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密码第9部分阅读
一下光,接着双臂举起不停地挥动,嘴里喊着:“这才是真相,这才是真相……”
大肚校长却冲到凌燕面前,一个响亮的耳光把她打翻在地,说:“你这个不说真话的女生,为一个小流氓说话,居心何在?”
“校长,跟她没关系。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宋书恩喊着,一激灵醒过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一方小小的窗户射进来,在床边的墙上画了一个方框。宋书恩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他起来到院子里看看,大娘在厨房开始做饭,大爷在院子里收拾麦收农具。
他走到大爷跟前蹲下来,说:“大爷,我下午想去县城找四哥,还在工地上干。”
“你想去就去吧,我知道你在家里憋闷,年轻人,天天在家闷着也不行。”
思来想去,他决定不再这么在家里窝着了。这样固然有时间读书写作,却没心情。而去工地,无疑是他的第一选择——这时候,还有什么工作能让他干呢?有了主意,心里敞亮了很多,他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行李。
“书恩,书恩,有结果了,有结果了,让你去乡中呢。”宋书恩刚刚收拾好行李,何玉凤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书恩,调查组通过调查,告状信里全是假的,说你是个好老师。为了奖励你,让你去乡初中,不用顶替我了,教办室给你解决个临时代课教师指标。”
“真的?玉凤你说的是真的?”宋书恩把何玉凤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那还有假?刘校长让我通知你,叫你下午去教办室办手续,明天就去乡初中报到上班。”何玉凤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这次校长没少替你说好话,也是他提出来让你去初中的,他说你这样的人才放在小学是浪费。”
宋书恩阴了几天的心情一下子就晴了。他久久地抱着何玉凤,委屈、激动一起涌上心头,眼泪打湿了她的肩膀。
上部第十三章/转机(55)
更新时间:2011-3-118:49:02本章字数:1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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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安乡初中的校舍相当不错,这是宋书恩没有想到的。主体被染成绛红色、涂着白色墙裙的瓦房有六排,每排有十八间房,前三排做教室,后三排做教师办公室兼宿舍(每个教师都拥有一间寝办合一的房子)和学生宿舍,另有东西厢房做教务处及教师集体办公室。
教办室的小黄领宋书恩去的学校,总务主任找了两个学生把一大堆物品(开水壶、暖壶、办公桌椅、床、席子等)送到宋书恩的屋里,他把宋书恩当成了教办室领导的亲戚(小黄是教办室的内勤,总是替领导办事),格外热情。
宋书恩铺好床,把桌凳擦好,窗帘挂好,很惬意地坐在办公桌前。他突然心里有了一种解放的感觉——倒不是因为从小学到了初中,也不是因为前些日子的告状事件,而是因为他现在不再是顶替何玉凤,而是他自己,虽然还只是一个临时代课教师。
宋书恩的课很轻松,初二一个班的语文兼班主任,一周七节语文课,一节班会。他汲取了在小学太张扬的教训,尽量做得低调一些。
宋书恩的亮点很快就被师生们发现了——他来到学校不久,沙阴日报的副刊上就发表了他那篇《冬殇》,很多老师和学生都在传阅有那篇文章的报纸,一夜间他就被全校师生奉为作家。接下来又有了一次机会,就是办元旦墙报。宋书恩不但写了一篇文采飞扬的《告别过去》作为墙报的头题,还用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誊写了一大部分墙报,让当年的墙报图文并茂,成为历史最高水平。
当他收到报社寄来的样报,看着自己的名字与文章变成铅字,激动、兴奋的心情难以自制。下午一放学,他就骑车去县城找老四了。晚上,他把老四拉到小饭店,除点了花生米与泡菜两个凉菜,还点了泡椒鱼头、大盘鸡两个大菜,酒也由平时一块钱一瓶的本地白干换成了三块钱一瓶的文君二曲。
老四看他那么慷慨,玩笑道:“书恩,不过了?你可得知道,稿费很少啊,一千字露头,估计也就是八块钱,比这顿饭花得少多了。”
宋书恩甩甩头发,说:“看四哥说的,没稿费咱就不吃饭了?高兴,真高兴,第一次啊,四哥功不可没。”
“书恩此话差矣,这都是你努力坚持的结果。鲁迅先生说过,任何事情,只要坚持,积累十年即可成为学者。”老四摇摇头说,“这才是开头,更大的成功等着你呢,好好干吧兄弟。”
宋书恩的名气骤然大升,一些热爱语文的学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经常有不是自己班的学生拿着课外写的作文找他请教。他在心里时常提醒自己,很小心地应付着这些事情。在任何一个教师面前,他都是很谦卑地微笑着,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得意,更不用说张狂。对自己班的学生好办,按部就班上课就行,之外的学生,他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状态,既不过分冷落,也不过分热情。
宋书恩非常满意在初中教书的生活。这期间,因为他的文章不光不断地在市报上发表,还上了省级、国家级的一些文学报刊,成为全县教育界小有名气的才子。
每每回忆起在初中的这段生活,宋书恩就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告他状的人——不管是谁,他都在心里感谢他(她)。如果不是他(她)这一状,一是他到不了初中,也不会有后来的发展,二是他也不会学会低调处事,不知道会经受什么样的挫折。甚至,他把这个教训当成了自己终生受益的财富。
上部第十三章/转机(56)
更新时间:2011-3-118:49:02本章字数: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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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安乡初中教了两年书之后,宋书恩被乡教办室的郜副主任推荐给他的同学、城关镇彩印厂厂长吴金春,没费吹灰之力,他就成了城关镇彩印厂的办公室主任。
从学校去彩印厂的时候,宋书恩也曾经犹豫不决。从骨子里,他更喜欢教学这份工作。在这里,他不但可以实现作为一名教师的人生价值,还能耕耘自己的文学,师生们尊重他,社会地位也不算低下,遗憾的是工资太低(每月三十四元,仅仅是一般公办教师工资的三分之一)。
当初宋书恩到初中工作,就是郜副主任帮的忙,这次他表现得更加热心。在招待吴金春的饭桌上,他说:“书恩,当初我让你来初中,就是想让你留在教育上,你虽然没有上过师范院校,却是个有天份的教师,干得非常好,可教办室也保证不了你将来能怎么样,你不是本地人,连个民办教师都给你解决不了,工资又这么低。吴厂长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在一起说到你,他有意让你去厂里,撑起来厂办那一摊,你也能写,能干,起码工资学校就没法比。”
宋书恩一直没多说话,他心里一直很矛盾。此时,他还不了解企业办公室的工作是什么样子,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也不知道郜主任的真正意图,究竟是想让他留下,还是想帮助老同学物色人选。对他诱最大的,是工资,每月二百元,还管吃管住。
后来,宋书恩从郜主任话里听出了意思,赏识他,想让他留在学校,却解决不了他的后顾之忧(临时代教的前途未卜),恐怕耽误了他。希望他有更好的发展,既帮同学的忙,又帮他的忙。
宋书恩感动地对郜主任说:“郜主任,你对我的好我心里明白,吴厂长能看上我,也是你的介绍,我听你的,你一句话,让我留我就留,让我走我就走。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大恩大德。”
郜主任也很激动,当即就表态:“既然书恩这么说,我就替他做主了,金春,老同学,我忍痛割爱,让书恩跟你走。我先说好,你可得对他重用,我相信书恩他绝对能干好。”
就这样,宋书恩通过自己的努力,再次改变了自己的生活。那时候,一个紧邻县城的乡镇企业办公室主任,对他来说是一份很荣耀的职位——尽管这还不算个什么官。
上部第十四章/所谓下海(57)
更新时间:2011-3-118:49:02本章字数: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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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源县城关镇彩印厂是个以生产酒类包装盒、商标的企业,有职工一百五十多人,年产值达到三百多万元,不光在全县名气很大,还是全市挂上号的乡镇企业。
说是办公室主任,其实办公室包括宋书恩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通讯员,十五六岁的小男孩,负责给厂长开门、倒水、打扫卫生等杂活。
吴金春很器重宋书恩,趁着开中层干部会向大家做了隆重介绍。他说:“宋书恩同志是我从灵安乡中挖过来的人才,年轻有为,能写能干,是个难得的才子。企业这几年发展得这么快,规模越来越大,也该有个办公室了,县直各部门再联系了,要材料了,也有个专人负责。分管乡镇企业的康副县长经常说,要加强企业的软件建设,书恩同志就是负责咱厂软件建设的。”
接着,吴金春又带着他到县委办、政府办、宣传部、财政局、乡镇企业局、工商局、税务局、农业银行等有关部门,郑重地向有关领导介绍,并表示,今后宋书恩就代表他来处理各部门安排布置的工作。
宋书恩是在搬到厂里之后才回家告诉何玉凤的,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又蹦又跳,趁星期天跟他去厂里看了看,晚上还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这次是《人生》。他们看完电影,相互依偎着从大街上走过,深秋的夜有些凉意,大街上的法桐开始落叶。
“书恩,你可不能学高加林。”何玉凤双手挎着他的胳膊,几乎把整个身子斜靠在他身上。
“你想什么呢,我不是高加林,你也不是刘巧珍。”
那一夜,在宋书恩的宿舍内,何玉凤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做好了把自己全部交给他的准备。看着何玉凤诱人的身体,宋书恩一阵冲动,他急不可待地甩掉自己的衣服,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膨胀的欲望把他烧得浑身发烫,他把她压在身下。何玉凤闭着双眼,两只手把他的身体用力地向自己搬过来,他感觉到了她的渴求。就在他将要进入她的身体的当儿,她睁开了眼睛。那眼神在昏暗的台灯下闪过一道光,划过他的眼睛,他的心里一颤,即刻就分了神,脑海里开始不停地闪现几个画面:一会是凌燕的眼睛,一会是白狐的眼睛,一会是娘的眼睛,一会是老四在说话……这些画面,把他的欲望瞬间就熄灭了。
他一翻身从她身上下来,抱着她直喘粗气。他说:“玉凤,我们坚决得忍住,一定等到新婚那一天。”
何玉凤把滚烫的身体烙在他身上,小鸟依人地把头枕在他胸前。她说:“书恩,我是你的人,你想什么时候要都行,你得一辈子对我好。”
“嗯,我会的。”
虽然他们还没有真正的床笫之欢,但也算有了肌肤之亲,何玉凤对他的感情更加热烈,起初的一个多月,每到星期天,她都跑到厂里去看他。
自从有了那次“险情”,宋书恩再也不敢放松自己了。无论如何,不到结婚坚决不能做那事——这是他的原则。
“书恩,我们结婚吧,我等不上了,村里很多年轻人不够年龄都不领结婚证,一举行仪式就算结婚,你不够年龄咱也不领结婚证。好吧?”何玉凤再次跟他热烈相拥的时候,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结了婚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再也不用顾忌啥,咱生好几个孩子,天天家里都可热闹,多好啊。你说咱生几个?叫我说生四个,两男两女,男孩像你,女孩像我。名字我都想好了,男孩一个叫如龙,一个叫如虎,女孩一个叫如凤,一个叫如娇。”
宋书恩听她说着,脑海里再次闪现那只白狐的眼睛——那眼睛是那么的沉静,那么的淡定。在他与它相持的几个夜晚,他与它对视,它的那眼神似乎传递给了他,让他安静,让他镇定。
“你说话呀。”
宋书恩很自如地笑笑,捋了一下她的头发,说:“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再等一年,咱们多谈一年恋爱不好吗?一年很快的,到时候我们把婚礼办得风光一点,让你成为最风光的人。”
何玉凤在他胸前乱打了几拳,说:“还得一年多,三四百天啊!”
这样的忍耐,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一种痛苦的煎熬。宋书恩曾经跟老四谈起过,老四告诫他:“绝对不能发生关系,无论你想不想与她结婚。”
他点点头,心有所悟。
之后,宋书恩就告诉何玉凤,让她不能频频来厂里找他,这样一来影响不好,没结婚就跟对象住在一起,不管做不做那事,别人都会往那上想。二来他想多读点书写点东西,还得把工作干好,她来得多了肯定会影响工作。
何玉凤当然言听计从,她乖乖地说:“书恩,那俺就一月来看你一回。可俺要是想你憋不住了咋办?”
宋书恩严肃地说:“憋不住也得憋,你肯定能憋得住,我相信你。”
何玉凤眼里闪着泪花,点点头。她已经不能自拔地堕入与他相拥接吻的缠绵之中,变得乖巧而温顺。
上部第十四章/所谓下海(58)
更新时间:2011-3-118:49:02本章字数:2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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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的工作一下子让宋书恩忙碌起来。当然不是光写材料,应酬也很有限。除了本职工作,厂长还给他安排了其它事情:厂里的内保,材料与成品的装卸,车间的生产安全检查,等等,反正不让闲着。
宋书恩刚到厂里的时候,吴金春下决心要完善企业制度,几乎天天晚上开会。宋书恩在会上要做记录,把每个厂领导的发言、建议记下来,然后再整理成文。
起初,宋书恩对这样的会议看得很重,每次都正经八百地坐在那里用心记。但开了几次,他就开始怀疑这种会议的意义。很多时候,他们都在闲扯,互相调侃攻击,诸如谁谁怕老婆如何如何,谁家夫妻俩正在床上干得热火朝天被孩子发现,谁家的孩子不像他爹,搞不好是个野种。吴金春当然也是他们调侃的对象,攻击他的内容主要是说他怕老婆,有时候还会搞出细节,有鼻子有眼的。吴金春故意黑着脸,不接他们的茬。他们开玩笑的时候像在说正事,都不笑,气氛跟开会差不多。宋书恩是局外人,他还不够开玩笑的资格,这时候只能装傻,想笑也得偷偷的。
乡镇企业的制度也颇具特色,宋书恩有时候甚至怀疑这些制度究竟有没有意义。比如“职工行为规范”里有一条:凡本厂职工,男女不能同骑一辆自行车,看电影、看戏不能同坐一条板凳,不能肩并肩在大街上走路(夫妻除外)。如有违反者,罚款五十元,并给予警告批评,违反三次,立即开除。
宋书恩看到油印的“职工行为规范”中这一条的时候,扑哧就笑了。等到会上讨论,宋书恩发言表态:“我认为这一条不合适,应该拉掉。”
吴金春看了他一眼,说:“小宋来的时间短,不了解厂里的实际情况,女工这么多,又都是年轻人,搞恋爱不怕,怕的是瞎胡搞男女关系,这一条还真不能拉掉。”
宋书恩随口接道:“他们就是搞也不让看见,制度能管用吗?”
“看不见不管,看见了就处罚。”吴金春有点不耐烦地说,“这一条算过去了,说下一条。”
宋书恩还想说什么,被吴金春打断,只好作罢,心里有点不服。
厂里的内保工作也很繁琐,车间经常发生偷盗小东西的事件。一有偷盗事件,宋书恩就与保卫科长领着几个门卫到职工宿舍搜查,掀床拉被,翻箱倒柜,一个宿舍都不放过。搜查的结果全都是徒劳无功,除了给夜班睡觉的工人带来干扰之外,没一点收获——哪个傻子会把偷来的东西放在宿舍里等着搜出来。
宋书恩跟着搜查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却又无法阻止。他一说话,保卫科长就会说:“这是吴厂长的指示!”
装卸车是频率最高,也是让宋书恩最忙的事情之一。几乎每天都会有装卸任务:成品发货,生产材料入库,都是包括厂长和两个副厂长在内的厂部男性行政人员来干。而且这样的任务时间上没准,什么时候来车了,装货;什么时候来货了,卸车。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深夜、凌晨,都得起来干。
装卸车是义务,很多人有情绪,宋书恩倒能理解。节省开支就等于提高效益,厂长很会发挥人的作用。再说了,行政人员工作量不大,多干点也没什么。不过,组织这样的义务劳动很费心,特别是夜里,大家正睡得香,高音喇叭一响,就得从床上爬起来,都不乐意。有的会装作听不见继续窝在被窝里,他只好一个一个地叫。
车间的生产安全检查对宋书恩来说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他根本不懂生产设备。后来通过分管副厂长一点一点地说,逐渐知道了一些端倪。像半自动车间,有烫金机、卡刀模切机,压痕机,圆盘印刷机等,都是工人手工把纸张放进去,压完了再拿出来,稍有不慎就会压着手,轻则伤筋断骨,重则把手截掉。厂里每年都会有几个甚至更多的工人出工伤致残。但有些工人为了多拿工资(计件作业),不顾厂里规定的作业速度,私自加大皮带轮,提高机器转速从而加快作业效率,但这样会更危险。宋书恩想,这私自加大皮带轮可不好弄。等到车间一检查,才知道非常容易,把擦机器的纱布或棉絮往转动的皮带轮槽里一填就中。这样的做法很好查,因为要把轮槽里的纱布、棉絮弄出来必须关电停机。检查组到了根本来不及。
自动车间主要是平压机、胶印机,因为机器是自动的,工人把纸张装到机器上就可以袖手旁观。自动车间的安全检查也相对简单一些,主要看工人是否脱岗、睡觉,机器是否空转等。
在厂里,几乎哪里都能看到宋书恩,他成了个大忙人。当然,并没有因为忙影响宋书恩在企业干得得心应手,把办公室主任当得游刃有余。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除了写点东西,他还报了自学考试。在乡镇企业,他也算一个知识分子,能写文章,举止又温文尔雅,几个创业的厂领导与他一比,显得特老粗。
慢慢地,他赢得了吴金春的信任,开始把接待和联络党政、金融部门等诸多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他虽然年轻,却格外沉着冷静,不慌不忙,把事情办得恰到好处,被人冠以“少j巨猾”——这个评价,不光贬损他的圆滑,也是对他处事老道的褒奖。
上部第十四章/所谓下海(59)
更新时间:2011-3-118:49:03本章字数: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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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工作的繁忙与无序,让宋书恩感到教书生活的闲适与轻松。尽管在学校很清贫,但生活有规律,还有足够的时间读书写作,精神生活一点也不贫乏。
静下心来读书、写作,在企业简直就是奢望。开始,他在睡觉前还能读会书,乃至动手写点小文章。但随着工作越来越忙,睡觉前的读书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翻开书还没看几行,眼睛就涩起来,迷迷糊糊书掉到地上,灯顾不上关就睡着了。太累了,脑力劳动、体力劳动一起上,而且工作时间超长。写东西就更坐不下来了。
在企业,他经常写的就是套话、官话连篇的公文,工作总结、汇报材料、讲话稿,时不时也会给报纸、广播电台写点关于厂里的报道。
一忙起来,他根本顾不上去多想。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处理内务,接听电话,弄得上厕所都是急急匆匆;到了车间、仓库,装卸车靠的是体力,真枪真刀地干,汗流浃背是家常饭,做不得半点假;到了饭桌上,则是说不完的客套话,打不完的酒官司,吃的是公家的,肚子是自己的,眼见着膘情一路飘红,体重大增;去县里、市里办事应该算比较轻松,却又很劳心,甚至还要忍辱负重,也不好对付。
光想着这事干完了就该松口气了,却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很少有消停的时候,连正常的星期天、节假日都没歇过。
城关镇离县城很近,宋书恩有事没事总喜欢到工地找老四,喝酒聊天,不亦乐乎。说起自己当下的生活,宋书恩有些迷茫。
“我就这样干下去吗?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在企业这样忙碌,最后能有什么样的归宿,宋书恩心里真没底。
“人心不足啊,现在收入高了,忙点就忙点吧,你就别自寻烦恼了。”老四摇摇头说,“别人可都以为你是一步登天了。”
“我是说,我这样干下去,会有结果吗?比如,我的户口能不能转到厂里,我的工作能不能转成正式的,我得有个目标吧。”
“干吧,先解决根本的生计问题,再说未来、前途。”
老四在工地越来越有分量,但很少有人知道,私下里在写作上他一直不懈地下着苦功夫,发表作品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工地上几乎没人知道他发表过文章,更鲜有人知他有个杨柳的笔名,但他在县里、市里却是挂上号的才子。
宋书恩内心的焦灼,老四是理解的。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考大学、参军的出路都被断了,让他有点信念的,也就是这个遥远的文学梦。而企业的忙碌,让他离这个梦越来越远。虽然工资不低,还很风光,但他毕竟还是农民身份,没名没分。
老四如是说:“你以为你到了企业就是下海了?下海是什么?下海是对于公职人员来说的,他们首先有个安全的‘岸’,才有下海这一说。我们有‘岸’吗?没有。就你那临时代教,能算个‘岸’吗?前途渺茫,工资少得可怜,根本就不安全。你去了企业,工资更高了,生活更有保障了,你说哪是‘海’?”
宋书恩仔细一想,老四的话太对了。进企业,对自己来说,是更上一层楼,是更大的天地。
老话说,脸盆里养不了大鲤鱼。自己算大鲤鱼吗?学校是脸盆吗?企业是江河吗?
想来想去,宋书恩就释然了。能有这样一份工作,从社会的最低层,成为一个有头有脸的企业干部,对流落他乡的宋书恩来说,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上部第十五章/负情(60)
更新时间:2011-3-118:49:03本章字数: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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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彩印厂,宋书恩引起了一个姑娘的特别关注,她是财务室的主管会计、厂长吴金春的胞妹吴金玲。她也是个落榜高中生,比他小一岁,属马。宋书恩的出现让她眼前一亮,她自以为是地觉得他们俩十分合适。
吴金玲的模样,算中等靠上,柳眉秀目,唇红齿白,鼻梁挺直,除了鼻子两侧有些不太显眼的黑星,几乎没什么毛病。
吴金玲当然知道宋书恩有个何玉凤,而且还知道他们正处于热恋。但这个农民企业家的妹妹,异乎寻常地自信。她不动声色地开始对宋书恩发起猛攻。
因为工作关系,他们经常一起去银行、工商、税务等部门办事,这给吴金玲提供了接近他的机会。开始,吴金玲并没有发现宋书恩有什么魅力,长相一般,既不英俊潇洒,又不绅士高贵,可接触多了,交谈多了,慢慢地就对他刮目相看了。他不光能写文章,还善解人意,彬彬有礼,总是一副不急不躁的稳重样子。
吴金玲一有机会就拉他一起吃饭,还时不时地在晚上去他宿舍找他聊天。
宋书恩从一开始对吴金玲就是排斥的,他非常清楚她的用意,内心无数次地告诫自己,一定做到爱情专一,决不能辜负何玉凤。
与吴金玲在一起的时候,宋书恩是非常警惕的,但她是厂长的妹妹,他不能对她太冷漠,只能装傻,有时候还故意跟她说起自己跟何玉凤的事情。
吴金玲有足够的耐心,她也不说明白,就是纠缠他。她本来住在家属院哥哥家里,为了找宋书恩方便,专门搬到了厂里的宿舍。厂里在三层办公楼的顶层给几个单身的中层干部每人安排了一个类似宾馆标准间的独立宿舍。由于乡镇企业的特殊性,女性中层干部几乎全是厂领导家属,都住家属院,这里全都是男性。吴金玲要搬过来,吴金春开始还不同意,后来明白了她的用意,也就没再拦着。他对她说了一句话:“不能光一头热,要两厢情愿。”
吴金玲笑笑,说:“把你的心放肚里吧,一定会有两厢情愿的那一天。”
她第一次去他的宿舍,是他们在厂里的小食堂共同陪银行的客人吃过晚饭之后。她喝了不少的酒,就没有了平时的矜持,客人一走她就说:“我去你宿舍里坐一会,你给我弄点茶。”
宋书恩也喝了酒,但非常清醒,站在那里没动,说:“我那太乱了,也没有茶,我送你回去吧。”
“不行,乱我也要去,没茶你去老大办公室拿。”吴金玲霸道地一挥手,就开始走,“宋主任,我陪你说话咋的?我可不会轻易陪谁说话的。”
宋书恩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表面上还不得不装出热情的样子,说:“好好好,我去给吴会计拿茶叶提水。”
宋书恩拐到一楼办公室拿了一盒平时厂长专用的信阳毛尖,又顺便提了一暖壶开水。
吴金玲进了屋把外罩往床上一撂,鞋一褪就一屁股坐在床头,四下看了看,说:“宋主任,这哪乱啊?很规矩嘛。是不是不想让本姑娘来啊?”
宋书恩刷了茶杯,洗好茶泡上端到她面前,说:“吴会计请喝茶。”
吴金玲也不看他,只顾翻看他床头桌子上的书,有他自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教材,还有《现代散文精选》《基督山伯爵》《战争与和平》《约翰克里斯多夫》等文学作品。
“喜欢外国文学啊,大才子。”吴金玲把书放回原处,“你还在参加自学考试,赶明我也报个,还有啥专业?”
“眼下好像就这一个专业,得到明年才能报吧,我是今年秋季报的。”宋书恩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我是没事,瞎胡看,捞着啥看啥。”
“反正你得帮我报,我也要参加自学考试。”
吴金玲的眼睛已经有些朦胧,她歪着头,长发从额前飞流直下,右边的一部分遮住了她的一半脸。电棒管的荧光下,她白色的衬衣领在紫红色的羊毛衫衬托下更加雪白,鼓鼓的胸脯弧线优美。
他说:“吴会计,你困了吧?”
“我不困!想赶我走啊?”她用手向后撩了一下头发,“我给你说,咱今后约定,没人了,我不再叫你宋主任,你也不能再叫我吴会计,我们都叫名字,你要犯规了就罚你,罚你干啥呢——对了,罚你请我吃饭。”
“那你要是犯规了呢?”
“我犯规罚我请你吃饭。”
吴金玲很健谈,她向他谈起了自己的童年。她告诉他,自己的童年有忧伤又充满快乐。忧伤的是,自己在七岁的时候疼爱自己的爹爹因患骨癌去世,从此她失去了父爱。快乐的是,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对她很宠爱,特别是大哥吴金春,像父亲一样对她言听计从。她还说起了许多小时候跟大哥在一起的趣事,说到兴奋处,禁不住咯咯地大笑。
宋书恩也被她感染,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向她诉说了娘去世的那个中午,诉说自己养兔子的乐趣,还说起傻改柱和他的傻媳妇老七。
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吴金玲在他的宿舍呆到很晚,倒也没发生什么暧昧之事。而仅仅如此,就让宋书恩受尽了煎熬,他总是想起何玉凤的恩爱,尽管什么也没做,心里却充满了负疚感。
上部第十五章/负情(61)
更新时间:2011-3-118:49:03本章字数: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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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吴金玲在宋书恩宿舍呆到深夜,他立即提高警惕,专门制订了一个对待吴金玲的“四不”政策:不卑不亢,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单独相处。
但事实证明,这个“四不”政策显然对吴金玲是不管用的,她认定了要追他,哪怕你躲闪,哪怕你不冷不热,她只顾对他好。
而尤其令宋书恩无可奈何的,是她开始故意搅合他与何玉凤的关系。本来何玉凤来厂里就不多,一个月也就一两次,可每当何玉凤来厂,刚在宋书恩宿舍里坐下,吴金玲就会跑过去,手里还会提点苹果、橘子等水果,像主人一样让玉凤吃水果。
宋书恩知道她的用意,不去理她,她却热情地招呼何玉凤,嘴里说的却是宋书恩:“书恩,来客人了你唬着个脸,一点也不热情,这哪是待客之道,连水也不倒。”
宋书恩扫了她一眼,但还是忍住没有发火——在这个企业,他有足够的忍耐力。别说她是厂长的妹妹,就是办公楼上随便一个职员,说不定就是哪个镇领导、厂领导的关系,他都不敢轻易得罪。
宋书恩装着去提水,拿着暖壶出了宿舍,他想等回来吴金玲就会知趣地走了。但他想错了,她坐在桌子前看着一本书,何玉凤尴尬地坐在床头不知道说啥。
宋书恩看不下逐客令她是不走,就说:“吴会计,那书你要看拿走看吧,看完了再还我。”
吴金玲眼光一直在书上,说:“谢谢啊,我走时候就带走。”
她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宋书恩看她不走,就给玉凤使了个眼色,往外摆了摆手。
何玉凤一脸的不高兴,却还带着笑脸对吴金玲说:“吴会计,我回去了。”
吴金玲拉着她说:“走啥啊,天都快黑了,你不走就跟我住一起,我在走廊那头。我跟书恩这关系没啥说的,他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
宋书恩说:“吴会计,你忙吧,我去送送玉凤。”
一出厂门,何玉凤就说:“书恩,那个吴厂长的妹妹,对你有意思。”
宋书恩恼火地说:“她这人,真让人受不了。”
看看何玉凤不高兴,他又笑笑说:“咋了,吃醋了?她再有意思我不理她不就行了,她还能硬把我抢走?”
何玉凤叹口气,说:“人家是厂长的妹妹,长得又比我漂亮,啥条件都比我强,你不动心?”
宋书恩一脸的委屈,说:“玉凤,我要有一点动心就不得好死!你玉凤对我的好,我啥时候都不会忘记。你要相信我,相信我,我决不会对不起你。”
坐在车后架上何玉凤把头靠在宋书恩背上,泪水在眼里打转。她紧紧地抱住他,抽泣着说:“我相信你,书恩,我不敢想,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还怎么活。”
“玉凤,你放心吧,我决不会离开你。”
宋书恩与何玉凤在街上的饭店吃完饭,骑车回到厂里,想偷偷回到宿舍,可一上三楼,就见灯光下吴金玲倚着栏杆站在走廊上。她看见他们走过来,就打招呼:“书恩真不够意思,你说去送客,原来是去街里吃饭啊,客人要不走我说请你们吃饭哩。”
宋书恩说:“没车了,没车了。”
吴金玲说:“何老师来我屋里吧,我的床宽着呢。”
宋书恩说:“不用了,办公室也有床,我去那吧。”
何玉凤说:“我睡觉有点独,从小就没跟别人睡过一个床,不麻烦你了。”
宋书恩看吴金玲又要跟到屋里,就说:“你先忙吧,我们去办公室说会话。”
他拉着何玉凤去了办公室,这次吴金玲没有再跟过去。她心里酸酸的,心里早把何玉凤当成了敌人。
他们到了办公室,把门关好,宋书恩迫不及待地抱起何玉凤,她忍了半下午的热情终于爆发。
良久,何玉凤从热吻中抬起头,说:“书恩,你可不能忘了写作啊,这两年也写出点眉目了,都加入市作协了,再坚持几年,就会有大的成功了。”
宋书恩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企业的事情太多了,这个办公室主任可以说啥都管,吃喝拉撒,共青团、工会,各种公文材料,都给了我,我又不想干不好,没办法,到了这我几乎就顾不上写作了。”
“也是,光说工资高点,干的工作也多,不容易。”
宋书恩叹了口气:“我现在非常怀念在学校的工作,虽然穷点,精神却舒畅,没那么多杂事,有很多时间读书写作,关键是有心情读,有心情写。”
两个人在办公室呆到深夜,宋书恩拉她上楼,蹑手蹑脚来到宿舍。他们相拥而眠,互相传递着爱意,却又不越雷池,相安无事。
上部第十五章/负情(62)
更新时间:2011-3-118:49:04本章字数:4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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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疑,吴金玲对宋书恩是用心的。她很清楚宋书恩的心思,无论是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何玉凤都要逊她一筹。他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