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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闭的房门吱嘎一声开启,谢衣披衣走出来,明月如水,把竹林的倒影投在地上,影随风摇,光随影动,如清池浅浅,藻荇交横。

    他沿着小径走出竹林,走到长满碧草香花的山坡上坐下,微微抬头,望着深蓝的夜幕上一轮圆月,轻轻吐出一口气。

    谢衣方才做了个噩梦,惊醒后再也难以入睡,心悸的感觉迟迟消褪不去。

    梦境里,他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到处寻找沈夜的身影,他异常惶急,感到如果不能找到沈夜,沈夜将会独自被永远留下来,然而这里没有纵深感,没有层次感,哪里都没有出路,哪里都找不到沈夜。

    他近乎绝望,只能大声呼喊沈夜的名字,用尽全力,声嘶力竭。

    不知喊了多久,后方终于传来轻微的回应,他喜出望外地转过身去,果然见到沈夜站在不远处,身着流月城大祭司袍,衣摆长长地拖于地下。

    他欣喜地迈步上前,才踏出一步,只听得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腥热鲜血飞溅在身上,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就像被钉死在地,周身血液凝固,身体死去一般僵硬,不能移动分毫。

    矩木枝条穿过沈夜胸膛,把血肉之躯撕开一个可怖的伤口,血流如注,沈夜身形开始变淡,蓝色的荧光从他身上飘散而出。

    不……

    他徒劳地张开嘴唇,然后口舌僵冷,吐不出哪怕一丝气息。

    沈夜也在看着他,面上没有痛楚亦无表情,目光却堪称宁和,如释重负一般。

    “谢衣,”他平静地道:“结束了。”

    话音甫落,沈夜的身影飘散为荧光漫天,缓缓散落在横无际涯的黑暗之中,很快从他眼前消失不见,像初冬转瞬即逝的降雪。

    不!——

    ……

    谢衣抬手按住胸口,即使明知是梦,回想起来那些片段,还是让他有一瞬间心脏冻结的森寒感觉。

    身后传来脚步踩着落叶的细碎声响,谢衣侧头看去,不意外地看着沈夜从千杆细竹中走来,见他回头,沈夜脚步略停,淡微一笑,朝他摇了摇手中提着的酒壶,斜穿入竹林的月光正好照亮他如画眉目,他往前走,竹影便往后退,修长身形渐渐在月色中分明起来,如从泼墨画中走出来一般。

    谢衣拍了拍身旁的草地,示意他过来坐,笑问:“我出门时吵醒你了?”

    沈夜在他旁边落座,没有否认:“你一直不回来,我猜你可能在这里,就出来看看,顺便给你送点助眠的东西。”

    沈夜递来酒壶,谢衣一愣,笑着接过:“原来是给我的,我还以为今夜月色怡人,阿夜想和我对饮。”

    沈夜轻哼一声:“酒只剩下这一壶,自然不能全都便宜你。”

    女儿红酒香馥郁,入口绵柔,酒劲却是绵里藏针的厉害,谢衣对着壶嘴连饮几口,热烘烘的酒意从胃里直冲脑门,他迟缓地眨了下眼睛,天幕上的月亮在视野之中微微摇颤。

    沈夜从谢衣手里拿过酒壶,仰头饮下一口,酒水沾上浅绯色的唇,饮进胃里酒液的渗进血脉,让他的嘴唇和眼睛同时染上晶亮水色,沈夜直直地看着谢衣,忽然问道:“谢衣,你在害怕?”

    “我……”谢衣愣了一下,略作迟疑,索性大方承认:“是,我在害怕。”

    沈夜反是没料到他回答得如此干脆,薄唇抿起,静默片刻,然后微微笑道:“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在我看来,你通常在害怕之前,就先做了让人害怕的事情。”

    “人一旦有想要的东西,就会患得患失,继而心生恐惧。”

    谢衣仰起脸定定地看着天上,他在很多地方看过月亮,哪里的月亮都不如桃源仙居的这样近,这样触手可及,他摊开放在膝头的手掌,白莹莹的月光就盈满了手心,是有温度有质感,可以亲近的。

    “现在每一天和你在一起,过寻常的日子,过完一天就想要再多一天,甚至忍不住会想,如果每天都这样延续下去,或许一辈子就这么走完了……这样的一生,实在太想要了,所以,会恐惧得睡不着觉。”

    谢衣自顾自地说完,身旁的人默无声息,他才后知后觉地窘迫起来,有点慌张地从沈夜手里抢过酒壶,急急灌下两口,抬起手背抹去嘴角水渍,把酒壶抱在怀里,苦笑道:“我知道你不屑于这种逃避的念头……”

    “不。”

    手背上一暖,沈夜指节分明的手覆了上来,谢衣转头看向沈夜,沈夜嘴角泛起一点柔和笑影,眼里也融进了桃源仙居温软可亲的月光。

    被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沈夜不自在地咳嗽一声,稍稍移开视线,低缓地道:“你这样说……我很喜欢。”

    谢衣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倾身吻上沈夜,两手握住沈夜肩膀,手上发力把他按倒在草地上,夺取他的呼吸和唇舌。谢衣朦朦胧胧地想,喝了酒,人的确会变得直白大胆,一切优雅的、克制的表象统统溶化在酒精里,属于本我的部分赤条条无所遮掩,只想去占有和放纵。

    沈夜的迎合更是火上浇油。

    谢衣在沈夜衣领与脖颈的交界处吮出红痕,勉强维持最后一线清明,控制着自己不去解开沈夜上衣的纽扣,只是一次次沉醉地亲吻他,他不愿意在酒精和激情的怂恿下,把两人的情事变成一场末日狂欢。

    “阿夜。”

    谢衣稍稍抬头,亲吻偏离了脖颈落在沈夜冰凉的耳廓,低声喊沈夜的名字,他有一腔盛载不下的眷恋,只想尽数倾在沈夜耳里,流淌进沈夜的胸膛里去。

    “嗯。”沈夜鼻息凌乱,喉间发出低沉微颤的回应。

    他覆压在沈夜身上,张开手臂拥抱住他,下巴搁在沈夜颈窝,感到头脑昏重。谢衣意识到自己醉了,却又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许久之前,他以为自己淡薄随顺,无畏生死,如今才明白自己无非是个俗人,想要长相厮守,想要一世安乐,他的欲望多得可怕。

    两人皆未束发,不分彼此地纠缠着铺展在草地上,谢衣的手指顺着沈夜额角梳理下去,拿捏了一缕头发在手里,温热吐息流过沈夜耳畔,含着低微笑音,轻声念道:

    “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

    第二十八章

    光阴逝水,转眼间已是时近除夕,谢衣原本以为今年的春节要在桃源仙居里渡过了,未雨绸缪地撒了一亩糯米种子,打算磨粉做汤圆。

    然而就在当天夜里,结界骤然崩溃,心魔不期而至。

    走出桃园仙居图,他们立即察觉散步在龙兵屿的魔气空前浓烈,浊气凝聚成黑云四处飘荡,暗沉沉的乌云遮蔽天空,狂风如啸扬起白浪接天,十几米高的海浪轰然扑上海岸线,汹汹然向高处席卷而来,冲刷沙滩和草坡,直到漫溢过居民区废墟外的枯萎树林才消减势头,海水裹着从地面剥离的大量泥沙枯草退回海岸线,酝酿下一次进攻。

    又一次潮汐涌来时,霜冷流光划破暗夜,在空中划下一道白亮弧形,沈夜甩开链剑,冷声道:“来了。”

    水流从林木间缓缓退去,耳边风声乍紧,罡风贴地卷来,脚下碎石被震得微微跳离地面,沈夜眼神一凛,抬手招出舜华之胄,一道紫黑色雾气从地下涌出,化为巨爪抓向金纹耀眼的光屏,两股力量彼此抗衡,劲气化为肉眼可见的锐利金线四下溅射,木灵破土而出缠向心魔,谢衣的偃甲刀同时斩去,紫黑雾气倏然散开,绕过木灵枝条与刀锋,疾速退回枯树林中,与飘荡其间的黑云时聚时散,难分彼此。

    枯哑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从地狱传来,沈夜皱起眉头。

    砺罂终于笑够了,故作惊讶地道:“这不是大祭司大人亲自挑选的龙兵屿吗,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大祭司当年机关算尽,为谋大计,不惜手刃徒弟与亲妹妹,付出如此惨痛代价,不想到烈山部还是难逃一死,啧啧,真是令人扼腕,呵呵呵呵呵——”

    谢衣转眼看向沈夜,那人目光冷然,面沉如水,他抓着刀柄的捏得骨节惨白,咬牙道:“闭嘴。”

    沈夜微哂,沉声道:“要战便战,你废话太多了。”

    黑雾在林中穿梭,砺罂的声音忽近忽远,桀桀笑道:“大祭司背弃盟约,费劲心机,却落得族人灭绝的终局,此等惨象,自然要慢慢欣赏。”

    他话音一转,阴毒地道:“不过,还不够,还远远不够,沈夜,我要杀了你至亲至爱,再一点点吸食你的血、你的憎恨与悲哀,然后慢慢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黑雾沉入地下,整座岛屿剧烈晃动起来,如同波浪起伏的海面,砺罂潜伏的那片枯林纷纷折断、陷落,被翻搅如泥浆般的地面吸入进去,继而形状扭曲的暗影化为无数枝藤从地底窜出,攀上地面

    砺罂竟然与那些枯枝融为一体,这让他看上去像是变了形的庞大蜘蛛,他自己构成躯干,被他融合的枯枝形成那些密集分布的肢节。

    “沈夜,我还得感谢矩木和神血,要不然,我原本需要找人依附才有形体,现在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沈夜嫌恶地闭了下眼睛,打断他千篇一律地狂笑:“是吗?我倒觉得,你变得更加不堪入目了。”

    “沈夜!——”

    心魔怒声咆哮,巨型蜘蛛长脚蠕动,竟然一分为三,行动疾如闪电,分别朝谢衣、沈夜和十二扑去。

    沈夜掌心平平前推,淡蓝光壁凭空现于三尺之外,那百足怪物猛然扑上光屏,相碰之处轰然雷闪,激起炫目电光,怪物长声啸叫,反身从后方绕道,又有三道光壁接连降下,将它困在一个封闭的四面体中,光壁一经触碰立即施放雷系咒术,心魔左冲右突皆不得法,一身枯枝被烧焦泰半。

    沈夜嘴唇无声翕合,咒诀念毕,五指张开,忽地用力攥起,四张雷霆之壁随手指动作猝然朝中心合拢,挤压包裹着心魔,凝聚成雷咒环绕的光球,发出不可逼视的刺目亮光,一声眨响震耳欲聋,平地里雷光冲天,升至半空才渐渐变淡,如游龙曳尾而去,地上仅剩焦黑枯枝散落各处。

    轻轻吐出口气,沈夜收起术法,目光投向被分散开的谢衣和十二,然后纵身向十二那方掠去。

    谢衣长于操控偃甲配合作战,不巧的是他的偃甲蝎尚未完工,他又不擅长杀伤面巨大的法术,刀法也是以精练实用、一击毙命见长,如今被魔气操控的枯枝团团包围,谢衣一身本领难有施展的余地,是以迟迟不得脱困,好在他身法讯捷,刀术凌厉,配合小型爆破偃甲制造空隙,在前后夹击中仍能游刃有余。

    十二面临的情形就要严峻得多,蛊虫需要近身作战才能发挥效用,然而砺罂藏身在被矩木生发之力融合的枯枝里,蛊虫无隙可寻,单以木灵法术防御,保护自身已是十分勉强。

    沈夜尚未赶到十二近旁,半途中惊见一丛木刺从十二右侧突袭,十二正以木灵从正面抵挡怪物进攻,没有留意到近在身侧的危机,沈夜当即站定,招出机械手臂一把抓住袭向十二枝条,手臂上抬,将其连根拔起后当做箭矢掷去,木刺疾风骤雨般落下,百足怪物蠕动肢体后退,敏捷得不可思议,木刺接连落空扎入地面,那怪物退到数丈之外后倏然消失不见。

    糟!沈夜心下一惊。

    背后忽然冷意刺骨,只听得木灵断裂声,沈夜收势跃上半空,怪物拉长变形的肢体携着淋漓黑水横扫他方才站立之处,把替他挡下一击的木灵斫为碎片,攻击落空后以怪物纵身向沈夜扑去,沈夜抬指轻点,舜华之胄自脚下张开,牢不可破护住周身。

    不想那怪物竟是佯攻,扑至沈夜近前时忽然拧身向后,转攻十二。

    沈夜心脏猛地一跳,剑式‘灭’三次连击,半弧剑光紧追而去,然而已是补救不及,他眼睁睁看着十二被怪物挥动的肢体抓起,拽入魔气与枯枝形成的混沌躯体中。

    片刻后,混沌体从中分开,心魔再次现身,把一件东西凌空掷来,沈夜甩鞭接住拉至身前,一片沾满鲜血的黄金面具落在他手里。

    “沈夜,又一个人因你而死,滋味如何,愤怒吗?绝望吗?不要着急,游戏才刚刚——”

    巨大的菱形法阵出现在下方,繁复咒印层层叠加,剑光从每一道咒印中冲出,金色光柱自下而上交织成网,铺天盖地,剑光所到之处皆化飞烟。

    永夜一出,天地同灭。

    片刻之后,剑光散去,沈夜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焦土,心口一阵绞痛,沈夜皱眉捂住胸口,抿唇咽下闷哼。

    一次性消耗大量灵力,还是太过勉强了。

    脚下地面晃动,沈夜当即跃起后纵,他站立之处一丛丛尖利枝条破土而出,继而急剧扩大,砺罂出现在他面前,魔气化为利刃,揉身而上逼近沈夜,连挥数剑,沈夜不善近身战,一个术法逼退砺罂,朝神殿方向避去,木刺紧追其后,以不可阻挡之势劈开神殿石阶。

    沈夜化剑为鞭,返身一挥削断大片木刺,纵身跃入神殿,站在高旷空阔的神殿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