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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神慧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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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的前一天,我收到了华鉴容的信。他的字体优美灵活,快意不拘。寥寥数行,客套极了。这半年他很少写信给我,但他和好友王览却常常通信。结果华鉴容的景况,我倒要向王览打听。览说鉴容现在正在练习骑马,还在研读周易。我听了不是滋味。大概鉴容长大了,不乐于和我个小女童为伍。

    鉴容在来信后面提到,淮王近日扫墓,谈到了自己要调任京城担任大将军。鉴容也想致意多年不见的吴王舅舅,毕竟他去世的母亲建安公主始终把吴王挂念于心。我拍拍信函,半透明的宣纸,如飞开旧日山林的小鸟那般轻薄。隔着日光,鉴容那芍药花朵似的桀骜笑脸浮现在我面前。小鸟,飞吧!何太傅说的对,人没有回头路,留恋过去,久居一片山林,前途未必可观。

    淮王在中秋节的时候入朝,轰动了京城。他所过之处万人空巷,民间说淮王带来的盛大仪仗和歌舞艺人,没有看到就是毕生的遗憾。这天早上,我穿着明黄铯的镶龙袍,头戴嵌着大东珠的进贤冠,足上蹬着一双漆黑的马靴。镜子中的我,看上去像个漂亮的男孩子。韦娘开玩笑说:“殿下如果是个太子,不知将来多少女孩子要心碎的。”和父亲一起站在皇城门口迎接淮王的时候,我见到了全体穿着红色官服的朝臣。王览无疑是鹤立鸡群,风姿端丽的他,也是和大家一样低眉敛目,手持象牙的笏板。当我的眼睛扫过他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抬头,却立刻又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微笑了。他的羊脂玉一样白皙的手,在官袍的映衬下,是淡淡的红梅色。

    淮王只是臣子,但他作为父皇一母同胞的兄弟,深受父皇眷顾和信赖。此种排场,天子迎接,都是和他的地位相得益彰。父皇贬黜众望所归的吴王以后,对风评不佳的淮王格外优容。惟恐天下人把“不友爱兄弟”的话都压在他的头上。

    全国十四州,三十六郡,以扬州刺史为肥缺之最。淮杨富饶,更兼控制天下一半的食盐。扬州刺史历来握有重兵,不是亲王外戚,得不到这个位置。十年扬州任,淮王富可敌国。醇酒妇人,丑闻遍布。然而淮王不问朝政,他只是小心经营扬州,连处死某个犯人的决定都事先告知刑部。所以他的荒滛只是传闻,没有人可以抓住把柄。

    我发现淮王的侍从个个漂亮,那些马匹,肥好的犹如雕塑。淮王,我的三叔,离我越来越近。他的步伐很有趣,两脚稍微有些外八字,配上他矮胖的身材,雨后红杏的标志性鼻子,很有喜剧色彩。在你没有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他通常是眯缝着眼的。几乎会感到他是一个愚蠢慈善的人,但是当他张开双眼的时候,那淡褐色的眼珠却冰冷的叫人窒息。迎着阳光,那褐色里会有金红色的光芒,就像草原上逡巡的狼。

    他三跪九叩后,父皇才热情的对他说:“盼你好久了。”

    他的鼻孔翕张,笑起来有点干瘪:“皇上,臣弟日夜想念龙颜。皇后微恙,臣弟食不甘味,寝不安枕,恨不得早点到京都呢。”

    父皇看着这个和他长相大相径庭的弟弟,把我拉过来:“皇太女,见过三叔。”

    “三叔。”我叫他,其实说是叔父,名字都听出茧来,彼此还是生疏的可怜。

    他向我躬身:“东宫殿下安好。”我的个子小,他弯腰的时候我正好和他四目相对。我实在不喜欢他的眼,但是我不会避开。我张大眼睛,闻到了淡淡的酒香。

    他几乎对我陪笑说:“皇太女好神气啊,这么一打扮天下的男孩子都比不上了。”我笑笑,还是我叔叔呢,一句真话没有。他自己有七个儿子,心里其实认为我到底是个女孩所以逊色吧。远看他的车驾后面,连捧着食盒的丫环都是梳着飞天髻的妩媚少女。还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呢!?嗜酒如命,沉湎女色,你就是真的吃不香,睡不足,只好怪自己。可是父皇听了,哈哈大笑,当着淮王的面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这个孩子,是比一般的女孩子灵气些。”父皇说。

    淮王凑近父皇,问:“吏部尚书王览大人,能不能让臣弟见识见识?”他这冷不防一问。文武官员都齐刷刷的看着王览。

    父皇大方的招呼他:“王览,来。给淮王见礼。”

    当淮王看到览的时候,他的褐色眼珠明显的亮了一瞬。随即,他眯起眼睛,笑嘻嘻的细细打量起王览来:“名不虚传。王大人,以后我们也是一家人了。”

    我想览的耳朵大概又要红了,可我没猜对。览的脸上清明,神色安详。他没有说话,谦逊的退后到父皇和我后面。

    淮王却不打算罢休,还打趣似的:“今儿皇上的中秋宴会,王尚书风流年少,自然可以陪本王喝上一杯……,啊,我忘了尚书不善饮酒,以茶代酒,也好。”他的最后一句是笑着说的,但我总觉得有点讽刺。

    “王爷太看得起王览了,王览只是爱茶。其实喝酒嘛,一坛两坛的杜康是可以奉陪的。”王览温文尔雅的笑,好像很乐意亲近淮王的意思。

    父皇的低沉嗓音插进来:“今夜王览不用去御苑西池的宴会了。你和皇太女一起到涵春殿林太妃那边看看,而后直接回昭阳殿皇后处吃月饼去。皇后是吹不得风的,可也盼着有人说话呢。朕陪弟弟尽兴后也会去的。”这话对我们,犹如特赦令。我悄悄看览,他的眼睛里也有松弛的情绪,还有一点惊讶。

    父皇竟然允许我们去西宫涵春殿?!还真是值得吃惊,连群臣都有人露出愕然的神情。淮王听了,照旧笑谑:“可惜,可惜,嫦娥今夜只好在西池见我们这些老辈了。”

    父皇回答:“如果是你带来的舞姬也就算了。若是真的嫦娥下凡,三弟你可别醉了。”

    “皇上,臣弟就是好这杯中物。今夜是不醉不归。”淮王说完,漫不经心的看了王览一眼。王览,一幅优哉游哉的表情。

    我发现,这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看不透的。

    七圆月婵娟

    月上中天,秋风送寒,清光如洗,银河泻影。

    王览和我走在西宫的砖铺小路上,默默无语。本来中秋节的夜晚,是温馨的时刻。我们俩却在阴冷的亭台中穿梭。路面长有青苔,红墙油漆剥落,明暗交错的影子湿漉漉的。就像涵春殿太妃老去的年华,是被遗忘的所在。

    从远处的宫殿里,传来了隐约的歌声,哀怨的让人心寒。

    “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弦断,弦断,春草昭阳路断。”那歌声委婉清扬,和笛也清丽悦耳。

    我想母亲要保住昭阳殿的位置是对的,因为这里的确使我颤栗。这时候,王览拉住了我的手,他对我抚慰似的笑,仿佛知道我的想法。

    进入涵春殿的时候,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跪在门口迎接。有一个人,青色的单衣,站在月光下,他看到我们的时候,微微一笑。那黑暗的气息,霎时融化。

    “这就是东宫殿下吧。”那人对我说,语气和善。

    “王览见过吴王。”王览对他长揖。我想他就是二叔了。除了他,没有人可以拥有如此的淡定与雍容。

    “我有没有见过你?”吴王俊眼微睨,折过腰身问览。

    王览高兴的笑,他甚至腼腆的看着吴王,默认了。

    吴王爽朗的笑起来,他的春风一样和煦的笑脸,并不适合涵春殿的氛围。可是,叫人看了亲切自然。我发现,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吴王给我的第一印象,合乎我多年在心里对他形象的描画。

    “二叔。”我叫他。

    “殿下,我见过王大人。十年前在杭州的寺庙中,方丈身后那个童子,我一直记得。他有一双悲悯的眸子,一种清净的仪态。虽然我以为他长大会顿悟入空门的,没想到他竟然这样站在我面前。”吴王的头发已经斑白,但他说话还是富有蓬勃的生气。

    王览羞涩开口:“王爷,臣只是随波逐流之人罢了。”

    “随波逐流,不是同流合污。”吴王无可奈何的笑着摇头,把我们迎入了内室。我借着月光,明显的看到,他向我身后的随从们瞥了一眼。一瞬间,温柔的火苗在他明亮的瞳仁中跳动,有如琥珀一样的光泽。

    林太妃出乎我的意料,穿着厚重的正式朝服坐在殿中。她满头银发,面容苍老,却风韵怡然。

    “太妃,不是病着?随意好了。”我说。

    她望着孙女那样对我笑着,神态和他儿子如出一辙的雍容。她缓缓说:“东宫殿下能来看妾,是皇上和皇后的恩典。妾身一高兴,病就去了一半。”她的皮肤很白,脸上有细碎的皱纹,但是在烛光下,真是娴雅。

    她大方的命宫女给我们上茶,碧绿的茶水配着天青色的茶盅。那浓厚光润的釉质叫我放松。我喝了一口,就把预先准备的客套话说了一遍。不外乎是希望早日康复之类的陈词滥调。然而,面对这样的母子。我却后悔自己的话那么书面,简直是假的。我既然那么想,就在话结束前用力地去捏住太妃的手:“快点好起来,我也想常到二叔这里玩儿。”我的嗓音回想,是银铃一样的清脆。同时也很稚气。

    老太妃慈祥的笑,叫我想起我的母亲。

    她的手冰凉,身体虽然纹丝不动,但她珊瑚步摇下的额头却冒出很细小的汗珠。“娘。”吴王随着我的神色,关切的询问的交了她一声。

    我看了看王览,他的眼中,就是吴王所说的悲悯吧?

    “碧婵。”我当机立断的站起来,大声叫韦娘的名字。我这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叫我|乳|母的名字。她苗条的身影一下子在月光里飘然而出,侧面看是一幅精致的剪影。

    “你去扶老太妃进去休息,我和王尚书到后面的花园去看看。”我说,看不清楚她的脸,她的面容在月光的背面一样朦胧。我看到,吴王的青色衣摆在抖动,他突然低下头,恨不得自己也不存在于这中秋的月光下似的。其实,大人们也有像孩子一样的时候,这就叫做“弱点”。

    王览惊异于我的快速决策,但还是顺从得跟着我走到了涵春殿后。

    涵春殿的后院不算破败,大概是太妃管理有方,这里并非花木茂盛,倒别有洞天。在院子中间有着小小的松石喷泉。潺潺的流水声好像恋人间的絮语。涵春殿里传出来的人声很快和水声混合难辨。

    览和我坐在一张檀香木条凳上,看着水池中的月亮。

    我没有任何征兆的笑,调皮的看着王览:“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览,你说你最喜欢哪句说月的诗词?”

    王览想了想:“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他有心事,我知道。

    “我还从来没有看过海呢?今年要是母后病好了,父亲说就一起去看海。”

    “臣见过海。那海是碧澄的琉璃色,臣看海的时候是夜晚。”他站起身,颀长的身材是月下的一道虹。

    “那一天,我得知母亲去世了。我来不及回去见她最后一面。我望着大海,默默地对着远处的蓬莱岛哭。我的母亲是和林太妃一样清高坚毅的女子,父亲为官一直清贫,母亲毫无怨言。我从小住在寺庙,对母亲并不依赖。可是,等到有一天我失去她。才明白原来家的光和热,几乎都来自母亲。”他第一次不用“臣”字说了一大段,眼睛直勾勾望着月亮。

    我走到他身边,拉他的衣裳:“览。”其实我的母亲也已经病入膏肓,我却忍住眼泪,想安慰他。

    他的眼眶里没有泪,过了好久,他才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几乎是搂住我。“殿下,凡人都有喜怒哀乐。你看,林太妃到油尽灯枯才盼到吴王,韦娘和吴王十年不见。这世界上的距离,往往还不是生死,而是活受。”

    “我也知道,其实我做不到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对吗?”我回答。

    “你。”比秋月更加迷人的男子审视我,他蹲下来,雪白的衣服扫到地面的青苔:“在我这里,可以永远做小孩。”他的认真的眼睛里有泪花,也有笑意。

    这时候,吴王轻咳了一声,他的衣襟上不知道为什么沾染了一点水渍,像昨夜的血迹。

    “殿下,王尚书,母妃还是躺下来了。在殿下面前失礼,实在惶恐。”

    我笑道:“二叔,你怎么那么和侄女说话。我不进去叨扰太妃了,让她好好休息。太妃这般身体我不放心。叫韦娘和紫兰一起,留下来照看吧。有消息就告诉我。我母后还在昭阳等我和览吃饼。”

    我二叔也和父亲一样,会脸红。他和父亲的气质如此相似,倒好像他们才是一母同胞。

    览也直起身子,惭愧的笑:“今天重见王爷,我好像又回到在杭州的童年。时值中秋,臣乱发感叹。倒叫王爷见笑了。”

    吴王摇头:“怎么会。你还那么年轻。照顾好殿下,这是天下最大的事。”他说这话,语重心长。他对览并不熟悉,却十分温和的看他,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在同情览。我奇怪:这个叔叔好厉害,难道听到我们说话?

    我们回到母后那里时,母后早已准备好月饼给我们。她今夜精神不错,坐在昭阳殿中,看千百只宫灯同燃,和着御苑的丝竹,人人会马上舒畅起来。

    我喜欢吃甜的馅,王览只吃了一个,低头拼命给自己灌茶水。

    “韦娘呢?”母后目光流转,浅笑问我。

    “留在那边了。”我满不在乎说,享受的品着馅,让那甜滋滋的在舌尖徘徊。

    “我就知道。”母后笑着说,看看我和王览:“皇太女一见面就给你二叔送了见面礼,也不知道他送还你什么。”

    “我要什么礼?”我说,拿过阿松跪着递来的手巾擦手。

    天上的月亮为一些薄云围绕,很别致的“彩云追月”。

    “你和览就要成婚了,你二叔那颗玲珑心,找不出东西送你们?”我母后忽然说。

    我心里一跳,看了览一眼,他闻言呛了一下。但很快就克制住了,也不知道他脸上的红是憋出来的,还是害羞。

    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看着母后。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要教人立尽梧桐影?对吗?”母亲手持宫扇,半遮了脸,狐狸般狡黠的一笑。

    八惨绿少年

    中秋节过后,宫廷内外大张旗鼓的准备我的婚事。

    王览的家族,是天下第一的豪族,也是王姓最尊者,被誉为“万王之王”。因为王览,这个家族的荣耀锦上添花,在艳羡的目光下,成为世人焦点。

    上谕颁布:王览,封京兆王。加任尚书令,吏部尚书,侍中如故。京兆王府内文武官员论阶高诸王一等。其父王铭,特许开府仪同三司,赏赐黄金三千斤。兄王珏,加兵部尚书,散骑常侍。亡母宋氏,追封为鲁国夫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左将军宋舟第一个发难。我凑巧在御书房的屏风后面听到了这位年过花甲的名将的话。

    “皇上欲加恩王氏,本来没有错。但是即使为王门的后路考虑,也不应该给王氏一门三宰辅的宠遇。当今皇后幼孤,因此数十年来没有出现外戚专权。现在王家那么些头戴貂饰的臣子,恐怕引起众人非议。”宋舟毕竟几朝元老,说话斩钉截铁。

    父皇但笑不语,隔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叩叩鬓脚。

    宋舟上前半步,立刻又退回了:“皇上,老臣一介武夫,没有读过书,说话不像那些白面书生一样有条理。只是希望皇上体谅老臣的一片心。”

    父皇慢条斯理:“朕知道。但朕看王家子弟,不是那样跋扈的人。”

    “权力大,野心就大。皇上不可不防。”

    “对,对,朕知道了。你的奏章是昨日下午到的,在你之前,有三封奏折先到了,也是对朕的任命不满。你看看。”

    宋舟摇头,直率的说:“臣并非内阁,看奏折与国法不合。”

    父皇笑着摇头:“你个宋舟,还真是的。好,你不看。朕讲给你听。第一份,王铭,谢绝赏金,要求解职以避嫌。第二份,王览的,除指出过分提高王氏不当以外,建议任命左将军宋舟为扬州刺史。嗯,说你是‘忠心可鉴,礼贤下士’。反正人家是写了你一堆好话。第三份,呵呵。”父皇笑起来,简直了乐开了怀:“是王珏,这小儿真是厉害,奏折一共就八个字:以史为鉴,死不奉诏。”

    宋舟语塞,过了一会儿,他说:“陛下,扬州历来重要。非外戚和诸王不得入选。臣去并不合适。臣看自己还是统管禁军,在天子脚下为好。”

    父皇噗哧笑了:“你刚才不是说不能抬高外戚,这回子不会保荐王家人去当这个扬州刺史吧?”

    “不是。其实,其实。”宋舟沉吟片刻:“臣想保荐一人,文韬武略,足以不辱使命。”

    父皇细长的眼里精光一闪:“谁?”

    “御弟吴王。”宋舟话一出,连我都倒吸一口冷气。

    父皇冷笑:“果然是他。”他用手腕反复的磨着红木的几案。“宋大人,你要叫朕为难?”

    宋舟马上跪下:“臣不敢,臣只是想说,如今皇后违和,皇储幼弱,不论对外戚还是野心家,吴王都是节制的不二人选。”

    他顿了顿,继续说:“皇上,兄弟手足,血浓于水。即使当年吴王年少气盛,有错处。这十年圈禁也该了却……”

    “够了。”父皇打断了他,他已经动怒,但是仍然不失风度:“宋舟,你是要学魏征吗?可惜朕不是唐太宗。如果朕是李世民,吴王可以活到今天?”

    “皇上。”宋舟连连碰头。

    “算了,跪安。直谏无罪,你即日就准备到扬州赴任吧。”

    宋舟退下后,父皇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一个人手撑脑袋,独坐在龙椅上,轻声 自言自语:“吴王,吴王,不论他的女人,还是他的部下。都忘不了他。”

    我盘算了一会,决定还是离开。这些天来,各地赠送的结婚礼物,琳琅满目,使我眼花缭乱。黄金珠玉,翡翠琉璃只是平常。而名贵字画,更是不计其数。连北国的君主,也送来了丰厚的礼物,并且遣来一个乐团,为大典的歌舞助兴。

    北国的君主,厉赟是个著名的马上天子,听说他对于游猎的兴趣远远超过朝政,但是,在他统治期间,天下太平。这位皇帝,有一个比我大七八岁的嫡出太子:厉炜。可惜天下人都知道,厉炜相貌丑陋,性格恶劣。他之所以没有被代替,因为皇帝已经没有儿子。人们常常说:一个帝王最大的悲哀,在于没有儿子。但我父皇说:一个帝王最大的悲哀,是没有一个好儿子。这点,他的对手知道的最清楚。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宫廷的雕廊画栋罩上半透明的暮霭。我顺着徽音殿闲逛,这里除了大典一般不用的,人烟稀少。以前我也从来没有去过,所以今天饶有兴趣。韦娘不在身边,我乐得自由。跟随的阿松和小太监陆凯拿我一点办法没有。只能随着我流连翩翩。

    徽音殿离宫城城墙很近,已经是偏僻之地。遍植翠竹,杂间以兰花萱草,芳香沁入心脾。幽静雅致。斜阳深深,独照竹影婆娑。我回头告诉阿松:“这个地方妙,以后我和京兆王到这里散步,可好?”

    阿松气喘吁吁:“好是好,可殿下——我们回去吧,要传膳了。”

    “你们回去好了。”我玩的兴起,哪里受得了扫兴的话?

    忽而一阵筝音,从竹林深处传出。

    那筝音,初始轻柔细碎,如小儿女卿卿我我。

    转瞬高昂,如万马奔腾,雨中行军。

    待我走进,那磅礴化为缥缈,仿佛明媚春华,百鸟啼啭。

    高息突起,艰涩如攀沿绝壁。

    陡然下降,飘然坠入深渊。

    指尖风雨的人看到了我,他隔着竹子看我,似有不悦。

    “谁?”

    “东宫殿下驾到。”陆凯高声喝道。这个闷葫芦,只有这种时候忘不了狐假虎威。

    那少年超然一笑,坦荡荡的过来下拜:“殿下,北朝乐人赵静之有礼。”

    他穿一身惨绿罗衣,头发以竹簪束起,身上一股不同于兰麝的木头的香味。

    “你弹什么曲子?很好听。”我问,不过十二三岁,就练成如此绝技。怪不得北方的皇帝要派乐团前来。实际上是有炫耀人才济济之意。

    那少年轻松随意,一点也不像见了皇太女的人那么提心吊胆。“是明君曲啊, 殿下。”

    “明君曲并非如此,我听过的。”

    “真是小朋友。”他这话在舌头弯里说的,低到若有若无,我还是听见了。他的一边笑靥上有浅的水涡。眼睛月儿弯弯,快乐非凡:“殿下,南北曲谱不同,只是你没有听得够多罢了。”

    天边晚云渐收,淡天琉璃。惨绿少年的脸如桃杏,姿态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

    伶人的地位卑贱,比平民还低一等。可这男孩子的自信,确实出乎身份。

    “我朝的御史大夫赵逊,弹筝也是绝顶高手。”我说。

    “我听见过,是不错。我们到这里的第一天,赵先生就请我去比试。只是人生为欢几何,何苦自己为难自己。音乐为快乐消遣,赵大夫的演奏沉郁催人流泪,反而矫揉造作。”他说,两道清眉一高一低。

    我没有想到我的音乐老师赵逊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北方孩子贬成这样。看身边的阿松和陆凯,都微张嘴巴,给这少年的大胆蜇到了。

    看不惯北朝人的气势,我讥讽的笑笑:“一个乐人,气派倒是大的很。看来将来,你也许在北朝的官位超过赵大夫。”

    “谢谢,我倒没心思夹杂到官场。不过,那天赵大人拉来评判的南朝官也这么说。”他照单全收,笑脸里有隐约的调侃。

    “是谁呀?!”我暗想,朝廷哪个蠢货,长人家的志气。

    少年瞳仁灵动,水晶珠一样的吸引人。他顽皮的振袖,忍住笑:“就是京兆王啊。”他看我的眼神,好象我是一件很好玩的东西。

    我跺了一脚,转身走开。

    那位赵静之的笑声俏生生的往我耳朵钻:“殿下走好,隔天我等还要在驾前表演呢。”

    走出老远,还听见竹林深处的赵静之自弹自唱。

    他唱道:“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歌,我倒不生气了。难得有人这么和我说话,北方人,原来非常有意思。我折了回去。

    他再次看到我,哭笑不得:“天哪,我刚才已经送驾了。你,你肚子不饿啊?”

    我摇头:“总是那么些菜,吃腻了。”

    他闭上眼睛,又笑了:“好,你不饿,我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阿松和陆凯各一块糕点,看他们推却,他含笑:“哎呀,不要客气。大家都是一样的奴才啦。这糕点是松月楼的琼玉糕。我赌博赢得来的。入口即化,香甜无匹。不要错过机会。”

    阿松他们被他惹得馋涎欲滴,他看看我:“殿下,真的不吃?”

    我想别说那是“赃物”,就是他买来的我也不稀罕。可这么一折腾,我的肚子竟然有点饿了。

    阿松他们其实早动心了,碍于我不吃,他们也不敢吃。

    “那么,小人自己先尝一下。”赵静之扳下手里一块糕点的一角,津津有味的咀嚼。

    他说:“很好吃,而且,没有毒。”说着,把手里剩下的糕给我。

    我心里不情愿,但手却不听话接了过来。看那赵静之笑嘻嘻的瞟我。我就咬了一口。还没有咽下去,我后面两个不争气的下人已经迫不及待吃上了。

    “是不是很好吃?”他摊开手,“哎,我自己就没有了。改天殿下还给小人吧,如果不买松月楼的,你们宫里御膳房的师傅的手艺,小人也勉强可以接受。”

    “好吃什么?”我白了来自北朝的男孩一眼。这一刻,竹林里四个人都忘记了身份。

    我口是心非,从这晚上以后,许多年,我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么可口的糕点。

    九稚子新娘

    结婚大典举行以前,我和王览都要沐浴斋戒。

    我在韦娘的陪伴下到达南宫。韦娘这些日子好象特别年轻,我一问她话,她的脸上就露出淡粉色的红晕。

    南宫的温泉水令人遐意。如果沉浸在其中,会有小时在摇篮里的感觉。我记得我还没有学会说话的时候,父皇每天晚上都来抱我。但随着我的长大,那种极其亲密的亲情就为国法宫规所代替了。

    我们结婚那天,天气极好。秋高气爽,从淮王开始群臣一律戴花。喜气洋洋的众人,从紫辰殿一起进发到正殿,我和王览必须向父皇母后行礼。我的打扮可以用奇特形容,身上是八层的百鸟朝凤衣裙,头上厚重的七夜凤冠压得我头都抬不起来。最讨厌的是作为新娘,我必须手持一把丝扇遮住脸面。事先韦娘一再告诫我,不能因为累就放下扇子,这是最不吉利的。因此我几乎成了一个半瞎的人,在我三婶淮王妃的扶持下行动,连喘气都不敢。对拜的时候,我闻见王览的衣服上厚重的梅花馨香。他反正一样从容不迫,可惜看不见他的脸。我的母后笑着说:“好了,好了,以后都是一家人。”

    典礼后面的酒宴,礼仪更是繁琐,我是不用出席的。我回到东宫的时候,母后已经坐在婚床上等我。那鸳鸯的锦被上面洒着珍珠玛瑙,这种讨彩的宝石第二天就会赐给所有参加婚礼的大臣的妻子。

    我吐了吐舌头,放下了丝扇,对着母后撒娇:“母后,我累死了。”

    “这还算累?当年母后和你父亲成婚时候,到了深夜还要侍寝呢?那才叫累。”

    “母后,我想问你。”我只觉得耳根发热。

    母后诧异,而后一笑:“什么呀?”她明亮的眼睛扫一下四周的人,他们自觉地小心退出去。

    “孩儿以后是不是要和王览睡?”我吞吞吐吐。王览这个人是很好,不过一想到要和生人一起睡觉。我就惶惑。

    “对啊。放心吧,你还小呢?会有什么呢?”母后笑着说:“王览最懂得疼惜人。你只管把他当大哥一样。”

    她收敛笑容,认真地说:“既然成了夫妇,凡事都要为对方考虑。要顾及对方的心情。”她皱眉加上一句:“不过,将来总是君臣,你要以自己为主。王览虽没有什么争宠的手段,但这种人会心碎。”

    她把我拉到身边,整理我的衣袋间的五彩丝带:“你还小,以后会慢慢想明白的。”

    她咳了一下,按住自己的胸口:“反正,不管是对丈夫还是对臣子,都要给对方留个面子。我是想了十年才想清楚的。”

    石漏中的水一滴滴的,母后一直挨着我,抚摸我的发辫。

    她离开的时候,正殿的宴会也快结束了。萧哲亲自到东宫报信:“殿下,京兆王他们已经要到了。”

    我点头,韦娘亲自拿了一支碧玉如意赏赐给他。

    他磕头,说了一大段祝福的话。

    分赏,博彩头,全部是事先安排好的。没有一点新意。我实在坐不住,猜想如果此时在东宫门前看热闹,景色一定壮观。从各宫挑选出的五百名美丽少女手持莲花灯,夹道欢迎王览的轿子。我看过这些少女的排练,金黄铯的光晕陪着女孩们明媚圣洁的笑脸,去向仙境的路也不过如此。

    可我是新娘去不得。而且现在,我必然要坐得端正,那把象牙骨的丝扇又回到我的手里。我没有一点忐忑不安,就像等待释放烟花的儿童那样莫名的兴奋。

    王览进来的时候,外面起了嘈杂声,韦娘率全体东宫人员跪迎。我只听到王览带着友善的笑说:“韦娘,你辛苦了。”

    他从外面走进来,衣服上是酒香,混合原本梅花的馨香。就像酒化梅魂,清雅满室。他含笑看着大家散去,就剩下我们两人的时候,算是亲切的问我:“你累不累,是不是烦死了。”

    他这么一句平易的开场白使我一下子高兴起来。我放下扇子,说:“还好,就是他们在我脸上抹了那么些,太重啦。”我借着大红的龙凤烛给他看。他开颜:“怎么弄成这样?”

    我的脸上抹了厚厚一层上好的米配合香料水磨的脂粉。还用玫瑰胭脂膏打了腮红。白天,我自己看得已经吓得和见鬼一样。到了晚上还不是徒增笑料。

    王览把正红色的袍脱下,里面是他惯常的白衣。调侃的笑道:“你一直遮着脸,这红红白白的可爱是可爱,也没多少人看得到呀。”

    “我哪儿懂呀?”我心想,如此浓妆大概是给新郎看得吧。如果我国每个新郎都要受这种罪,不是很可怜吗?可见男人难做啊。

    我拍拍手:“紫兰,快来。”

    紫兰这女孩子是善解人意,手捧一盆清水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串宫女。

    “你倒知道我的心思。”我笑了。

    “殿下刚才开始就嚷嚷了,韦姑姑早叫奴婢们备好了。”

    我在她帮助下梳洗,王览则手里拿了本书,坐在靠窗的书案下。当浸透菊花露水的丝棉擦过脸颊,我今天总算是透了口气的。

    等她们离开,半夜里的东宫有几声乌鸦的鸣叫。我蹦蹦跳跳的走到王览那里,坐上他的膝头。他温和的笑着,把我拥在臂弯里:“又笑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这位和白雪一样的人,以后就归我了。我其实不是个花痴,但他身上浓浓的酒意光让我闻一闻,就有些醉了。

    “你喝了很多吗?”

    “哪里。有我哥给我挡着呢。”王览说,也随意的很。

    “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和你象吗?”

    王览思考了一会儿:“不象,但见过我们的人都说,一看便知我们是兄弟。”

    “那改天请他到东宫来做客吧。他是不是很能喝酒?”

    王览甜蜜蜜的笑:“是啊。”

    我脑海里一下涌出我的红鼻子叔叔:“那不是很怕人?”

    王览说:“其实爱喝酒没什么,关键是酒品要好。不然就贻笑大方了,其实,我注意到淮王只在皇上面前酒醉的语无伦次。平时他也不见得醉成那么滑稽的样子。”

    我有点瞌睡,瞠目问:“这什么意思?”

    王览不回答,他看看我,问:“慧慧,你是不是要睡了。”

    我点点头。

    他的脸上有丝羞赧,他已经是个大人,和小女孩成亲也许是有点不伦不类。

    不过,他还是很坦然地走过去,把床上的珠玉收起来,拉开锦被,对我和气的说:“来。慧慧睡里面吧。”他第一次那么称呼我,听上去和苏州的八宝饭一样甜糯。

    我很快钻进了被窝,今天的被子温软过分,里面是用暖炉温过的,我马上睡得熨贴。那被面的香味,兰桂芬芳。

    我闭上眼睛,听到王览也睡上来,烛光暗淡,想来是他放下了悬挂帐子的玉钩。床很大,他和我还有一尺的距离。

    我尽量均匀的呼吸,但却发觉睡不着。我偷偷侧过脸,看王览闭着眼睛,他睡相特别规矩,两手贴着伸直的两腿。

    他的嘴上忽然浮起微笑,也不开眼,轻声问:“睡不着?”

    我应了一声,他用手撑着坐起来,靠近我,用手指推推我的额角。他的手势一遍比一遍柔和。我渐渐有了放松的困意。

    就在我要入梦之际,我感觉有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我的额发上。

    我,孩子的心田也涌出了一处温泉。

    十曲断江南

    我们成婚以后几天,每天都是玉辇清游,快意逍遥。

    这一天,父皇和我们在御苑一起观看歌舞。

    北国的使团带来了乐舞精英,那些楚腰美女看得我目不暇接。我忽然想起来当日的北国琴师赵静之,就咬着王览的耳朵说了。王览笑道:“那孩子年纪不大,演奏精妙倒出乎尘世。”

    “我还欠他一块糕呢。”我笑嘻嘻的说。

    “那有何难?你看着满桌的点心,你随意赏吧。”王览注视我。

    我摇头:“那怎么可以?不诚心的。”

    王览笑着叹气:“我还以为皇太女忘记了竹林的事呢?”

    我好奇:“你也知道?”

    “是,赵静之告诉我的。他是阳春白雪,不过他的音乐不是曲高和寡。”

    “为什么呢?”

    王览喝了一口茶:“因为他真诚啊!文人乐人,大多顾影自怜。包括我也不能免俗。可是少年赵静之,却是用心在奏乐,你看他快乐吗?根本就不和其他乐伶一般妄自菲薄。”

    我赞许此种说法,拉了览的袖子一把:“我们能不能把他留下,待他如上宾呢?他也不必受人歧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