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思己过图破壁

    陆北漠。

    苏潋默念这三个字。

    稷下所收留的那一批孤儿里，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又矮又瘦，发色是秸秆的枯黄色，身边的人被相中的导师选走，一个个离去，只剩下他木讷的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的反应非常迟钝。苏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才抬起头来。

    那双漆黑的瞳孔仿佛盛下了整个黑夜。他笑起来干瘪可怖，但他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就不笑了。

    “我姓陆，家在沙漠的北边……没有字忘记了……”

    他说起话来像是濒危的病人，却又异常认真，逐字逐句。

    “那我就叫你陆北漠吧，好吗？”

    “好。”

    稷下学院，曾经的朝歌旧都。

    王者大陆无数莘莘学子的梦想之地，“有教无类”，不论出身，不论技艺，不论种族，因材施教。

    稷下学院收留了他，他也有幸成为了苏潋的学员之一。

    由于他的身体素质并不理想，所以他只能学韬略，即是修文。他或许并不出色，但是却最刻苦，也最肯吃苦。

    当然，关于他的过去苏潋依然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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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北漠的眼皮动了动，他躺在潮湿的地板上，整个身体都沉浸在黑暗中。

    他仍然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陆北漠就是你吗？妄想打败凌云，真是不自量力。”

    ……

    “哈哈哈哈，你在说笑吧，看清现实好不好?”

    ……

    “挑战凌云？你也配？”

    ……

    “自讨苦吃。”

    ……

    一张张嘴脸在眼前涌现，一句句劝阻在耳边飘荡。

    “是我赢了！”

    陆北漠挣扎着坐起身来，怎奈稍一动弹，潜藏的酸痛感就同时显现出来，他积攒的气力在瞬间消散殆尽，像是断了线的土偶木梗失去了支撑。

    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狭隘的空间里显得十分局促。

    待呼吸声缓和下来，另一种微小的声音就明亮起来，那只是相对于漫漫黑夜萤火虫般的明亮。

    那是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陆北漠的啜泣声。

    赢了，即便不是光明正大。

    弱小，他又想起那个年幼的自己，只能藏在杂货堆下低声啜泣。

    太过弱小，只会被这个吃人的世道吞噬。

    没有人会怜悯弱小，历史从来只眷顾胜利者，弱小的国度将会被抹去，谁也不记得。胜利者才配讲“仁爱”、“礼义”，而那些只是豺狼的又一层伪装。

    当铁蹄踏破了城楼，斩马刀挥舞，鲜血飞溅，没人会跟你讲“仁爱”、“礼义”，也不会有人听你讲。

    那些孩子们都忘记了国破家亡的仇恨，在稷下的教化下变得儒雅，磨去了锋芒，活的盲目，可是陆北漠没有，他一直在等待着机会，肆虐的心脏在黑暗中隐匿。

    他用力握紧拳头连指甲也嵌进肉里。

    “是我赢了！是我—赢了！”

    这也是现实。

    陆北漠猛地扬起拳头抡砸在地面上。甬道尽头的火光忽闪忽灭，禁闭室内他的回声经久不息。

    “那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陆北漠措手不及。这声音太熟悉了，这是他的导师苏潋的声音。

    他闭紧了嘴巴，尽力止住泪腺的颤抖，可是越是刻意去止住泪液的分泌，泪液愈是不停地往下淌。

    从那时开始就没有人关心过他了，只有苏潋。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午后，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他轻轻推开不知什么室的门，走进操场，来来去去的人们有说有笑，与他擦肩而过，他手足无措。

    是苏潋在背后拉住了他的手，他一回头就看见她在笑，边笑边拢了拢耳根的发丝。

    “陆北漠。”

    “导师。”

    “叫我苏潋吧。我们做个朋友，好吗？”

    ……

    陆北漠飞快地抹去眼角的泪痕，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他竟然就那样站起来了。

    一直以来也只有她在鼓励和支持陆北漠，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为他讲解兵法和六韬五略。

    苏潋是新晋导师里的佼佼者，资质优加，而现在自己恶劣的行径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前程。

    他不能不愧怍。

    但是愧疚不会左右他的决定。恩情与志向不挂勾，如果恩情会羁绊他的脚步，他依然会挥刀斩断羁绊，毫不犹豫。

    从那时起，他就暗自发誓要做这个世界的强者。

    他终于站直了身子，却始终低垂着头，和多年以前一样。

    “齐国的桂花糕最是可口，里嫩外酥，酥软而甜，甜而不腻。”

    没有斥责，没有责怪，更没有一丝的嘲讽，苏潋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拆开看看，还有别的物什。”

    看着陆北漠一动不动，苏潋看起来有些心急，就在陆北漠的手里，他将油纸拆封、摊开。

    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止不住往下掉，陆北漠赶忙埋头去吃，狼吞虎咽。他也不想这样在苏潋面前毫无礼数，但是也只有这样大口大口的进食，才足以掩饰他喉咙深处的哽咽。

    “慢点吃，别噎着了。”

    苏潋话刚说完就应验了。

    “咳……咳……”

    在微弱的烛台旁边拿起那个木碗，木碗里就盛满了水。

    秘术·涌泉。

    苏潋递给了陆北漠。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现在，趁现在，哪怕这是一杯毒药，只要是苏潋给的，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去。

    但是以后不会了。

    苏潋用食指摁住了他的眉心，一股温和的力量慢慢得侵入，许久之后，陆北漠在微弱的烛光下看见了她轻瞥的蛾眉。

    “为什么会服用禁药？”

    看来和想象中一样，自己身体的状况很糟糕。

    “苏潋，我不想和你说谎。”

    “作为朋友，你不说，我不勉强。但是我希望你只是一时糊涂。以蛮力取胜可以胜十人百人，但是千人万人呢？”

    苏潋站起身来，陆北漠知道她要走了，却没有抬头。

    “北漠……”

    她似乎还有什么要说，却欲言又止。

    烛光渐渐微弱，陆北漠扬手熄灭了最后的光明。

    万人敌吗？

    那就是我一直努力的方向啊，老师，只是你没有察觉而已，服用禁药打败凌云，仅仅是一时冲动吗？

    不是。

    这第一步踏出去，就是要至死地而后生。当我大获全胜的那一刻，当我君临天下的那一天啊，我所犯的一切错误都将不是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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