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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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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砺罂如一道烟雾闪入殿堂,漂浮在半空,恢复了第一次出现时的模样,枯腐的矩木枝缠于周身,腥红魔核在交缠的枝藤中搏动。

    “大祭司果然不容小觑,力量虽不复从前,竟也能把我逼迫到这等境地,倒是……让我对你身上的神血愈发期待起来。”

    沈夜不搭话,横剑一抹,术法携剑光击向砺罂,心魔身形轻捷,倏忽一闪,轻易绕开术法,经年老旧的穹顶被击中,碎石迸散,塌陷过半。

    砺罂盘旋一周,飘飘荡荡地伏在空中,桀桀笑道:“大祭司何必急着动手,这地方要是塌了,我是死不了,但你要是死了,我到哪里去找神血呢?”

    说话间,砺罂分裂出的形如蜘蛛的怪物从神殿外爬了进来,无数细足攀上墙壁,砺罂迎上前去与之合二为一,蜘蛛打开团抱的无数长腿,倒挂在塌陷一半的穹顶,抛下一具残碎肢体,鲜血淋漓的肉块直直坠落在沈夜面前。

    “沈夜,还认得你的爱徒吗?”

    沈夜缓缓低头,对着地上支离破碎不成人形的尸身,不语不动,连呼吸也轻不可闻,似乎自身也在瞬间随之死去。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夜晚被染上不详血色,神殿死寂,唯有砺罂尖利狂放的笑声在四壁间激荡。

    砺罂快意地大叫道:“沈夜,这就是我给你背叛盟约的回礼。”

    沈夜充耳不闻,站立如木雕泥塑,像是再也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砺罂朝那僵立的身影俯冲向下,行到半途,沈夜忽而抬头,嘴角闪过薄薄一丝讥嘲,眼神轻蔑入骨。

    他冷声道:“你把他的模样弄得这般丑陋不堪,实在不可饶恕。”

    什么?!

    沈夜脚下法阵一转,凭空消失,随着一声爆破声响,他站立之处轰然陷落成深坑,那下面黑色的东西鼓荡不休,竟然是无数蛊虫,拥挤在坑中万头攒动,蛊虫旁蓝色幽光如镜面张开,一道人影从蓝光中走出,竟是方才被他拖入体内绞碎的流月城祭司。

    砺罂方知上当,急忙收势,然而他融合由枯枝构成的躯干太过沉重,俯冲之势无可阻挡,继而冷光盘绕,链剑甩开在空中卷住他躯体,沈夜现身在蛊池几步之遥,扬手猛拽剑柄,叱道:“下去吧。”

    砺罂身不由己被拉入蛊池,十二指尖灵光跃动,数以万计的蛊虫蜂拥而上,如黑色的浪头,转瞬将砺罂吞没。

    枯枝簌簌剥落、蛊虫啃噬枝条的声音切切嘈嘈,此起彼落。

    砺罂的躯体被吞噬殆尽,黑雾状的人形嚎叫着冲出蛊池,一道人影从神像头顶疾跃而下,长剑斩向砺罂,剑光辉同旭日,在空中将砺罂从中劈开,灼为灰烬飞烟。

    神力激荡,势由不减,纵贯神殿地面将其裂为两段,断裂处极细长,深不见底。

    谢衣在沈夜身旁稳稳落地,收起昭明,抬手抹去额头渗出的细汗,转脸向沈夜,笑道:“以我为幻术法阵阵眼,操控偃甲假扮我和十二蒙蔽砺罂,这个法子果然奏效。”

    十二俯视重归平静的蛊池,犹自不确定地道:“成功了吗?”

    眼见砺罂斩于昭明剑下,沈夜面上的神情却不轻松,他静默一瞬,蹙起眉心,面色凝重地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杀死,大家小心一些,恐怕事情不会轻易了结。”

    谢衣脚边一块碎石微动,沈夜眼角余光瞥到,神情骤变。

    “闪开!”

    沈夜朝谢衣厉声喝到,身体已经提前做出反应,伸臂将他一把推开。

    利刃破空,血肉撕裂的声响近在耳边,腥甜滚烫的液体溅了谢衣满身,几滴血珠沾在他顷刻间惨白如纸的脸上,缓缓滑下几道嫣红血线。

    一截从地下冒出的矩木枝条刺穿沈夜胸膛,鲜血潺潺染透了他半身,沈夜双手打颤,用尽全力抓住从胸口冒出的矩木枝,身形摇晃着微微前倾,哑声咳嗽,呕出一大口鲜血,矩木枝蛇一般蠕动,从他捏握不紧的手指间挣脱,钻进那个血肉模糊的可怖伤口。

    眼前的情形跟梦中画面重合起来,虚幻与现实交叠,仿佛身在扭曲变形的空间当中,谢衣感到自己的心跳在一瞬间静止。

    然而身上渐渐变冷干涸的血是真实的,沈夜胸膛上那个流血不止的可怕伤口也是真实的。

    噩梦成真。

    “阿夜……”

    谢衣颤声喊道,怔怔地朝沈夜伸出手去。

    “小心!”

    十二惊呼,木灵抓住谢衣背心,猛地把他拉退尺许。

    剑尖将将擦过谢衣胸口,剑气割破衣料,划开一道浅而长的伤口。

    ‘沈夜’手执沾血的链剑,猛然抬起头来,朱红魔纹爬上他半边脸孔和脖颈,目光与神情俱变,只在眨眼之间,站在谢衣面前的不再是沈夜,而是一个危险的魔物。

    他扫视谢衣与十二,以手覆上胸口伤处,把染满鲜血的手举到唇边,舌尖探出薄唇舔舐指尖血液,眯起眼睛露出餍足的表情。

    “美味……美味啊……”‘沈夜’低笑数声,看着滴血的指尖,露出得意与怨毒交织的神情:“大祭司大人,千年之前我被你算计过过一次,这一回,我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就接近你……早在进入神殿时,我就把与魔核相融的矩木枝藏了起来,你果然没有料到,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笑声不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放声狂笑。

    眼前雪光一闪,心魔笑声戛然而止,挥剑挡住逼向咽喉的昭明。

    链剑与昭明相撞,眨眼之类已是连拆数十招,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谢衣挥刀毫无章法,只凭狂暴杀意急攻要害,链剑不敌昭明锋刃,剑刃处处翻卷,双剑交错着逼近时,谢衣奋力一斩劈断链剑,将心魔逼退,随即抬腿踢向对方肩膀,踢中之后欺身而上,一拳击倒,口念缚咒把他困在地上,剑锋直指心魔颈间。

    谢衣俯视躺在地上的心魔,眼神冷彻,面容因沾血而狰狞,一字字地道:“从他的身体里滚出去。”

    心魔咳出一口血来,戏谑地看着谢衣,张狂大笑:“不愧是沈夜教出的好徒弟,竟然下得去手,不过嘛——”

    他挣脱缚咒抬身往剑尖撞去,谢衣一惊之下当即收剑,心魔一跃而起,手中半截断剑直刺谢衣心口。

    “这可是沈夜的身体,这具身体死了,沈夜也就死了,而我,只要有神血和矩木,我就能无限重生!”

    谢衣挥剑迎上,心魔毫不防御,反而故意把要害暴露在谢衣剑下,只一味猛攻,谢衣顾及沈夜,只能转攻为守,被砺罂凌厉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如此拆了数招,谢衣防守出现破绽,砺罂阴沉一笑,断剑直取脖颈,半道却忽然松手,空出右手抓住谢衣手腕一拧,夺下昭明,左手顺势接住落下的断剑,倒转剑柄撞向谢衣胸口。

    剑柄撞在胸膛的那一刻,谢衣看见沈夜脸上魔纹消褪,眼神冷静决绝,恢复成他熟悉的模样。

    恐惧如冰冷的潮水没过头顶,谢衣竭尽全力向他伸长手臂试图把他拉住,他徒劳地开口,再次体会到梦境中唇舌僵冷的感觉,绝望地无声喊道:“阿夜!——”

    然而沈夜毫不犹豫地把昭明刺进胸膛。

    血光满眼。砺罂惨声长嚎。

    “沈夜……沈夜——!!你……你竟然……”

    沈夜沙哑咳嗽几声,呛出的血溢出苍白双唇,顺着下颌淌下,唇角缓缓勾起冷笑:“就凭你……也想……控制我?”

    鲜血顺着剑身涓滴淌下,沈夜咬紧牙关,猛地拔出昭明掷在地上,魔核化为碎片,腥红光点从他伤处随着血液流出,散溢到空气中消失不见。

    他再一次,把心魔送进了地狱。

    沈夜气力竭尽,仰面倒下,目光所及,被毁去了一半的穹顶上空黑云散尽,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泠泠白光。

    他手指微动,缓缓摩挲地上起伏的浮雕刻字。

    日月腾骧,光华永在。

    这片埋葬了烈山族深重灾难的土地,在千载之后,终于可以得沐光华。

    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沈夜看见谢衣和十二跑到近旁,十二用疗愈阵将他罩住,谢衣跪坐在他身边,张着双手似乎要把他抱起,最后颤着手指把治愈法术按在他胸口。

    谢衣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跟他说些什么,他只能听清自己愈发迟缓的心跳和尖锐的耳鸣。

    沈夜躺在地上,从指尖开始寸寸麻木,意识对身体的支配权在渐次失去,疲惫如同温暖的泥沼将他拖入不见光照的深处。

    他努力睁着眼睛,把涣散的目光集中在谢衣脸上,然而总像是隔着层混沌厚重的水,谢衣的面容被雾气似的白色挡住了。

    谢衣满眼泪光,那些晶亮水光从他眼里不间断地落下来,沈夜感到有滚烫的液体坠在他颈间,滑下去时渐渐变得冰冷。

    月光倾洒在谢衣周身,把他身后的世界照得一片光明。

    这让沈夜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流月城的那段黯淡岁月里,他端坐在紫微祭司殿象征至高无上权利的宝座上,每天清晨看着谢衣穿过长长的甬道向他走来,晨光总是追逐在谢衣身后,他每向前一步,就带来一寸的明亮与温暖。

    他曾一度把谢衣拖入自己周围的黑暗里,令他必须陪同,但最终仍是渴望那个跟随谢衣而来的,光明的世界。

    “谢……衣……”

    沈夜惨白的唇微微翕动,发出低弱气声。

    谢衣低下头,耳朵靠近他的唇,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勉力抬起聚起最后一点灵力的手指,在谢衣眉心抹过,这个动作用尽了仅剩的力气,他未能出口的话再也没有传达给对方的可能。

    你是我眼里的光。

    他的世界开始在黑暗中陷落。

    无数画面从沈夜眼前浮光掠影般闪过。

    人死之前,果然会像这样回顾自己的一生。

    沈夜平静地想,如果把千年之前也加进来的话,他这一生可是够长的。

    他在黑暗里没有心绪地看着,像为了打发时间,在冷门时段上映冷门影片走进电影院唯一观众。

    最后,沈夜看见自己和谢衣并肩出现在画面里,他们从细雪飘洒的冬日夜晚走来,沿着挂满彩灯的梧桐道不紧不慢地前行,谢衣身上穿着烟灰色的毛呢大衣,他穿着同款的黑色,两人的肩膀都落了些雪,走着走着,谢衣自然而然地靠过来,给他拂去沾在肩头的雪,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沈夜不由得微笑起来,像是看着一部老旧默片温情脉脉的结尾。

    他一直看着他和谢衣走到画面尽头,然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