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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部分师生都在自己房间里休息,唯独今夜轮到赤井和另一名助理教官带着十几个学员去野外拉练。下午出发前赤井倒依然是一脸安之若素,而他身后是一张张被崇敬浸淫过的年轻面孔,一往无前。虽说学会适应和应对自然环境原本就是课程的目的之一,但遇上这样恶劣的天气,还是不由得让人心生同情。可能明天这项训练就会暂时中止了。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什么人低声催促的声音。降谷从书本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钟,将书的内页朝下搁在沙发扶手上,走过去附耳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共有八九个人,声线很熟悉,是医务室的两名医生在交谈。他疑惑地决定打开一道门缝看看情况。

    门背后是正匆匆路过的赤井,也在光透出来的刹那间停下脚步,这是降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的。现在才刚过八点,如果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话,赤井他们应当在明日午间带队回来。

    他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衬衣能拧出水来,即使披着军用雨衣也无济于事。水滴像溪流一样顺着面料滚下来,迅速在地上聚成一小滩池塘。他的头发凌乱地黏在前额,靴底沾满了泥,看起来狼狈得很,但降谷先注意到的都不是这些;他先注意到的是赤井的瞳孔扩大,呼吸略显急促,虽然看得出他在克制自己。降谷微蹙起眉心:这症状他并不陌生。

    从赤井身后陆续经过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躺在上面的正是昏迷不醒的杰西卡和简。降谷目送着他们走远。

    “怎么回事?”他问。

    赤井只是盯着他,室内的橙黄色光线凝聚在他眸子里。两秒后他什么也没说地摇了摇头,跟上前面的大部队离开了。

    降谷只觉得莫名其妙。

    降谷坐回去,慢慢将剩下的半杯茶喝完。他的双目在文字间徘徊,十五分钟后投降般地承认自己什么也读不进去。

    他得把事情弄清楚。

    长廊里像往常的这个时间一样寂静无人,只有地毯上一连串带着泥印的足迹昭示着今夜有异乎寻常的事态发生。他顺着脚印一路回到前厅,出乎意料地发现那里聚集了二十几名学员,个个表情凝重肃穆。而站在他们前方的玛丽安似乎刚下完什么指示,随着一声解散,他们井然有序地列队走回自己的宿舍区域。

    降谷等到前厅只剩下玛丽安一个人,才走上前去叫住她。

    “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我刚才碰巧遇上赤井他们……”他看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地上的足印,“杰西卡和简受伤了吗?”

    玛丽安摇了摇头,她的神情镇定自若,于是降谷放心地猜想至少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故。

    “不是什么大事,”她语调平板地说,“暴雨让水位升高,水流又急,学员们在路上不得不放弃了几个背包,那里面不巧有她们带着的全部抑制剂。后来杰西卡和简同时进入热潮期——可能是因为信息素的交互影响,现在还不清楚原因,要等医生查明——总之,秀一的判断是全队撤回,让她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后由他和助理背回来再行处理。”

    降谷默然片刻。过了一会儿他问:“那是给她们注射抑制剂还是——”据他观察杰西卡和简的伴侣至少都并不在这期训练营中,他有些想当然。

    “当然不,”玛丽安有些讶异地看向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我们找出所有来自于匡提科训练学院的同期生和FBI初级探员中的Alpha,给他们的终端都发送了紧急通知,刚才选出了两名志愿者,已经给他们安排好房间。相信明天早晨她们就能平安无事地度过热潮期。”

    降谷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听过这么令他费解的一番话,震惊和不理解像大象一样重重地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刚才眼见的事实碎片一件件拼凑在一起,终于展现出“合理”但令他难以置信的全貌。

    降谷艰难地整理好混乱的思绪,从喉头囫囵吞下却无法消化,那在他胃底沉得像铅块。

    他的声音奇异得不像是自己的:“FBI一直都这么做吗?”

    “算是吧,”玛丽安好奇地打量他挣扎的脸色,“这原本是军队里的做法,经过长官协调,双方没有异议后,Omega在热潮期由同期志愿的Alpha进行临时标记。考虑到Omega会对长期标记过自己的Alpha产生身体和情感上的依赖性,因此每次都必须轮换不同的对象。这种方法非常安全高效,所以后来CIA和FBI都默许鼓励这种不成文的规定。”

    降谷不会愚蠢到和玛丽安当面争辩这个问题,但他不真的认为他们都被给予了“志愿”的余地。系统的巧妙和狡猾之处在于,它告诉你什么是你可以拥有的,什么是你无法做到的,在不知不觉中剥夺你的其他选择。不用思考别的,大家都这么做,所以为了融入环境,你只要顺从或者妥协。

    他咬着下唇,疲倦地深呼吸,强压下胸口的不适感:“我猜匡提科的新人们自然也没有异议。”

    “也是有例外的。”玛丽安几乎以一种怀念的口气继续道,降谷将双手抱在胸前看向她。“秀一刚进FBI的时候,我还没有离职。从第一天起,只要碰到类似的事,他永远都是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不过他总是特立独行,后来我们都习惯不去询问他了。”她无奈地耸了耸肩,“看来他到今天也依然保持着这一点没有变。”

    降谷想说什么。但说什么?他甚至不能很好地概述他的问题。他想起很多,想起赤井刚才在图书室门外被光线穿透的眼睛,想起莱伊在那间布满灰尘的储藏室里的眼睛,想起他在栈桥上说过的话,说他的一点自私。这一刻他感到醍醐灌顶却无计可施,难受却又松了一口气。

    那毫无关系,他讷讷地想,因为玛丽安的言下之意是那么不言而喻。赤井面临的窘境和他是Omega还是Alpha没有半点关系。降谷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找一个Alpha,他只是不想要;赤井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有一个Omega,但他不能有只属于他的唯一一个。

    TBC

    *A Study i,福尔摩斯的第一本,中译血字的研究,日译緋色の研究,来感受一下73爸爸的爱

    第九章

    高木警官:直球还是变化球?

    +

    降谷离开前厅,顺着足迹追踪下去,却在医务室和赤井的房间都接连碰壁。足迹最后断在赤井房门前,他敲门但没有人应声。他有些漫无目的地在冷冷清清的走廊里溜达,决定把周围能在室内吸烟的场所都踩个点。如果还是找不到,那么他会说服自己回去睡觉。

    大楼里多数公共设施的照明都彻夜不息,但这不应该包括厨房。有人忘记关灯了吗?他狐疑地朝有细微光线透出的餐厅深处走去,听到窸窸窣窣的纸袋撕拉声,金属餐具轻轻撞击着瓷器。看样子是有错过了餐点的学员在吃宵夜,他几乎毫无考虑地推开虚掩着的门缝。

    正倚在不锈钢制的灶台旁,低头奋力用牙撕咬着手中半根法式长棍的赤井抬起眼,他们的视线对上了。降谷有点发愣,直到赤井先泰然自若地向他打了招呼(他勉强能分辨出那口齿不清的几个音节是“降谷君”),他才慢慢地松开门把手。错过餐点又体力消耗巨大的人,确实没错。

    降谷不为人知地松了口气。

    “想不到你躲在这里偷吃。”他走过去,靠在赤井对面的流理台上,其实也没多远距离,他一弯腰就可以伸手够到赤井放在身边的汤碗。他端过来用汤勺拨弄了一下,奶黄色的速溶玉米浓汤表面漂浮着一层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呛得他即刻要打个喷嚏。“这是什么?全是黑胡椒?”他皱着眉问。

    “驱寒的。”对方嚼着面包面不改色。

    降谷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还有味觉:“我以为你在工藤家天天煮炖菜煮得不亦乐乎。”

    赤井从裹着的毯子下伸出左手向他摊平,掌心被一层纱布横截断开。“不能沾水。”他解释道,而降谷笼住他的手背,稍稍左右翻转着,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看到他小臂静脉上的注射针孔。“打过缓释剂了?”他问。赤井再怎么善于隐忍,毕竟背着一个发情中的Omega走了近三个小时。而且外面的山路泥泞湿滑,他很有可能是用登山绳把对方紧紧绑在了自己背上,想不被撩起来也难。

    “是,”赤井把手抽回去,似笑非笑地挑起眼皮瞅他一眼:“药效还没完全起来,经不起你招我。”

    降谷“咣”地把汤碗往水槽里一放。“我也饿了,煮锅汤我就走。”

    他嫌赤井站在煤气灶旁碍事,让他带着他的法棍自己找别的地方站。降谷卷起袖口,在冰箱里找到充足的蔬菜,还有一小锅炖烂了的牛肉。处理原材料是平时做惯的事,他洗洗切切的手脚很利落,连绵不绝的剁刀声之后就把切成丁的洋葱扔进加热的平底锅里煎,然后是胡萝卜西红柿块,加罗勒叶、番茄酱和水,盖上盖子等水沸腾。

    他回头看一眼,以为赤井会在他身后继续啃面包或者随便干点什么别的,但是没有。赤井已经解开了他身上那条驼色的羊毛毯子,露出下面穿着的黑色圆领针织衫。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降谷的背影,即使被抓个正着也只是明目张胆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事?”他明知故问,头向左边偏了偏的时候赤井也跟着向左,似乎执意要寻他的瞳孔。

    “我在想,”他顿一顿,垂下眼睛往手心一瞥,这个眼神杀人于无形,“你知道多少了。”

    降谷转过身去,讶然地挑高眉:“是你让玛丽安告诉我的?”他等于间接承认了。赤井笑了一下,唇角停在一个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他过分得意的弧度。

    “没有这个必要。我了解玛丽安,也了解你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他安静地回应道,“在这里也只有玛丽安能告诉你那些了,如果我不想让你知道,在你来之前我就会提醒她。”

    降谷轻轻地哼了一声:“你还有很多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吗?”

    “你还想知道我很多事的话,为什么不来问我本人呢?”他不置可否地说。天知道降谷不需要他再用一个问题去回答另一个问题了,他转回身,手掌按在锅盖柄上等水煮开,那在他掌心下蠢蠢欲动。

    水在滚沸。他把剩下的材料一股脑全扔进锅,加入调味料,转成小火。还有五分钟的时间,他上了一个闹钟。

    这是拖延已久的对峙。他和赤井,他们似乎一次又一次被命运安排着回到同一个地方,终于劫数难逃。但降谷知道他每一次都可以选择截然不同的方向,今天也是一样。

    他不认为他还该继续。他怕自己不懂赤井,也怕自己太懂他。他很清楚可能的后果是什么,结果无非是沦陷或者失望。但今天他会选择问下去。

    他把汤勺放在一旁,转向赤井。对方的视线依然胶着在他身上。他在等,好像有永远取之不竭的耐心。于是降谷想他是不是一直在等。

    “你在等什么呢?”他喃喃自语地脱口而出,双手撑着身体两侧的桌沿,感觉自己非得牢牢握住什么。“像俄罗斯人那样,等你的‘命中注定’吗?”

    赤井流露出不解的神色。于是降谷简单地转述了杰西卡告诉过他的话。赤井好笑似地摇头,说他不信世上有命中注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来整理思绪,却让降谷等得手心出汗。然后他问:“你想知道过去的原因,还是现在?”

    降谷不明所以,用来下定决心的语速很急促:“如果你愿意都说。”

    赤井深深看他一眼。

    “我正式加入FBI之前,在空军特种部队待过两年,我想你一定知道。”降谷点了点头。“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二十岁出头,去美国也才不过几年,在军队里很少有机会接触到Omega,也没有人告诉过我他们处理热潮期的方式。我想那都是隐私,我没有必要多问。”

    “到部队的第二个星期,有天凌晨长官突然进入我们宿舍。他说有个Omega现在进入了热潮期,用例行公事的口吻问我们有没有人自愿临时标记他。”

    “我对自己听到的简直难以置信。但更可怕的是,我的五个室友全都毫不迟疑地在第一时间举起了手。比起响应请求,我更觉得他们是在坚定地服从什么只有我不知道的命令。我站在他们中间,是唯一一个没有举手的人。我的长官也盯着我,那几秒钟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我至今都记忆犹新。当时我觉得他们都疯了,或者反而是我缺失了什么,我无法确定。”

    “但当我们之中的一个人被选定,长官将他带走以后,我其他的室友个个都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我们谁都没有谈论这件事,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床上去。后半夜他们睡得很香,而我一整晚都没有睡着。我想自己不可能被同化成这样的人,我也不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降谷未曾设想过赤井会坦诚到这个地步。他静静地听,答案逐渐鲜明。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种可计量的献身精神,能让人忽视事物的本质,忘记违心屈从的艰难,不问缘由地将自己的选择置于其上。随波逐流会让日子变得轻松许多。

    “这种想法说的高尚些,是信念;说的直白些,不过是出于我的个人好恶而已。”他抬起眼看降谷,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所以,我从过去到现在都在坚持的这一切,或许只是因为我不想标记自己不喜欢的人罢了。”

    降谷听得清,心脏的节拍比平时落得缓慢而沉重。“这是以前的事。那后来呢?”

    赤井看进他眼睛里去。他的瞳仁一尘不染,明明是沉甸甸的冷清色系,却热得像要烫进他五脏六腑。他的声音低切而温柔:“后来,坚持不想要Alpha的是你。”

    他花了几秒整理这个句子,又花了几秒理解它。

    降谷登时动弹不得,说不出话来。他小心翼翼地呼吸,胸口几乎就要隐隐作痛起来。他笔直地看着赤井,用目光审视他,质询他,想寻找哪怕一丝破绽,但赤井无懈可击。

    那么多有迹可循的征兆,他一直在找的结局终于从正面撞上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