头,脸庞却娇若春天回首。果然是华鉴容!
从他的角度,应该是看不见我们的。可是,不知道为何,他却停止了前行。他的坐骑收不住兴奋,还驼着他在原地绕圈。他的随从们跟着到来,引起一片烟尘。
“大概是近乡情更怯了。”王览滑稽的皱了皱鼻子,开玩笑说。他一挥手,对侍立在一旁的宦官陆凯说:“请华大人上楼来。”
我默默的看着陆凯奔到华鉴容的马前,诉说着什么。华鉴容又一次仰头望着上面。利落的下马,他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陆凯进入城门。
出乎意料的迅速,他就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看到陆凯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可华鉴容只是面色红润了些。他恭敬的跪拜。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容貌有了些变化。他本来春花般的艳丽中,添进了一种大地的厚重感。流光溢彩的黑眸,调和了一份磐石的坚忍。
“你来得好快!”我感叹说。
“对,可是秋风不待人,比臣先到了。”他说,看到王览,微微的笑。
王览快步走到他身边:“听说你离开荆州的时候,荆州百姓扶老携幼的夹道送你。要是让你再呆下去,这以后别人谁还敢接手?”
华鉴容垂下眼睛说:“这为官的本份,不就是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吗?就为这升臣的官了?”
“不是,是因为不敢让你在荆州继续做下去。怕你把陛下的荆州变成你华鉴容的。”王览说笑,温柔的斜睨了我一眼。
我连忙辩解说:“不是,是荆州的寺庙在我们面前告你的状呢。我也不想,相王殿下老是烦心。”
华鉴容哑然失笑:“就是为了我克扣朝廷拨发给荆州寺庙的整修费用,赈济流民的事情吗?”
我摇首浅笑:“你赈济灾民,并没有错。只是,我国一向崇佛,你性气太盛,急于革新。怎么能把矛头对准寺庙?”
华鉴容看着我,一时失语。好一会儿,说:“臣不信佛。朝廷与其每年开凿佛窟,重修寺庙,供养僧众。不如大力救济两湖和江淮的灾民。臣在荆州时候,看到寺庙的库房堆满了金银粮食,可寺庙门前的大街上却是饥饿的老人和流浪的孤儿。臣知道陛下和相王均很虔诚,可臣反对佛教宣扬的因果报应。要做事,今生就一定要去做,才会没有遗憾。要救人,自己就可以舍身,用不着寄托希望于佛祖。”
我并不愿意和他针锋相对,观察着王览的脸。览若有所思,嘴角还是带着笑意,他蓦然低下头,帮华鉴容把一个折起的衣角拉平。温和的说:“你也有你的道理。今天你远途劳顿,以后再慢慢的说与我听吧。”
华鉴容咧开了嘴:“臣不累。”
王览说:“不累吗?我可给你个机会休息,以后不要抱怨辛苦。”
我听了,笑着说:“对啊,以后有的是你喊累的时候。”
华鉴容敛容,肃穆的说:“相王都不叫累,臣哪里敢有抱怨?”
王览伸出手掌,对他言道:“主忧臣辱。作为臣子,虽然名位有前后,但你我拳拳之心有什么不同?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