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神慧第4部分阅读
。”
王览无可奈何的摇头:“哎,我也问过他。他不肯,说怎么也要在自己的家国。虽说举目无亲,但北方宫廷已经给了他安生之地。他也不求更多。”
父皇看一个少女清歌,看的出神。那少女的嘴很小,轻启珠唇仿佛破了一颗红樱桃。她唱得虽好,却有为赋新唱强说愁的做作。
我偏头对父皇说:“有个赵静之,怎么还没有表演啊?”父皇回脸看萧哲,老总管的反应快。小跑着到北方使臣的面前嘀咕。
清歌的美人姗姗退下,赵静之就出场了。他的一身惨绿换成了天蓝。秀气的脸上带着从心底里发出的快乐,亮闪闪的。父皇一看就笑了:“这个孩子出众,又看着喜气。”身边的亲信们连连附和,赵静之先望向王览,好像见到老朋友一样。随后看了我一眼,感染到我的快乐,随风舞了一下北人的小袖。
“圣上。”他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行礼:“不知想听什么曲子呢?”
父皇随和的笑着:“你捡好听的来唱就是了。”
赵静之的目光却又转到王览的脸上,王览也点点头。
他推开琴弦,开始弹唱,细听下来,竟然是连着三首《江南好》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此一曲,父皇左右都听得兴奋,北国的使者也有得意之色。
“江南好,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琴弦拨动王览的感触,他的双目潮湿了。
“江南好,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赵静之唱完,四周鸦雀无声。所谓一曲三叹,正该如此。
看看我们,他收起视线。这个少年,有一种超越身份的自得其乐。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兴致勃勃,王览代表父皇亲手把一面白银筝赐给赵静之。
“乐为心声。”王览一点没有架子,温雅的说:“我为你的境界高兴。”赵静之要拜他,他也扶住他,不让。
忽然,昭阳殿方向一声晴空霹雳,父皇大惊失色,手里的酒杯咣当一下掉在地上,摔个粉碎。父皇从皇位上站了起来。萧哲走到父皇身边:“皇上,娘娘不好了。”
这秋日的白天,天空霎时乌云密布。紫檀色的云裹着灰色的边儿。父皇和我们一起飞奔向昭阳殿。我心里想:太晚了!今天早晨母亲神色大好,我们怎么就大意呢?
离去了的母亲像睡着了一样,她已经换好了一身湖绿色的湘裙,手里攥着一只荷包。
父皇摸了一下她的脸,回头对我和王览说:“她的脸还热着呢。”
随后,他半跪在地上,哽咽着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最喜欢这种颜色。”我都忘记了怎么哭了,只是觉得酸涩,迷惘。
父皇又缓慢的打开那只荷包,荷包里面只有几片早已干枯的红叶。
“我第一次见她,她只有六岁。我见了喜欢,就摘下了一枝红叶送她。”父皇带着笑,泪水跌倒他的下颚。他发痴一般。
王览闭上眼睛,泪水涟涟。他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却没有哭,我呆了,母亲呢?母亲的脸冰清玉洁的美丽,她不会再活过来了吗?不会再对我笑吗?
萧哲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皇上,节哀。”
父皇暴怒起来:“你们都给我滚!节哀,那么容易?”
我叫了一声:“父皇。”
他的眼睛都红了,好像我不是他的女儿。王览攸的拉住我。
“你们,出去。”父皇有气无力的说。我们都只好离开。等到我到了纜乳|埽也盘剿盒牧逊蔚囊簧骸扒镙叮 蹦鞘悄盖椎拿郑灯缴畎謇涞那锶眨簿脱≡裨谇锾炖胧馈?br/>
我许多年没有听过父亲呼唤母亲的名字了,记得我四五岁时,我们在京口的凤凰台避暑。父亲就一边叫母亲,一边亲她。那密密碎碎的吻也会落到母亲怀里的我身上。我看了看天,大雨瓢泼,我现在只有王览了。里面的那个伤心欲绝的男子,妻子的死亡已经打垮了他。
从昭阳殿传出的哭声很快席卷大内。在这种时候,大家都得争着哭,谁哭得响,哭得死去活来,就是忠心。可我没有哭,我欲哭无泪。母亲死去了,我照样得活。我被抛弃在一座荒原之上。许久,我才发现王览蹲下身子,泪眼望着我,好像我是他的女儿一样的慈爱。
“慧慧,哭吧。你是个孩子,别放在心里。”
我真的没办法哭,我苦着脸,求救似地看着王览。
他叹气,紧紧抱住我,我的脸面贴着他的宽大的白衣。什么也看不到了。
只听到大雨下个不停,这秋风秋雨,无情的敲打着宫廷。
这雨也不是普通的雨,它下到我和父皇的生命里来了。
当这一年的第一场冬雪来的时候,父皇的双鬓染上了雪花。他和往常一样处理政务,但也象行尸走肉一样,没有了对事物的反应。
王览每天都很忙,父皇好像急于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他。王览是柳条一样的人,看似柔弱,但你用力压他,却怎么也压不断。满宫上下都带着孝,男人黑衣,女子白麻。下了雪,宫里愈加单调的象冥界。
太傅给我加重了功课。我和王览常深夜挑灯。我总是疲倦的趴伏在梨花木桌上睡去。朦胧中也总有人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给我掖好被子。
有一夜我在床上醒过来,看见王览仍在秉烛批阅,厚厚的竹简堆积如山,他的双肩却如此柔弱。
外面在下雪,四周没有声音。看着他的背影,我哭了。
十一禁城春寒
来年开春,莺飞草长。父皇还是没有脱去墨色的丧服。王览作为宰相,和文官省的官员都算鞠躬尽瘁。宋舟去扬州后,京师的军队全部由三叔淮王管理。
这天,我从御书房回到东宫。竟然看见王览面对着一簇绣球花,带有泥土芬芳的春风顽皮的吹皱了他的宽袍大袖。此刻他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竟然很放松。王家子弟,纵然长相不大端正的,举手投足间也自有贵族的风流气。
我蹑手蹑脚的跑到他的身边,他却仍旧像长有一双神奇的眼睛一样,自动回过脸。他不是王览!他有寒星样清冽的眸子,笑脸自然的绽放。好像知道自己一定会喜欢对方,也毫不怀疑对方会喜欢自己。
我还没有问他,他已经开口:“我是王珏。”然后才懒洋洋的起身行礼。王珏是王览的哥哥,我久闻大名。今年他二十七八了吧,可是看上去还很年轻。他和王览长相并不十分酷似,可不知怎么,我一见他就知道他是王家的长子。
“我倒不知道哥哥你今天有空来,你不是云游雁荡山去了吗?”我问。
他笑说:“到了那里,雁荡山的雪已经化了,臣一下子意兴阑珊。就转身回来了。”
我心想,这个人怎么那么厉害呢?这又不是我去太液池,看风景不对就回东宫。听王览说,他此去走上个把月呢。
他好似看透我的心思:“殿下,古人说,趁兴而去,兴尽而归,不是自得其乐吗?”我看他的旧布衣,洗得发白。可他的样子绝对坦然自若。
自从上次他坚决拒绝出任尚书后。父亲也不再勉强他。王览每每提起他大哥的清闲,总是一脸羡慕。无官一身轻,谁不明白?可是人在宫廷,身不由己。
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说,就示意紫兰去端果脯来。王珏笑着对紫兰说:“我只想喝茶。”
今年我们宫内,不再以西湖的龙井为主。大家都一股脑爱上了黄山毛峰。谷雨后的毛峰新茶,不似龙井的绿意盎然,却是黄山的轻云化雨。
王珏问我:“喜不喜欢二弟?”
我很自然点点头,王珏说:“人人都喜欢二弟。可二弟其实挺可怜啊。母亲生二弟的时候遭遇难产。二弟一生下来,母亲就有了病。不是身子骨虚弱,而是精神不好。”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看一眼紫兰,她的人影早没了。
王珏脸上没有了笑容:“二弟没有说过吧?母亲一见到他就哭闹,说他是害人精。他那时候多大?到了三岁,他还不说话。人家都以为他是哑巴。可有一天,他对我说:哥,娘怨我吗?原来他只是以为家人讨厌他,才不开口。娘病的越来越厉害,原来还在有说有笑的绣花。一见了五岁的二弟,就狠下心用针戳他。他也不哭,也不躲。家里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送他去寄住在庙堂里。后来娘脑子清楚一点了,才把王览接回来。他说:哥,让我在杭州出家吧。我怕我回去,娘又犯病。我好说歹说,才把他带回家。娘过了个冬天,一病不起。名医说,只有东海蓬莱的灵芝酒才能救。王览就日夜不停的赶路,可一到那儿,娘就去了。殿下,你猜娘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说,我家阿览可怜啊。”
我的心一阵抽痛,比起王览,母后在世的时候,我是幸福的多了。他的外表下面,藏着多少痛苦?我泪汪汪的看着王珏:“哥哥你不说,神慧还不知道呢。”
王珏对我亲切地笑,熟悉的王家人特有的亲切。他淡淡说:“只要你知道就好了。”
他问我:“殿下,知道为什么你叫神慧吗?”
我还没有开口,他就喃喃说:“明慧若神,就是神慧。如果,如神一样有一双慧眼,辨难言之苦,见埋没之人,是国家的幸福啊。”
这王珏很怪,不等王览回来就离去了。“臣是个山野之人,受不了这里的规矩。”他笑言,飘然而去。
到了掌灯时分。东宫一片辉煌,松香的味道弥漫。我等着,可王览没有回来。过了两个时辰,韦娘都从涵春殿回来了。我才等到王览,他的脸色苍白。紫兰递过手巾,他把手巾捂在脸上,很久才移开。
“今天怎么啦。你哥哥来了,你那么古怪?”我问,也许朝堂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未可知。
韦娘屏退左右,忧心忡忡地退下去。王览好像从心里发出一声叹气:“殿下,皇上决定北伐?”
“为什么?”我大惊,自我出生,两国边境一直保持祥和。突然兵戎相见,有什么原因吗?
“本来,我国守边的将军是李方信,母后去世,旧例臣子只要服丧九十天。可此次皇上却命令全体官员服丧一年。三月过后,李方信疏忽脱下丧服,为人所弹劾。按说处罚最多是降职。可皇上竟然命令他自杀。这样一来,前天李方信带领官员一百多人逃亡入北境。北方接受了。因此皇上龙颜大怒,执意北伐。”王览说了一大段,竟然有点气喘。
“谁挂帅?”我的脑海里的首要问题脱口而出。
王览的表情可算痛苦:“这就是问题,皇上非要御驾亲征。”
“那不行呀。”父皇生于宫廷之中,养尊处优几十年。他又是爱好书画,十足的文人气。
“我父亲头都叩出血了,可皇上根本不听。”王览说着,出乎我的意料,显得焦躁起来,他在房里来回踱步。
我无语,王览也好,父亲也好,总是男人。男人的心象井,其深如何无人晓。
“明天早晨,皇上还要招淮王单独觐见。”
“找他干什么。我去,行吗?”
“你太小了,”王览拽过我,和往常一样。把我放在他的膝盖上。深思着。
这个世界自从母后去世以后,就乱了套。我想起王览和我还没吃饭呢。可看王览的意思,是什么也吃不下。那我也就不吃好了。可王览转眼,冲我笑:“慧慧,有没有吃过东西?”
我点头。
他笑着摇头:“骗我可不好。看小手冰凉的,还不吃东西?”
他走出门外,过了不久,亲手端进来一碗贵妃粥。这种粥是用莲藕,排骨炖山药熬成。滋味鲜香极了。可惜我吃不下去。
王览只好拿起银勺,一口一口吹凉了,慢吞吞的喂我。
我咽了一口,看看他:“你也吃嘛。你吃一口,我才接着吃。”
他也不推辞,张开嘴吃了一口。端详我的脸,微微的笑。
我勉强的挤出笑容,现在这口粥好吃多了。
温暖的感觉,从莲花瓣的瓷碗里传递在我们之间。
人间,仿佛仅存这段温暖了。
十二生离死别
第二天,父皇诏令全国,誓师北伐。
为了给朝廷的北伐作准备,全国都被动员起来。王妃,公主以下,每人交纳金银钱帛作为军用。父皇作了太平天子多年,整个南方积累了大量的财物。国库里穿钱的绳子都烂掉了。所以父亲以为他有必胜的把握。
“我会在洛阳为你的母亲修建寺庙。”父皇说。我从来没有想到潇洒如父亲的男人,眼里的悲凉如此深刻。韦娘说,对你最爱的东西往往你花最少的心思。可是,有一天失去了。你就会把整个心都扑上去做无意义的补偿。逝者已逝,活人的哀悼,安慰的可怜的——往往是自己。
“父皇,为什么是在洛阳呢?洛阳的寺庙还少吗?”我问。
父亲说:“因为洛阳是牡丹之乡。牡丹是花王,除了它,没有一种花配得上你的母后。”父皇生硬的想抱我,我想避开,可还是被父亲搂进怀里。父亲的怀抱比王览有力,他的气息中有我的气息,人们常说,女儿的骨血来自父亲,这大概是真的。
“父亲,你不去行吗?”我终于说出口了。
“不行,一个君王说出来的话,如果更改就是历史的笑话。”父皇皱眉,他皱眉的样子酷似我,就是有一个好看弧度的眉头。
“你不用担心,扬州刺史宋舟是副帅,他年青时代就成名了。北方人有个歌谣,不惧淮娘,但虑宋虎。”父皇说起自己的老臣,几个月来第一次露出笑脸。
我张大眼睛问:“谁是淮娘?”
“你三叔啊!”父皇笑出来。他的嘴角有种神秘的气息:“神慧,别小看你三叔,他不简单。好在我们有个王览,你知道吗?你三叔怕他。”
我不理解:“为什么怕他?连东宫里专门打扫的粗使丫头都不害怕王览。”
“对。可你三叔不是一般的人。如果他有粗使丫头的心,他根本不怕。就是因为他的心太大,他也害怕的越多。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当初选览?”
我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仅仅是览俊雅,温和,有才,我觉得任何一项都足够给我“做伴儿”了。
父皇的神秘笑容越浓:“你母亲说,那天在一群少年中她只看见他。他象水,以柔克刚,滴水穿石。神慧,你知道为什么有的人凶狠?因为他怕了。他只有通过外表伪装自己。你没有猎过狼。你知道面对猎人,当普通的狼用瓜子恶狠狠摩擦地面的时候,狼群的首领是怎样的吗?”
宫室里一片宁静,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我一直在思考,我的幼小的身躯里,有天神庇佑的早慧。
父皇说:“狼的首领会不动声色,那种神情象极了在笑。”他叹气:“我从来没有猎到过一只头狼。你三叔,也没有。只有那个人……”他停止了,眼睛中有泪。我猜那是二叔,父皇对二叔,原来始终有瑜亮情结。
父亲出发之前,我开始出席早朝,父亲明令,皇帝北伐期间,由皇太女监国,京兆王摄政。按照我朝惯例,监国者必须配剑。尚方宝剑,生杀予夺。我腰佩嵌有翡翠的青光剑,着实威风。可我从来没有使过剑。我可没有告诉过别人。
王览的身边明显多了一群奉承的人。王览告诉我,以前他在尚书省议事,都有人提出各种意见。可现在所有人,包括他的父亲,都不敢发表看法。有时他故意说错,可老大人们毫无微词。只有他的父亲半询问半严厉的看他一眼,终于没有反驳。王览说,当时他心里难过极了。王览既为宰相,又为王爷,从这时开始,人们叫他“相王”。只要他在花园中稍稍弯腰扶一下风吹倒的篱笆,马上引起惊呼“相王殿下,让奴才来!”经过秘书省的兰台下,他见过去的少年同僚谈笑风生,自然踱步进去。看见他大家就全部不敢笑了。王览只好随便挑几个问话,胆大的回答的恭敬,胆小的战战兢兢,好像老师面前背书一样。王览这个人最见不得人受罪,也就离开了。我受这些都好些年了,其实也没什么。东宫以前关了一只鸟,现在是两只。说到这里,王览幸福的一笑:“好在,鉴容还和以前一样。”我有很久连华鉴容的信都不见了,想到他和我承欢母后驾前的日子,美梦有如镜中花,惊觉已隔数重山。
父皇出征前的两天,桃花开了。我国宫中种植花木,按四季选材。也就是一年四季在宫廷里,都花开不败。桃花开起来时,东宫好比香雪海。重瓣的花朵红玉一般燃烧人心。早上起来,看见书桌上的一盏琉璃灯——那是七夕时华鉴容送的。结婚的时候,我把它放进箱子里去了。我抓王览的袖子:“这是谁拿出来的?”
王览不慌不忙,桃花春风,映的他脸粉色:“是我啊,慧慧。灯是要给人用的。这盏灯那么漂亮,老不见光怪可惜的。”
我的娇气改不了,说:“谁要你多管闲事?”
王览把手里的毛笔搁下:“慧慧的事情是闲事吗?哎呀呀,天下竟然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小媳妇。”他竟然开玩笑了。虽然第一次听他叫我媳妇,感觉象吃了刚出锅的芝麻汤圆,甜甜的,又烫的慌。
我们送父皇出宫这天,回到东宫很晚。父亲离开的时候已经一身戎装。他只是握了我的手,说了:“女儿,再见。”我不该哭鼻子的,可就是觉得眼角酸重,大约是风太大了。我望着父亲御车离去,流泪了。
人的一生,不知道要说多少遍“珍重”,“再见”。几番重复,但每一次含义却不同。九岁的我,还不知道,这次就意味着我们父女的永别。命运有着最残酷的顽皮,无论老少,高低贵贱,都身不由己受到它的捉弄。
我和王览进入东宫的时候,韦娘不在。紫兰欲言又止的看我,还是王览说:“你有话就说出来,无妨。”
她跪下了:“两位殿下,韦娘昨天开始就不大正常,我看她恍恍惚惚的。刚才,她一个人在桃花林里,哭一阵,笑一阵,把奴婢吓死了。”
王览大惊:“她昨夜在哪里?在涵春殿吗?”
“是。”紫兰点头。
“你马上去涵春殿,看看有什么事情发生?算了,我自己去。”王览已经走了几大步,又走回来,拉住我的手。
我们在一大群人前呼后拥下进入了涵春殿,涵春殿的角落里。也点缀着疏落的桃花。因为单瓣,花蕊显得孤高清淡。
我们进殿,林太妃的跟前人马上跪过来:“皇太女殿下,相王殿下安好。今天,咱们吴王殿下和老太妃说了一上午的话,太妃过了午后,睡下了。要不要奴婢去回禀?”
紫兰走过去,说:“你怎么那么不机灵。两位殿下来,哪次惊动过太妃了?韦娘在哪儿?”
那宫人赔笑道:“姐姐说的是,在西边吴王的书房呢。殿下们随我来。”
王览奇奇怪怪的撇下我,径直往西边走,西厢的门口堆积着残留的桃花瓣,似乎昨夜西风泣血。我急匆匆的跟在后面,这晴天里,这里的屋檐竟然滴水!
随着“吱呀”一声,王览打开门。韦娘的声音波澜不惊:“相王殿下。”
我在王览的背后踮脚看,我二叔吴王坐在阴影处的椅子上,闭目养神。面前的白瓷梅瓶里,一枝弯曲的桃花红艳艳的俏。
我跟着王览向前了几步,忽然,王览把准备走过去推二叔的我往自己身上一带,他的手掌把我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不漏。
白日的黑暗中,我听见女人们的一片尖叫。
不是凄厉,而是恐惧。
十三风雨荼酷
我二叔吴王死了!
等我静下心神,他的脸上已经蒙上了白色的丝绢。
王览在颤抖,春风把沾了水的桃花碎屑带到他玉色的衣裳和手腕上,斑斑点点好像渗出的鲜血。“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我也想知道原因!
韦娘把一道明黄铯的绢书呈给王览:“相王,这是皇上的手书。奴婢昨天就得了,皇上说,皇嗣年幼,吴王有大才,但为国家计,让奴婢劝吴王鸩酒自裁,以绝后患。”
王览把眼睛瞪得老大,呆呆的看着韦娘。他那痛苦的表情,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好像把五脏六肺都揉碎,还是不能填补他的困惑和怅然。
过了很久,他才低头望着韦娘,问:“吴王殿下留下了什么话没有?”
韦娘跪着,风吹得她的发丝颤巍巍的。她小声地说:“吴王并无怨言。圣上准许他在母亲身边伺候半年,又让奴婢给他送终。到底是恩典。”她面无表情,美丽的脸庞是木偶一样的麻木。
正在此时,从涵春殿里有传出一阵喧哗。一个太监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手指着后殿:“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妃吞金自尽了。”还捧着一张纸,我拿过来看,工整秀丽的小楷书写着:“妾身年老,孩儿单独上路。妾唯恐其寂寞,因此了却残生。伏愿万岁旗开得胜,愿皇太女福泽无边,愿天佑我朝。妾母子死而无憾矣。”
王览的脸色惨白,他一言不发,用手扶着太师椅子,勉强坐下来。韦娘还跪得和个没有生命力的石雕似的。我只好吩咐紫兰:“去把萧哲叫来,准备国丧。”三月桃花的春天,我又要面临丧礼。我从来不了解父皇的心灵,王览——母亲说的“他太善良”。狠不下心,哪里有皇座,哪里有权力?我没有哭泣,从这天下午起,我觉得我的心田确实是有着残酷的种子。
虽为国丧,但战争期间一切从简。先帝宠爱林妃,在自己陵墓的边上专门为林妃预造了园寝。从给吴王母子下葬开始的那天,天空就大雨倾盆。前线的奏报也是不利的,北方的气候使南方将士水土不服。全国的降雨又使道路泥泞,部队行军举步维艰。王览主持朝政回来,坐在东宫的窗前,望着屋檐的水柱沉默。从侧面看,他明净而忧郁,特别孤独。我也不去打扰他。
“如果今年青州和兖州的粮食不能丰收,我军就会有困难。因此,拖得时间太长没有好处。”王览对我说。到了五月,战事根本没有进展,虽然宋舟攻下了北方八城,但部队还没有推进到北方的腹地。北朝的皇帝准备迎击,由于暴雨山洪,双方的主力根本没有交手的机会。
韦娘有点苍老,眼睛下面鱼尾纹在阳光下怵目惊心。头发里也间或有白发出现。她说她只有我了,一生守着我到她老死。
在父皇离开以后,我们开始接触太平百~万#^^小!说的奏报。红蓝色的丝带的奏折一直会放在金色的秘匣里。但我和王览都知道,太平百~万#^^小!说永远只忠于皇帝。因此,我们得到的每一个消息,父皇肯定都知道。但是,给父皇的消息,我们却没有权利过问。
五月底的一个雨夜,安寝之前,王览按照这几个月的惯例打开了匣子。屋里昏暗,烛火下墙上好像有鬼怪的浮影。他短促的“嗯”了一声。我看到,今天的秘密奏折上竟然是黑色的丝带。怪不得王览感到惊讶。
王览看着看着,脸上霎那间比死人还要苍白。他把奏折放在手里,用陌生的眼光望我,不堪重负的样子把他的风度几乎打垮了。好像别人把整个世界都放在他这不到二十的少年身上。
他定神看住我,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千百种不同的神色掠过。他手上奏折的黑色丝带,龙蛇兰一样无力的脱垂着。
忽然,他撩起了白袍,面对我跪下了。我从我坐着的床沿上几乎弹起来。
“览?怎么回事?”我颇为不悦,但我预感到,我害怕他说出下面的话来。
“这是太平百~万#^^小!说的首领写的。今天下午皇上驾崩。宋老将军决定连夜回程。太平百~万#^^小!说的人已按照先帝旨意,把全体官员控制起来。”他说话,好像呼吸都不正常了。
“皇上节哀。”他对我叩了一个头。
天崩地裂,莫过于此!
我的父皇驾崩了?他出发前的种种行为,是否意味着他已经没有了继续生存的决心呢?他离开我,我不到十岁!无父无母,就要做天底下最难做的位置。连我最亲近的丈夫,也得跪在我面前磕头!
我六神无主,坐在床边,我的脚还够不到地面。过了一会儿,王览抱住了我:“慧慧,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泫然欲泣:“我不想当皇上,我还当神慧。”
他不但没有安慰我,反而很严肃地用双手捧住我的脸蛋:“不行。你只能当皇帝。”
看到我没出息的哭哭啼啼,他说:“你是怕?是吗?”
我真的怕,我怕自己成了疏远的对象,最亲近的人也不向我展开心扉。我怕我陷入了大人们的黑暗斗争,再也找不回我的快乐。
王览握住我冰凉的手,把我的手捂在他的胸膛。“你不能怕。不该怕”他说:“斗争,孤寂,上天,入地,死亡,我都陪着你。你怕什么?”
我不该怕吗?可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王览的怀里哭得伤心。
由于宋舟,王览家族和太平百~万#^^小!说的努力,我顺利的君临天下。当我坐上雕有九条游龙的宝座的时候,我感觉到霞光在我的脚下,我的父母看着我。
父皇的葬礼举行的时候,我远远见到了一个人:华鉴容。我看他的时候,他没有一次在看我这里的方向。参加完葬礼他就回去了,连申请觐见都没有。可悲,他上次离开时是秋天,穿着白麻孝服,回来时是初夏,他还是穿着丧服。再次离开,仍是一片凄凉的心情。
“华鉴容走了。”韦娘帮我洗发的时候,我说。虽然只是想轻松提起的,但却沉重的如有千斤。
韦娘给我洗发很认真,每一丝发都要用象牙篦子理过,洗干净后沾上茉莉香水打均匀。直到长发光滑黑亮无比,她才满意。虽然她好像是最可怜的,但她却出乎意料没有把自己的悲哀的影子带一点到我的身边。
她好像记起什么:“陛下,先皇后说华公子什么,你知道吗?”
我摇头。
“先皇后说,鉴容是璞玉,不琢不成器。磨砺磨砺他是帮他。”
韦娘又说:“吴王就是从小太顺了,犯了功高盖主的忌。”她苦笑了,馥郁的茉莉花香也减不了她眼中沧桑:“陛下知道先帝为什么会软禁吴王吗?只是因为一个桃子。先帝到我们府里,吴王说韦娘去把新桃子拿来。我去了,那些桃子是吴王在道观里的奶兄弟在终南山种了送了他的。但是先帝爷的眼里一下子就不高兴了,我是个女人,看得出来。后来才知道,吴王的桃子比皇宫那年进贡的桃子都要大,都要甜。”
她说完了,又笑了笑。
我不响,鉴容远离皇宫,吃点苦,对他也许真有好处。
外面是苍翠满目,夏天来了。我坐在东宫的亭子,晾干头发。
王览浅浅笑着看我:“这半年头发倒黑了不少。”
他在把玩一个印章,鸡血石的。玉润的浅灰色条文上,一抹鸡冠红。
“这是吴王开春的时候送我的。”他凝重地说。
自从父皇驾崩,吴王与他兄弟恩怨自然了结了。谁都不敢去谈论其中的是非对错。
“我看看。”仔细对这光线一瞧,就篆刻一个字而已:忍。
“是忍我吗?”我试探的一笑。
“当然不是,是忍岁月。皇帝快点长大吧。”
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三年一瞬而过。
我长成少女了。豆蔻年华,婷婷玉立。我的人生,脱离了稚气,走向了未知的风雨。
十四旧识重逢
新君登基以后,也有三年的丧期。
直到我过了十二岁的春节,我们才第一次大规模的庆祝节日。
大年初二的这天清晨,天没有亮我就起床了。和往常一样,王览先去上书房处理奏折。紫色的云霞浮在天边,预示这是个好天气。侍女们伺候我梳妆。我的个子长得很快,与阿松也一般高了。淡淡抹些上等的蔷薇粉,唇上点些玫瑰花膏。紫兰问我:“陛下,今天还梳盘云髻吗?”我嫣然一笑,涂着粉色蔻丹的指甲在空中一划,她就知道了我的意思。不一会儿功夫,她就梳好了一个灵蛇髻。十二岁,说女孩不是,说姑娘还小点。可看着自己鲜花般怒放的面容,一种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
吃了碗八宝粥——我还是改不了爱甜食的习惯。早膳后前往太极殿,我对于这套习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登上十六人抬的肩舆,冬日清晨的寒风迎面而来。祖宗立下的规矩,再冷的冬天也不许皇帝坐暖轿,以保持先祖质朴的遗风。前呼后拥的好几百人,和演戏似的往太极殿去。如果细心的听,虽然几百人的队伍,步伐却整齐划一,一点也不乱。我深吸口气,冬天的气息钻进鼻孔,些微的辛辣,令人神清气爽。看着朝阳的红光,我满意一笑。太平的第三年头,还算风调雨顺。北朝与我朝的战争不了了之,虽然南北双方都还僵持着,但有“神刀关延”这样的猛将守边,我也不大操心。我童心未泯,在肩舆上表情想必变化多端。这是个最安全的地方,太监宫女守卫只被允许平视和俯视。所以,没有人看到最高处的我。可是,肩舆上面的我冷哪!高处不胜寒——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到了太极殿,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王览看到我的灵蛇髻,又是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已经完全脱离了少年的腼腆和柔弱,整个人,是面临千丈绝壁的寒潭,有担当有气势。的99bcfcd754
先讲了兴修襄州水利事,我问工部尚书。“你们怎么老要钱?这一年年叫老百姓富商捐,国家拨银子,怎么湖北,湖南老是水灾?今年朕就不拨银,也不要叫大家捐了。查一查,去年,前年,哪些人担任过这发钱一道道关口的官儿,叫他们把家当都捐个一半出来。”
我说话不怒而威,看工部尚书吓得双腿打颤。我又加上句:“黄尚书,你今年才到任的,我说的不包括你。你们工部做事也难,派下去的人倒受地方官的治。”
黄尚书个兢兢业业的人,当个尚书了,女婿问他借条裤子都要讨还。这是朝官们流行的笑话,也不是笑话。我和王览看到过太平百~万#^^小!说关于他家产的详细奏报。说他清贫的家徒四壁并不为过。可一个人标榜清廉,当上个二品官还系着麻绳一样难看的腰带,这不是我朝的难堪吗?说起太平百~万#^^小!说,最大的妙处在于,除了我和王览,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可官员们家的书童,女佣,甚至小妾和兄弟,都可能是太平百~万#^^小!说的成员。
另外的大事是防务的调动和吏治的改革。我对王览点头:“摄政王,你谈谈吧。”
王览侃侃而谈,这些话我们昨天都商量过的。自从王览摄政后,群臣发现他对敢于直谏者青睐有加。所以,逐渐发言者就踊跃起来。王览年轻爱才,全国的有识之士纷纷投奔朝廷。我常说他:“你是伯乐。”
退朝以后,我和览匆匆用了午膳就赶往上书房,今天下午按照排定的名册,召见的都是知县一级的官员。看老中青黑压压的跪了一地。说了平身赐座。我品着香茗,等待王览发话。王览春风和乐的一笑,我肯定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以为他在对自己笑。他的目光逡巡一遍,在每个面孔上停止几秒钟。
王览清清嗓子,开口说:“各位,今年皇上任命你们当上知县。小小一方土,父母百姓官。诸位要用心,是我不必说的了。只是这政治的事情,还是讲求中庸之道。当青天严酷的逼死人,当好官不顾尊严的求取扬名。都是不符合朝廷的宗旨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众位明白。”
按照规矩,众官全部退出。听到太监报名字,再一个个进来谢恩。
王览对胡子花白的山阴知县抚慰说:“把你们年纪大些的放到县里,是指望你们给年轻人表率。”我对老者点头微笑,赐以紫金锭一对。
最年轻的知县蒋源,才十七岁。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王览亲切的拍拍他的背:“你还年少,当是历练吧。”我对蒋源眼里激动的泪花,印象很深。
“蒋源,你是少年名士,此次赴任,寡母带去吗?”我问。我看过他的档案。
“回皇上的话,巴西路途遥远,臣不敢带母前往。”他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