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卷阅读9

备用网站请收藏
    降谷在摇下的车窗前弯下腰:“谢谢你,玛丽安,叫我——”

    “零(Zero)是吗?秀一拜托我时告诉我的,”她抢白道,随后促狭地眨眨右眼,降谷不由得一愣。“秀一已经谢过我了,你不如留着谢他。”

    果然是熟人,降谷想,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他撇了撇嘴角:“他只能代表他自己,我还是要谢谢你。”玛丽安笑着表示不用在意。

    他顿一顿,终于没忍住发问:“赤井现在人在哪里?”

    “秀一今天有一节课,就在底层南部的阶梯教室,”她看向车上的电子钟,“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了,课时两个小时。如果你想见他的话,下课后在那里可以找到他。”

    +

    降谷穿过安静的长廊,一路上偶尔与几名年轻的学员擦肩而过,也只以为他是昨天没见过的受训者。他很快找到了所谓底层南部的阶梯教室,透过掩上的门板,他能听到赤井在以某种特有的讲课音调说话。已经开始上课了。

    他想了想,从旁边的台阶步向二楼,决定由后门进入教室。

    他尽可能蹑手蹑脚地拉开移动门,几乎全部穿着制式深蓝色Polo衫的学员们都坐在带桌板的椅子上,专注地用后脑勺对着他,浑然不觉教室里有不速之客闯入。但这动静无可避免地打断了赤井。他正巧结束了上一个句子,眼风不动声色地向高处飞来,降谷便无处可躲。

    这次他没想要躲。事实上,他已经屏息太久而不自知。在那个瞬间他才发觉自己仍需要呼吸。

    他想过再见到赤井时的样子,也没有一次真的想下去。他还好吗?他不知道。他并不特别地感觉到某一种情绪,开心也好,愧疚也好,任何一种情绪。

    赤井的唇边抿起一丝笑意,浅薄到近乎于无。降谷忽然感到自己的心使劲贴着胸腔在往外跳,跳得那么沉,而他的呼吸又轻又浅。该死,他几近自嘲地想,他的大脑像是缺了齿轮的钟,指针挣扎着无法走到下一格。暴风雨来临得比预想中更快,他正无所适从地站在一叶孤舟中央。船在下沉,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他会游泳,可以弃船而走,却完全不想要那么做。

    说话,他在心里要求赤井。随便说什么都好,否则将没有任何事能阻止他沉溺下去。

    他对赤井打了个继续的手势,与此同时赤井巧妙地衔接上先前的话题,其中的空隙短暂得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没有别人察觉。降谷合上门,就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他左边的女生向他投来奇怪的一瞥,降谷注意到她的笔记本电脑下还垫着一本德语版的“绯色的搜查官”剧本小说第一卷。

    “正式开始上课之前先让我简单地澄清几个你们大多数人都很感兴趣的问题。”站在前方的赤井说,双手像往常那样插在两侧裤兜里。在一个人面前还是一万个人面前说话对他来说似乎都没有区别,他依旧是我行我素的样子。降谷用手背抵着下巴注视于他,“没错,工藤优作先生在为‘绯色的搜查官’系列编写剧本时从我身上进行过取材。但在燃烧飞驰的火车顶上与罪犯缠斗,最后还成功地停止火车以免它闯入中心城区,这种事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做到的;白宫没有被持有领先世界的高科技军火的武装terrorists攻陷过,总统先生也未曾被挟持——即使有,解放白宫也不在FBI的职责范围内。事实上,大多数事件都经过工藤先生的艺术加工和夸张。另一个常被问起的问题是,在最新一部作品中,那位看起来和男主角很有戏的冷艳女法医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答案是,不。起码在我身边没有这样一位女性。”

    教室中响起一阵温柔的叹息,大部分出自于年轻的女性学员口中,也有少部分更为低沉的声音混杂其间。

    前排有人举起手提问,赤井朝她抬了抬下巴。从降谷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头顶的金发。

    “这是赤井先生目前还是单身的意思吗?”她大声问,声线清甜。大胆的发问成功逗乐了在场一部分未来的精英骨干,也激起了几个女性团体的窃窃私语。

    赤井的视线悠悠扫过去,降谷知道这其中的技巧:他在看所有人,或者没有在看任何人。他却能错觉地感到对方唯独过分长久地驻留在自己身上的眼光。

    “抱歉,个人隐私无可奉告。”他微微牵起唇角。

    赤井这堂课的内容是军械及子弹的鉴证和评估,属于他的专长范围内。降谷在这两小时中无数次出神。他本就不是学员,这已经是足够理直气壮的理由,况且有太多因素分散他的注意力。

    赤井背过身去,拖过一个活动白板,在上面画弹道示意图。降谷盯着他的背影,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一个赤井陌生得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不,他认识赤井吗?准确来说他只认识莱伊。曾经他一度认为世界上不会有比自己更了解赤井秀一的人,他清楚他的体征,熟悉他的过去,追踪他的足迹,模仿他的习惯,计算他的射击距离,揣摩他的思考方式。但他从来不知道真正的赤井秀一是什么样的人,没想过要去知道,也用不着去知道。

    现在他可能有这个机会了,但降谷不认为自己还该继续下去。

    赤井着实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能走到他跟前。下课之后学员们的热情反而更加高涨,赤井每走上一格台阶,都有人将他团团围住,几乎人手一本“绯色的搜查官”小说或是影集请他签名,架势仿佛他是一位聚拢而非分开红海的摩西。降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原地不动,耐心地等待了二十分钟,才等到教室里的年轻人全部散尽,在离开前对他们投注好奇的视线。

    有意或者无意,赤井站在降谷身前,单手撑在与他的座椅相连的桌板上,完全堵住了降谷的出口,也让他根本无法站起,只能靠向椅背,仰起颈子看他。

    赤井凝视着他,目光既纯粹又复杂:“我以为你可能不会来了。”

    “我以为我从开始就不该答应。”降谷平静地说,他歪了歪头:“这节课实在太枯燥了。”

    理论知识鲜有不枯燥的,实际上赤井已经把它讲得足够具有趣味性,况且其实降谷没能真的听进去多少内容。

    赤井笑了一下:“这就是你一直在走神的原因?说实话,有那么几次我真想点你回答问题。”

    需要多少关注才能意识到他一直在走神,这是降谷不愿意去算的题目。他垂下眼看看四周空荡荡的座位,刚才的人头攒动还历历在目。“我看见你现在很受欢迎。”他说。

    而赤井闻言只是意兴阑珊地望着他的桌板。“他们喜欢的并不是我。”他耸肩,收回手好让降谷能站起身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

    他们没有目的地要去,因此赤井领着他参观了建筑内的餐厅、办公区域、休息室、教室以及靶场,算是熟悉地形。一路上他们交换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对话,“最近过得怎么样?”“应该还不错,吃得下睡得着,除了忙得一整年都没有假期以外没什么可抱怨的”,其余时间都在保持沉默。穿过一条由落地玻璃窗筑成的走廊时降谷被窗外灰色的海洋吸引住目光,嶙峋的礁石被白色浪花不断地猛烈拍打。已经下过一场暴雨,天气却没有丝毫好转。空中乌云翻涌,防风林在狂风中摇晃着发出巨响,即使在隔音效果良好的室内都令人听得心惊胆战。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不知何时赤井也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凝望着电闪雷鸣的景色。

    “上半年我带组到东京和警备企划课进行过一次联合搜查,”片刻后他开口道,降谷望了他一眼,他只是看着窗外,“不过没有见到你。”

    降谷想了一想,约莫知道他在指哪一次。“那阵子我在接受心理辅导,咨询师建议我短期内少见过去的相关人物。恰好关西那边有点事,上面就把我派过去出差了。”

    赤井无声地看向他。降谷明白自己必须得把事情说得更清楚些,他叹了口气:“没什么大不了的。年初逮捕犯人的时候没有先鸣枪示警就打了他的膝盖,”他不情不愿地咂了咂嘴,“——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一下子改不过来。这事惹了点麻烦,我就被上司勒令去接受心理辅导。”

    “他们认为你有潜在的伤人倾向?”赤井趣味盎然地问,他似乎想笑。

    “谁知道,也许从来叶山道那次他们就开始对我有过于激进的偏见。”降谷不太乐意地说。

    赤井没有说话,眼光凌厉而柔软。降谷不知道他是如何将这矛盾的两者融合起来的,但他就是做到了。他没有想到自己是先提起过去的那一个,也不会相信自己先说出了后面的话。

    “抱歉。”他突兀地说,声音僵硬。

    “嗯?”

    “来叶山道那次,无论怎么说,是我的迁怒让那两位FBI陷入了危险之中。所以这句抱歉是对他们说的,有机会的话我会亲口向他们传达。至于你,”他复杂地上下打量赤井一遍,艰难地想要开口,“我——”

    “人生就这么点长,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也没用。”赤井看似漫不经心地打断他。于是降谷闭上了嘴。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人生就这么点长,一眨眼就过去了。他咀嚼着赤井的话,一种突如其来的解脱感和倦意一起如潮水般向他袭来。他已经用不着每天都去想着复仇的事了,这感觉很好。在镜子前打领带的时候,开车上下班的时候,破案后和同事一起去喝一杯的时候,他终于能感到自己又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人生就这么点长,没有什么是长久不变的。是时候和过去那一段被恨意所支撑着的日子告别了。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如冬雪在朝阳下消融。

    赤井瞥一眼他:“一年没见,怎么感觉你突然变得坦诚许多。”他看上去既困惑又了然。

    降谷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笑吟吟地回答他:“不好吗?反正我所有最愚蠢最失控的样子都不幸被你见过了,在你面前根本没有维持形象的必要吧。”他松一松紧绷的肩膀,揶揄他也是揶揄自己,“‘不用伪装成任何样子,也不用考虑任何事情’,这话还是你说的呢。”

    这也许是他头一次把对方说到语塞。赤井定定地站在他身侧,就好像他永远都会站在那里。

    “是,”半响后他缓慢且安静地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很意外。”

    TBC

    第八章

    +

    “……我听说在俄罗斯,他们是一对一的。”

    降谷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话题方向的把握。

    这期一百多名学员中包括降谷、奥田和一名医生在内,总共有六名Omega,其中另外三人都是来自北美的年轻女性。从匡提科训练学院选拔的杰西卡和简原先就彼此熟悉,伊芙琳则就读于西点军校,她们三人时常焦不离孟地一起行动。在某些特殊课程中学员们被要求必须按照第二性别分组合作,而由于降谷缺席了第一天的开营介绍,外表年轻,个性又亲和好相处,大半节课过去后她们才发现眼前这个半点架子都没有,但一直在做引导的娃娃脸就是她们的教官。

    而这并不妨碍在餐厅巧遇时她们会拉上奥田,自然而然地托着餐盘过来,和降谷同坐一桌。有时候她们确实对于降谷所授的情报解析课有所疑惑,更多则是天南地北地聊一些话题。降谷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他看得出她们对自己有种不同寻常的好奇心,或许是因为他是除了赤井以外唯一一名不隶属于ICPO的教官,又因错过正式介绍平添几分神秘感。

    “这也是他们的……分配任务?”奥田挑起眉,迟疑着问。降谷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继续在谈论各国机构处理热潮期的不同方式。先前美籍西裔的伊芙琳提到,在西班牙和意大利的某些秘密情报机关中,他们会给Omega特工们指配一名Alpha。他不用做别的,平时就像个超大型行李箱一样跟在Omega身边,专在必要时为他们解决生理需求。政府甚至为此发明了新名词,设立了一个新型工种。这一切都让降谷感到啼笑皆非。

    “不,不是那种。他们管那叫……对,命中注定。”杰西卡解答道。她的眼睛发亮,脸上浮现一种不可思议的艳羡之色。“他们会举行仪式,在上帝面前选中自己一见钟情的伴侣,并坚信这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从此互相宣誓忠贞,永不分离。这很浪漫,不是吗?”

    降谷不置可否地垂下眼,低头用叉子拨弄着盘里的玉米色拉。直到杰西卡侧过身向奥田提问:“在日本你们怎么做?”

    奥田的两颊立即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求助地看向降谷。降谷为难似地苦笑了一下:“抱歉,我自己没有Alpha,是特殊情况,也不清楚别人都在使用什么方法,恐怕不能给你提供参考。”

    桌上另外四人顿时面面相觑地停下了手中的餐具。降谷几乎能清晰地看到她们眼中迷惑不解的光晕,在他意料之中。毕竟她们没有任何理解的理由。

    他从来猜不到她们接着会问什么问题。他猜她们会问所有的问题。

    他有别的男性伴侣吗?或者女性?他曾经有过吗?他有需求时该怎么满足自己?是通过别的途径找人吗?那安全吗?这样会让他开心吗,如果他没有被——他怎么能做到不被标记?他为什么不被标记?是有人让他失望过吗?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

    他需要Alpha吗?他不需要吗?

    “我只是不喜欢那种做法而已。”他平和而简洁地回答,杰西卡愣愣地点了点头。他撕了块面包送入口中,坦然接受奥田若有所思的注视。

    +

    第七天夜晚玛丽安说过的话准确地应验了。天气预报将热带气旋升级成低气压,再进一步升级至风暴。雨点如注地打在玻璃上,窗外是一片浓重的漆黑。雷电闪烁时短暂地照亮翻涌的云层,在暴风的咆哮中疯狂扭动的树林如鬼魅丛生。

    降谷吃过晚饭后无事可做。电视和网络信号都中断了,他在图书室找到一本《A Study i》,三心二意地读,只是打发时间。坐在室内的沙发上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弱地抖动,陶瓷茶杯微微打颤着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