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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2 笑容是诗人的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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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扑中文 )    出于妮尼薇对蓊翠环绕的偏好,他们不辞辛苦,决定在一家离村中心相当远的背靠山坡的旅店住下。不知不觉,密特拉与伊丝塔尔已然相互交换过默契的眼神擦肩而过,正是村里的酒馆最热闹的时间,不管是往来的旅行者、商人、还是露出黝黑的膀子劳作了一天的农夫,都聚集在这个不大的场所里互交流着娱乐和谈资。尼克和伊欧将马栓在门口的矮桩上,并肩推开沾着污迹的木门。

    “看来他们还没到。”

    三人环视过一圈,无论男人的英俊面容或女商人银铃般的笑声都未出现。他们于是先找到一张靠近走廊的方桌前坐下,少年与诗人各点了一份蛋卷和烤鱼当作晚餐,妮尼薇则拼命地在菜单上寻找起上次尝过的熙德葡萄酒。

    “何等寒酸的店,居然连酒也没有!”

    妮尼薇愤愤地砸着桌面,将菜单推得老远。她身边的男侍一脸诚惶诚恐,几乎将腰弯成不可思议的九十度。

    “十分抱歉,村里没人习惯喝这种昂贵的酒。另外我个人认为……没到年龄的小姐饮酒总是不大好的。”

    “哈,奴家……没到年龄!”

    妮尼薇用啼笑皆非的表情盯住少年模样的男侍,突然大笑道,站上椅子将脸贴向他。

    “可需更凑近些看看,奴家究竟可到了年龄。”

    侍者炽热的呼吸仿佛熏染上妮尼薇的鼻尖。她长长的睫毛跳动过几下,张开海蓝sè的瞳孔故意用令人浑身酥麻的娇嗔语气说道。少年被她的目光盯得脸上一阵发烧,不停地向后退去,差点撞上路过的酒客。

    “对……对不起!马上给各位上菜!”

    侍者发出近乎惨叫的回答,飞快地拔腿逃回后厨。妮尼薇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端坐在椅子上,从伊欧面前揽过酒杯双手捧住呷过一小口,随即立刻憋红了脸用力吐在地上。

    “呸!汝的舌头可是被朝思暮想的女人割了去,竟点了如此难喝的玩意。”

    “娇惯的仕女如何会懂,啤酒可是男人的浪漫。”

    伊欧拎起杯子仰面灌下一整杯酒。妮尼薇恼怒地望着,想不出一点令他受罪的办法。主动束起手脚的诗人与妖jing角力,他终于畅快地赢了一回,亦可以保证嗜酒如命的妖jing必定讪讪地一笑了之。

    “nay!奴家来看,这等劣品足可算得上一项人类追悔不及的缺陷。许多家伙毫无格调可言,一旦被稍夸奖便忘乎所以,而男人又粗鄙尤甚。汝所谓的浪漫,究竟有几分真实奴家当真深表怀疑。”

    “哈哈!您的话我十分赞同。”

    说话的是推门进来的科妮。她解下头巾将库雷克拽进房间,踮起脚帮他整了整套衫的领子,而后快步来到一行人的座位前。

    “您的同伴不一起过来吗?”

    伊欧指了指站在柜台前正和酒客们打着招呼的男人问道。库雷克对服务生递去一个和善的笑容,接过一大杯啤酒坐进一大群面红耳赤的汉子中间。

    “我不擅长问候,不少热情的朋友只能由他应付。不过若是生意上的事,一般由我出面就够了。”科妮点了一杯甜酒,以酒馆中最自然不过的方式——碰杯代替问候,“几位是否需要什么?若是魔术物品恐怕得想想办法。您知道为了供应光之塔的大量需求,现在王国各地的矿山都管制得十分严格,最近甚至连铁和锡也突然紧俏起来。我们所经营的,大多只是些普通的商品罢了。”

    “抱歉,我们实在好奇二位这样特殊的组合,怕是对您的生意照顾有限。”

    “没关系,生意本来就要大家都满意才好。”

    看到尼克并没有交易的意思,科妮竟松了口气似的。她悄悄放下紧抓着货单的手,又加点了三杯甜酒推在他们面前。

    “我想向诸位表示感谢,生意之外,愿意与我们往来的朋友并不多。”她的态度听来极为真诚,轮流接过三人投来的目光,突然笑道:“几位是特意向我示威吗?若论旅伴的特殊,整个东部也必定无人能及你们。”

    “失礼了,我们也深感这像是西帕提娅拼凑的恶作剧。”尼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虽然现在用不上,不过我有点好奇二位平常都经营些什么呢?”

    “木材和皮草,外加一些杂货。”科妮说着敲了敲手边油腻腻的木桌,“基本都是附近林地里的出产,再加上一些乡绅的女儿们所需要的首饰和水粉之类。女孩子用的东西我还算有点发言权。”

    女商人指着被打上红圈的货单颇为骄傲地说道,天然的自信笑容挂在脸上。尼克忍不住仔细观察起面前的这个女人,jing致的五官点缀在她柔和的椭圆形脸上,虽是单眼皮却有着令人羡慕的翘起的长睫毛,厚实的衣物包裹下露出的的脸和手上的皮肤也相当细嫩光滑。要不是亲眼所见,一定会以为她只是位单纯的富家小姐。

    “我以为打扮只是有着大把时间和殷实家底的女孩们的专利。”

    “每个女人都有过那一段时候。”她针锋相对地回答,“从婴孩长到必须负担起家庭之前总有漫长的时间;而金钱,不过是计量幸福的方式的其中一种。”

    “若不是为了金钱所需,在下想不出您为何会做起旅行商人来,这项工作可是出了名的艰苦。”

    “不独我一人,大家所从事的恐怕未必都出于自己的选择吧。”

    科妮的笑容不觉有些尴尬。正在这时,一片yin影突然从背后冒出遮住她。库雷克将勉强抓着的五杯啤酒小心地放在桌上,挪来一把椅子坐到她的身边。

    “我不觉得现在的状态有任何不好。”

    科妮一把推开库雷克轻轻搂来的手,后者讶异地望向她,很快改换上若无其事的神情。

    “不好意思,我们都几乎忘了该怎么回应新朋友的友善。生意上的事我虽然不太懂,不过还请尽量照顾我们‘行长’啊。”

    “什么!科妮小姐难道还执掌着某家商行?”

    “布拉斯波利斯官邸大街二十号,德雷福斯商行。”库雷克如数家珍地随口报出,“如果几位能介绍一名可靠的朋友就最好不过,毕竟我们常年在外,商行的门面还需要打理。”

    “等等!在下也读过些各国的商法,帕萨那对私人经营可是限制得异常严格,但你们的商行只有……两人?”

    “哈哈,怎么会,只不过退休的员工之外只剩了我们两个。”库雷克咽下一大口啤酒,无视科妮阻挠的目光继续道:“这间商行属于科妮和她的父亲,从前、乃至永远的将来皆是。我不懂经商,只能作为护卫陪着她,但没有一天不感到满足。”

    “抱歉,我有些累了。”

    科妮用力挣开库雷克放在桌面下的手,晃晃地起身。她似是被甜酒熏得醉了,蜜sè的皮肤下透出浓重的红晕,眼皮跳动得不停。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币重重地砸在橡木桌上,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库雷克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顾不上落在桌上的围巾,赶忙追了出去。

    “这回可怪不得在下,但他们二位究竟是怎么了?”

    “汝的好奇心像猫!”

    妮尼薇顷刻下了论断。她放下伊欧为她特地取来的儿童用杯子,望着杯中的淡sè倒影咂了咂嘴。

    “这东西真是扫兴,看来清澈却苦得很。”

    “我们只能隔着杯壁观望,哪里尝得出真正的味道。不过他们起码有着切实的颜sè,光这一点就已经比许多人强出了不知多少。”

    “正是。”伊欧赞同地点了点头,“汗水浇灌的果实方才香甜。庸碌之人终ri尸位素餐,可敬可爱不及他们万分之一。在下看来,平常人的故事远比帝王传说来得有趣。”

    “嘿,你们也是这样想啊。”

    一名喝得醉醺醺的中年汉子用手捂着酒杯趴在桌上,听到诗人的话立刻来了jing神。他晃悠悠地起身踱到伊欧身边,毫不在意地占去大半边椅子扶住他的肩头。

    “就是嘛。混蛋领主乡绅不过走运生得好了些,凭什么成天副趾高气昂!前些天来征税的那个曼努埃尔·桑萨瓦,才不过当上布拉斯波利斯议会的参议两三年居然就想把手伸到这里。还胡编说新税是国王陛下的旨意……”

    喝醉的男人扯着嗓子叫道,他像有意忽略了一个原则xing的问题,还烦得少年提醒。

    “按照帕萨那的行政区划这里属于克罗克省,布拉斯波利斯的人前来征税似乎也无可厚非。”

    “……不是这个问题!”汉子半闭着眼睛吐出浓重的酒气,索xing将头搭在了伊欧的背上,“那个家伙真是让人讨厌。妈的,是憎恶!不过只是德雷福斯老爷家的一个仆人,不仅靠着买通官员骗走了老主人的遗产,还把恩人的女儿也赶出家门。整个克罗克省都知道他靠着什么起家,谋杀、走私……帕里欧斯会给他应得的!”

    “德雷福斯……你说的可是科妮?”

    尼克下意识地扔下酒杯。只见那汉子得意地咧开嘴,红着脸抬起头来。

    “那孩子没有告诉你们?她本早该嫁入某个贵族家里享福,难怪不愿意再提。当年整个克罗克省有几人不认识德雷福斯老爷?市场开业、街区翻新甚至医院捐赠,哪一项活动离得了他的主持。可在女儿十三岁时竟然遇上了盗贼……”

    “既然有这样显赫的身份,出入都该带着保镖才是。”

    “谁会把粗野的陌生男人带回家里?”男人不耐烦地瞥了尼克一眼,拼命才忍住嘲笑,“我不信普通的强盗有胆子入室杀人。曼努埃尔·桑萨瓦就是这样蠢,德雷福斯老爷遇害的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份完整的契约转让书,你们能想象吗?撇开了受害人的女儿,继承人居然填了一个家仆的名字!”

    男人用力踢着桌脚,仿佛将小腿上**辣的痛觉当作了甜酒的辅菜。尼克对他的热忱抱有好感,却在心中不自觉地站到了普通旁观者们的对立面:曾守在一名闻名四方的商人身边,任何一名饱经世情渲染的人都不大会做出当面巧取豪夺的蠢事。

    “jing卫队难道没有追查?”

    “帕里欧斯以及所有的诸神在上,那些家伙一定收了脏钱!调查了三个星期就草草结案,连凶手怎么混进城都说不清。嘿,你们说说,雇凶杀人的罪犯登堂入室无人追究,反而让一个女孩风餐露宿……还有征不完的税,妈的!”

    那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哑,很快变为令人不明所以的醉话。一个年轻人慌张地推门闯进来,翻越过酒客层层堆出的城墙挤到他们桌前,连声致歉道。

    “实在对不起,这几年征税的压力越来越大,村长先生又喝多了。”

    年轻人拉住醉得不省人事的汉子,见他仍死命地抱着伊欧的脖子不放,只得俯身来到他耳边小声道:“德雷福斯小姐刚才对我说,介于您本月已经两次随便说起她的事,下个月的采购额要减少一半!”

    男人听到这话猛然惊得坐起,酒劲顿时退去了一大半。他像被雷电击中似的跳起,故意不看诗人被勒得苍白的脸sè,像犯了错的少女,反复揪着鬓角旁一缕稀疏的枯发。

    “给几位添麻烦了。今天晚上就请让我代表村里略表欢迎,几位所有的开销都由我来负担。”

    “喂,村长先生,您还有些上个月的欠款。”

    酒馆另一头的吧台传来女店主高亢的嗓音,尼克回头再看,被称为村长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消失了。

    “在下就知道怎会有这种好事。”

    “他可不是逃走,只是从来不愿在小姐们面前丢人,大概正预备换一套像样些的衣服。”女店主爽朗地笑了起来,“要不是他太老实,这村里的税金也不会一加再加。这一顿各位只管算在他的头上就好,反正我也一直这样记账。”

    “……我似乎能理解一点他为什么醉成这样。”

    尼克抿嘴抑住笑意叉起一大块刚刚端上来的熏鱼,舌尖传来的幸福感让他不由得眯起眼睛。这还是他第一次得以慢条斯理地享受晚餐。他更想不到在这种乡下旅店中竟然有人能唤起自己对美食的记忆来,不管是火候还是调味都掌握得刚刚好。

    “这位客人……饭菜不合口胃?”

    “不。这鱼的做法非常特别,很像我家乡的味道。”

    “哈!难道您也是‘首都’人?”

    女店主“咣”地拨开吧台的挡板,冲到尼克跟前盯住他,一口乡音也因激动听来宛如外国人cāo着零零碎碎伊利奥尼话。

    “刚才听到您说话我就有点儿怀疑,竟然能在这儿遇上同乡!我和丈夫也是去年刚搬来这里,一开始还多亏的大家的照顾。”

    酒客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望向这边,笑着向老板娘挥手致意。她也挥手一一回应过众人,嘴巴好像漏了底的袋子再没法闭上。她毫不避讳地向少年聊起“屠杀”,像将他当作了知根知底的街坊。她也停不下夸耀全家因为她的英明放弃而受益。芽月伊始,这一家人毅然放弃了价值六个葛里特又十一加洛里的房产和未播种的三十亩田地,带着逃离血腥味的渴望翻山越岭,在对其一无所知的异国村镇定居下来。他们和所有离家出走的孩子一样,对陌生的环境无比恐惧,四口人中只有当过海员的丈夫曾向船上的八哥学过几句不像样的帕萨那话。女人还记得第一次开口说这难懂的东部话时的紧张,她想向杂货店主买一袋试做面包的小麦粉,却形容成了燕麦。好在土生土长的乡民足够宽容,甚至愿意在她已经开袋尝过一餐之后以原价退还。

    “我们一家都反对向魔术师报复,实际上大家分到的土地虽多,没有耕牛和农具根本没法耕种。邻居都认为我曾在法奈斯先生家里做过短工收了他的好处,还有些更恶毒的谣言……不过算了,我们只希望彻底和那些恶行撇清关系,一家人在一起,生活在何处都是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名男侍已经悄悄地来到女店主的身边。他小心翼翼地扫视过三人,眼中流露出的羡慕很快被妮尼薇恰好投来的慑人目光烧得干干净净。少年低下头,惶恐地将半个身子藏进女店主宽大的裙子后,一如对一切都无比好奇的更年幼时。

    二人彼此依偎的姿态像投映在一面镜中,尼克不忍看他们的亲昵,于是笑了笑起身,随手又在账单上押上一枚银币。

    “五分之一杯酒!汝铺张的行径是否过分了些!”

    妮尼薇的阻拦远远不及老板娘收账的动作来得迅捷。自从她将金钱与入口的熙德葡萄酒直接挂钩便变得异常勤俭起来,一个个铜板的抠算简直像模仿着总是躲在房间最yin暗一角的会计。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如此迷恋金属sè。在底比托,这样口味的饭菜值得上两倍价钱。再说一枚加洛里的酬谢和你的浪费相较根本微不足道。”

    “强词夺理!”出于义愤,妮尼薇一下子涨红了脸争辩道:“上回的资助便罢了。今后奴家该赤身**地上街!那样定可再剩下些钱供汝的慷慨。”

    “你的一杯酒足够一个乞丐四季都换上最合时令的衣服。我得考虑一些紧急的情况,即便是你,也不能只靠泉水和花蜜过活。”

    他们像闹翻的孩子,也像持不同意见的政治家,相互指责对方的傲慢,谁也不肯认输。自光之塔上相遇以来,这样的争吵已经不止一次发生过,但谁都不曾注意到,他们的角sè已经不觉间有了微妙的变化。尼克起初总是退让,因为好奇且有求于她,不得不顺着她的意,甚至宣誓了荒唐的效忠。然而最近的交锋中,他的话已经渐渐透露出一个露骨的信息:他是承诺的守护骑士,不能再局限于唯唯诺诺,而是必须带着她在陌生的世界上蹒跚学步,同她建立起一种更纯粹的、坚不可摧的关系。

    但如果妮尼薇能够察觉,她一定拒绝身上的改变。她忘不了最初的目的,应该,且只能将目光放在唯一一人身上。少年身上种种极为相似的特征或许会让昏头的爱人一时迷乱,不知所措,然而她是游在时间之河zhong yāng的妖jing,从一段流域纵身划向另一条流域,两岸的风景变了,所去的目的地仍然静待在那里。

    “两位,可否听在下一言。”伊欧伸出手臂隔开凑得愈近的二人,外衣底下露出一只小袋。

    “在下一直以来受二位照顾,自然该承担起旅费。所以关于金钱之事,二位是否能就此停止争吵呢?”

    “这怎么可以。何况她的开销实在远非你能想象……”

    “在下心里有数。”诗人摇摇手打断他,人生之得意不过片刻而已,无人能够知晓下一段乐曲是否就是离别前夜的奏鸣。这种时候,再为金钱伤神也太损风雅了。”

    “这毕竟是伊欧先生辛苦创作得来,我们不知劳作之人才真是惭愧。”

    “二位也许不以为意,在下的诗作却有幸卖得出不菲的价钱。”伊欧松开袋口的束绳,从敞口底下拨出一大把金灿灿的葛里特。

    “您前些天看的那堆手稿都换做了里面的金子。在下最钟爱的那首价还要更高些。”

    一行一金!

    尼克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传说。大贤者泰斯勒曾以这玩笑般的条件向伊利修斯大王出售他的魔法手稿,后者却真的以倾国之力照办。

    “您可以放心,那位大人的财产也绝非来路不明。在下与他同与二位一样惺惺相惜,抵得上这个成交的价钱。”

    “如此甚好。”妮尼薇不无满意地对诗人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奴家越发觉得汝不简单呢。”

    “在诗人当中略略出类拔萃,在下诚恳地希望您的评价是出于这个方面。”

    “三流的诗作与一流的诗人。”

    妖jing讪讪地答道。她又抢过酒杯来抿了一口,随即扭过头去,眯起眼睛舒展开身体。;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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