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 异位的守护者
(猫扑中文 ) 茂密的阔叶林像大地深绿sè的鬃毛,从帕索的西北方一直延伸至横亘在阿拉维昂大陆腹地的克罗克山脉脚下。南方吹来的风拨撩着即将凋零的万物发出有气无力的低吟,凯瑟琳被照得倦了,不觉放松了缰绳,用手捂住嘴打起哈欠。
“休息一会儿吧。我们没必要在正中午同这毒辣的阳光较劲赶路。”
雷欧纳德如此提议道。虽然凯瑟琳坚持辞谢,他还是强制地夺过缰绳,勒令马儿停下。
他们身处一片栗子林中,油蜡质的叶子像一条条平底的木船,盛满果实的壳斗已近熟黄。少女背靠那最古老、粗壮的一棵栗子树垂首坐着,大片漏下的光斑宛如在她的周身绘上了一层炫目的虎皮条纹。她仿似传说中的石像怪静默地阖着眼:它们在每个傍晚破茧而出,居住在附近的人类在晚餐前敲响jing钟,钻进jing心构筑的石质房屋中以防备它们的突袭。然而黎明之前,它们又像彻夜未归的男女,到头钻入幽暗的山洞和溪谷间匆匆入睡。
“我会看着时间。”雷欧纳德的声音很轻,“一个钟头,等密特拉稍稍歇过一寸我们就继续赶路。”
他拿起包裹走向另一边,找到一块干燥的地面坐下。他先将旅行用的粗麻罩袍小心解下放在一边,而后从绑在腿上的刀鞘中抽出匕首割开缠在手臂和胸口的纱布,翻出包裹里的药瓶开始上药。
“该死!”
雷欧纳德小心压低了声音骂道。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用左手jing确地包好伤口,在几次艰难地尝试之后,终于将纱布和匕首烦躁地丢到一边,靠在树干上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望向天空。
男人以并无午睡的习惯作借口,侧肋边伤口的撕裂却无时无刻针扎似的。前些天用以制服马车夫的剧烈动作远超身体的复合,但他几乎本能地下了搭救少女的决定,仿佛回到了那个刻意显露潇洒引人注意的更年轻的时代。
“这样就放弃了?”等雷欧纳德注意到的时候,凯瑟琳已经悄悄踱来他身边,“当初强迫我坐上马时,你可是分毫不让。”
“是你的明智最终说服了自己骑上它,公主殿下,但它却没法变出一只帮得上忙的手。”
“你忘了可以借一双。”
她不顾雷欧纳德挥止的阻挠蹲下身,拾起滚落在地上的工具。她俯身端详了一会儿伤口的位置和形状,对照着映在记忆中救护书上的步骤抽出纱布卷,小心翼翼地将它绑遍雷欧纳德的半身。
“说出去也没人会信,竟然劳烦公主殿下在荒郊野地里亲自替我包扎。”
“胳膊抬起来一下。”
凯瑟琳完全无视他的发言。少女的指尖在用力时颤抖了一下,慌忙趁着对方尚未发觉收了回去。不一会儿,她已经将雷欧纳德的漂亮地缠好,一言不发地收好所有物件退回栗子树的投影里。
雷欧纳德瞥了一眼被换下来带着脓血的纱布,不情愿地试动了动手臂,很快也追随着陷入昏沉中。他的确太累了。那个足以改变他一生命运轨迹的夜里,寻着响动找上塔顶的人们并未见到中弹的艾萨克。他就像舞台上的演员,在幕布拉开后骤然消失了。禁足的图书馆变成了流血和私斗的场所,管理委员会因而毫不客气,直接宣布将这名后辈中的佼佼之星逐出光之塔。
为了不连累父亲,雷欧纳德不得已开始漫无目的旅行。他离开的突然且迅速,甚至来不及讨要老铁匠的一个诀别的拥抱,遇到凯瑟琳以来,他更是每天偷偷爬起来守夜。他的伤口不仅来自于身体,光之塔的绝罚和周围人们幸灾乐祸的态度更是让他不禁怀疑起从前所有行动的意义。细算起来,他只为了尼克赠与的一袋黄铁、一句信任的嘱托便轻易交换了所有的前途,一些人或许不过是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却总有愚不可及之人错估了自己的重要。
雷欧纳德被身旁传来的脚步声猛然惊醒。对方已经近得不可思议,换在平时,他早已shè出第一发铅弹,进而拔出匕首主动迎上去。但他睡得太沉,此刻还裹着孟菲斯的纯白sè毯子。雷欧纳德本能摸向脚边的匕首,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树后蹿出,一脚踩住他的手,瞬间将短剑架上他的脖子。
雷欧纳德慌忙抬头望向那个人,他身着一件紧身的短衫和深灰sè的马裤,右手戴着一只显眼的皮手套,颧骨很高,一副凶煞的样子。眼见已经制伏了对方,他赶忙抬手挥动过几下,几十名脏兮兮的男子顷刻间从林间探出头来。几个脚力颇佳的家伙率先跑上前架起被打晕的凯瑟琳,将二人并肩绑在身后树上。
他们不是这一代常出没的马贼,所用的绳索很粗糙,大概只是由几条麻布腰带绞成。他们将戴手套的男子围在zhong yāng,cāo着各地方言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所用词语粗俗之至,像极了一大群秃毛的乌鸦。
“为什么停下,乔克?‘他们’带着马!鬼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
男子没有应答。他提起少女的包裹小心地托着掀开一角,又用另一只铁钳似的手掐住她的脖子。
“告诉我,女人,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凯瑟琳唯以愤怒的沉默回答他,她的手被在旁人难以发觉的暗处,用指甲生生抠着绳索的扣节处。与初次面对威胁的惊慌相比,她简直如换了一个人,她不再将自己视作无能为力的渺小棋子,而要尽一切可能的努力。
“它会让你变得诚实。”
男子将短剑抵在她的腹部,像初次接触女人身体,一点点试探地送上前。他的目光坠在少女琥珀sè的眸子里,突然将手摸向她的腰间,扯住长裙割下一大块布料。
“乔克,这个女人的确不错,但现在不是时候……”
一名汉子忍不住小声道,“乔克”转过头来不屑地瞪向他,将一枚闪光的金sè徽记丢了过去。
“这是……金鸢尾花啊!她是王室的人!”
“请别介意我们夜鹰特殊的礼节,公主殿下。”
男子将剑收入鞘中,模仿着宴会上的绅士向她行了一礼,又突然跳上前一拳击中她的小腹。
“您的仆人实在放肆,我们只好提醒您须严加管教。”他再次抓起包裹,抖出藏在衣物里的钻石项链套在她丰满白净的胸前狂狷地大笑道:“愚蠢的奴才和粗劣的衣服配不上您,好好打扮一下,这才像传说中现世的米狄亚的模样。不如让我们回帕索去,像护送公主安然归来的骑士接受欢呼与奖赏。”
“这个男人怎么办?”
“当然是杀掉,顺便也敲打一下‘乖巧’的公主殿下。”
面sè憔悴的人群面面相觑,随即蜂起雀跃成一片。他们当中或许也会有人为此不安,但只要与当下的困境稍作对比,行动的理由便顷刻无比充分。流亡中谈何荣誉感,道德与怜悯之心本就是求生本能之外的多余坠饰。
“抱歉呐,我居然睡死了。”雷欧纳德向凯瑟琳挤出一个苦笑,“起码你能比我多活几天,回到帕索之前他们不敢伤害你。”
“我不能同意!”
“喂,别做傻事……”
“你们听着!”凯瑟琳不理睬他,用尽全力大喊吸引过那帮人的注意力,“以帕萨那王室之名,希望你们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您终于承认了?”
“我从一开始就从未否定,是你们无能问不出结果,只好用卑劣的手段。”
“它让您屈服了,所以一如既往地有效。”乔克的手中把玩着刚收缴来的匕首,威胁般抵住少女的眉心,“您是对俘虏的待遇有什么不满吗,公主殿下?我们会是一帮体面人,只要您稍稍配合,劝说从陛下的宝库中捐出一小点……”
“成交。”她不假思索地答道,“你们想要的无非是赎金和人身的保障,我都能满足,只要你们放了这个男人。”
“他是您的丈夫吗?竟值得一位淑女这样维护。”
“正相反,他只是一位无辜的朋友。你们犯不上为了一个陌生人惹恼我,若不是谨记帕里欧斯的教诲,我随时可以咬舌自尽。不要逼我改变主意,你们一定明白一个用来交易的筹码和一具无意义的尸体之间应该如何选择。”
“您简直比追着我们的野猪更怕人。”乔克松开摸着胡茬的手,痛快地下令道:“解开绳子,把公主带走,还有马匹和所有的包裹。”
凯瑟琳松了口气。她向雷欧纳德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走到看管他的男人面前,顺从地伸出双手。受命看守她的人反而畏缩了,两名瘦高的男子犹豫地盯着她望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抓过她丰嫩的手腕,悄悄系了一个活结。
乱哄哄的队伍很快重整,为首那人骑着缴来的马走在最前方,他们依旧朝着西方,仿佛一股脑集体遗忘了方才的宣言。一度压抑之后,恐惧又不可止地翻涌上来,凯瑟琳焦虑地回望向被揍趴在地的雷欧纳德,一瞬间竟产生了求救的念头。
咻!
她甚至来不及惊恐地发声,两支箭穿过叶片下方的疏影擦着颈边呼啸而过,正中身前一名男子的脊柱。身后的栗子林沙沙作响,长满长毛刺的壳斗如蒺藜洒下,粗壮的树干背后骤然蹿出十多名穿黑皮甲的骑马武士,他们像藏于叶间的幽灵降落下来,投影般齐齐地扔下弦颤不止的短弓,拔出马刀。
衣衫褴褛的人们无法抵抗,进攻者来得太急,根本不留他们片刻反应的时间。趁着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带来的混乱,凯瑟琳挣开绳索飞快跑向雷欧纳德身边,他们只徒然地移动了几步,一只健壮的手臂突然自少女的背后伸出,扒住她的肩将少女强行按倒。
他们以服从的姿势将侧脸贴着地面,战马的嘶鸣在近在咫尺处被不断放大,马蹄带过的强风扬起少女的长发,像为死人蒙的厚重的黑巾。过了好一会儿,刀剑的碰撞和受伤者的呻吟才渐渐沉寂下来,清理战场的士兵发现了这两名生还者,下马用脚踢了踢男人的小腿,拔剑指向他。
“还活着吗,起来!”
“我们只是过路的旅人。”
雷欧纳德带口音的回答让士兵的戒心稍解,他高举起一只手,起身拉起少女拍了拍胸口的尘土,以一副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我是帕索下城区铁匠史密斯家的儿子,你们穿的盔甲还有我老爸的一份设计。”
“这附近都没有城镇,怎么会有旅行者?”
“我听说从这边去布拉斯波利斯最近。”他耸耸肩指向悠闲地踩着一滴血污的马匹,“该死的畜生,只顾着找食带我们迷了路。”
“嗯,没问题。”
士兵轻易相信了他的托词,将拾来的包裹交还到二人手里。他持剑的手却像被施了僵直的魔术,无论雷欧纳德如何解释始终高举着。
“将军阁下正在过来,他要听听你们的情况。”
雷欧纳德放慢了脚步与走在前面士兵拉开一段距离,扭头对凯瑟琳悄悄说道:
“好险,如果我被一个女人救了,一定会被人笑上大半年。”
“女人已经给过你一次生命,不介意再救你一回。”
凯瑟琳提起残破的裙子,仿着古时的装束将扎起的一头悬在腰间,满意地审视自己的创作。
“换一种方式,它也可以变得意外地好看。”
“正如你一样?刚才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
“这我可不能同意。”她试着插起双手,欣然享受着截短了的长裙带来的清凉,爽朗地笑道:“它已经变得适应多了,足够配合任何人的步调,你却还用着一贯随意的态度对待自己。”;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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