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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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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侧,木床胡乱堆着破棉絮,上面躺着一个人,只盖着一层薄被,隔着被子就可看出他瘦骨嶙峋,只剩一口气了。

    纵然殷兆勇事先已经打听清楚,亦不能相信床上躺着的人就是锦墨,拖着发软的腿慢慢靠近,只第一眼,殷兆勇扑通跪地,哭出声:“陛下……”

    锦墨,曾经清隽英挺,引帝京多少佳人竞折腰,当初长公主一见倾心,昭玥朝堂云波诡谲因此而起。

    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曾经拥兵数万,拿过国玺,写过诏书,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在月氏皇朝的帝王宗谱上,留下他外姓人的名字。

    而今,锦墨的脸伤痕累累五官浮肿变形,那双手十指骨骼具断,弯曲成奇怪的形状。

    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殷兆勇哭唤很久,才微微睁开眼睛:“是……师弟么?”

    只几个字,锦墨额头上虚汗泠泠,手随着胸膛起伏轻轻一动,便闷哼出声。

    殷兆勇慌道:“是我,陛下,我帮您看看伤。”

    “水……”

    “是。”殷兆勇抹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在屋里找了一圈,才从窗户下面桌子上堆积的杂物里找到一个破口的水壶。

    晃动一下,还剩了些水,也不知是哪天的,正犹豫着,又听锦墨喘息低唤:“水……”

    心割给她

    殷兆勇只好提过来,将壶口对准锦墨干涸起皮的嘴唇,一滴一滴喂给他。

    喝了几口水,锦墨似稍有了力气,问:“离儿让你来的?”

    “不是。”

    光影在锦墨长眸里一点点暗了下去,闭上眼,再不说话。

    殷兆勇望着他蜷缩的身影,只觉无能为力。

    咬咬牙,鼓起勇气,仍旧停顿片刻,方才慢慢的掀开盖在锦墨身上的被子。

    入眼,瑟缩。

    锦墨只穿一层单衣,尽皆被血染透,因时间久了,黑色的血结成痂和肌肤粘连在一起,可想而知,身上已经无完好的肌肤。

    殷兆勇默默的擦去再次涌出眼眶的眼泪,从怀里掏出伤药给锦墨治伤。

    衣服从锦墨身上慢慢的剥下来,结痂的伤口被揭开,鲜血淋淋惨不忍睹,锦墨咬牙一声不吭,殷兆勇反倒紧张出浑身大汗。

    见锦墨因为疼而抖成一团,尹兆勇终忍不住问:“为了她……值得么?”

    锦墨淡笑:“值……我愿给她一切,受点疼算什么,心割给她又何妨。”

    殷兆勇明白自己说任何话都是无用了,愣了半天,又道:“陛下……”

    “我已不是皇帝了。”

    “……师兄,总归我的命是你救的,不管什么时候,只一句话,刀山火海,我为你闯。”

    “我不会后悔。”

    “什么?”

    “我不会再后悔,以前错过一次,这次我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我不会后悔,更不会离开离儿。你不用为我担心。”

    ……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锦墨龙困浅滩而甘之若饴,殷兆勇劝服不动,只好撩开此话不提。

    锦墨身上鞭伤,杖伤,烙伤层层密布,重刑之下大腿骨骼严重受损,身上肌肤更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尤其腹部有一道极深的疤痕,像是用刀子割开,又用什么东西缝合,因为没有彻底痊愈,用手触摸周围一圈微微凸起,显得十分诡异。

    ——————————————————

    今日更完。

    古怪主仆

    锦墨受刑,无人为他施药诊治过,他自己更不可能有机会为自己缝合伤口。

    殷兆勇突想起,十一月十一日,锦墨走出城,向莫离呈献玉玺下跪的时候,动作便有些僵硬,难道那时候他已经受伤了?

    思忖着,殷兆勇敷药的手顿住。

    锦墨立刻察觉,吃力的扯薄被一角盖住腹部,淡淡道:“师弟,我累了,明日再上药罢。”

    “啊……是。”很明显,锦墨不愿提及腹部伤口来历。

    殷兆勇识相的收起药:“那你睡一会,我去收拾屋子。”

    怕连累锦墨,殷兆勇放下架子去求李良,说要在温乡殿当差。

    李良出征过阔邺北朔战场,对锦墨和殷兆勇十分熟悉。

    一个是昔日帝王下场凄惨,一个是将军辞官进宫服侍旧主,李良颇为同情,索性做个顺水人情点头同意。

    自此,殷兆勇就在温乡殿照顾锦墨起居,俨然以锦墨专职侍卫自居。

    李良睁只眼闭只眼,别人自然不多事,他们师兄弟两出入一前一后如影相随,竟成宫中独特一景。

    锦墨养伤不到一月,便坚持下床活动,且不提皮肉之伤如何,只两条大腿几乎被打断,即使能下床也是一瘸一拐,待能走出温乡殿的院子,殷兆勇更是拦不住他。

    除了殷兆勇,没人知道锦墨每走一步路,要忍受多大的痛苦。

    锦墨从不让殷兆勇搀扶,任何时候,都是脊梁笔挺,保持尊严。

    他一天比一天走的远,去御苑,去各条宫道,去莫离可能经过的宫禁之中任何一个地方,回回失望而归,第二日,又重新开始。

    天寒地冻,夜里,隔着布帘,听里间床铺上辗转难眠,不停翻身的声音,殷兆勇无数次想求他放弃,又无数次隐忍下来——或许,有所期待,对锦墨来说是种仁慈。

    没有人在锦墨跟前说及莫离所作所为,殷兆勇也没有。

    好色多情

    锦墨不知道,此刻的莫离,不仅以铁腕冷血威慑朝纲,并以好色多情倾绝后宫。

    除过登基之初,大臣们送进宫的十几个士族子弟外,现皇宫更有伶人乐伎伴驾,莫离名声比做长公主时更盛。

    锦墨的心被占满,眼睛只顾追寻莫离芳踪,他看不到那些艳服锦衣峨冠广袖横行宫禁的俊秀少年。

    那些少年们亦看不到锦墨,他们忙着邀宠吃醋,一个瘸了的,满脸伤疤,穿戴简素的男人,在这锦绣浮华的宫禁中,毫无竞争力。

    有些事,终究瞒不住。

    锦墨数次闯睿和宫求见莫离,皆被侍卫拦住,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祭灶君,之后有庆宴活动。

    宴会摆在百花殿,静夜里传出歌声在皇宫上空绕梁不绝。

    听到隔壁起身穿衣的动静,殷兆勇从床上爬起来,进里间,见锦墨已穿戴整齐,不由慌了:“圣……师兄,你去哪里?”

    锦墨道:“离儿今夜不在睿和宫,我去看看,指不定能遇见。”

    “何必呢,她一直不曾召见你,便是不愿见面的意思,你们之间恩怨太深,不是一日两日可了结的,你再等等,慢慢的她想通了自然会见你。你这会过去,她若是生气了,反而不好,师兄,你听我说……”

    殷兆勇唠唠叨叨的劝说中,锦墨束好头发,抬脚往外走,又突然停住:“师兄,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吓住离儿?”

    锦墨脸已消肿,只是原先落下鞭痕留下一道道褐色印记,且因为身体受损严重,一月时间太短,未曾调养过来,即使穿着冬天的棉袍,亦可看出身态瘦骨嶙峋。

    现在的锦墨已全然不复当初的清隽俊朗,然而对上他患得患失忐忑眼神,殷兆勇不忍说实话:“不会……”

    话音刚落,锦墨抬脚走到外间门口,一推门,寒风刺骨涌进屋,殷兆勇打个寒颤,赶忙随便抓件衣裳胡乱穿上,匆匆去追已经走远的锦墨。

    竞相邀宠

    悠长宫道两边,无数宫宇楼阁似巨大的兽,张开獠牙大嘴吞没白天的喧嚣繁盛,人在其中微渺而不足道。

    寂寥的夜里,从百花殿传出的歌声妖媚如蛊毒,吸引人的脚步朝它靠近,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心知那里或许就是地狱,却无法停止。

    越临近百花殿,宫灯花饰越多,内侍宫女们来来往往传递佳肴美酒,她们忙着伺候帝王和新贵,没有人在意罪帝尚锦墨踏上大殿台阶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踌躇。

    还是不顾一切的,不顾一切的踏进门槛,因为那是能够靠近莫离唯一的途径,是他唯一的光。

    入眼,一阵眩晕。

    锦墨亦是在昭玥皇宫住过的帝王,却不知昭玥皇宫有这样的奢华场所,极尽绮丽,极尽……荒唐。

    大殿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宝鼎里燃着龙诞香,袅袅烟气缭绕婆娑纱帐,应时的水仙娇姿婀娜花香醉人,一切都似蒙着雾霭般的虚幻不真实。

    大殿顶端,置一宽阔长几,四只立脚深深陷在风毛寸长的地毯中。

    莫离青丝低挽穿着绣满牡丹的明黄裙裳,斜斜坐在地毯上,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揽着身旁美少年的腰身,正与他说着什么,微微仰脸笑着,眉角眼梢道不尽的风流慵懒。

    大殿里美男如云,围着莫离或坐或卧,他们穿着轻薄露骨的衣裳,用最诱人的笑脸,最献媚的姿态,最魅惑的眼神,用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向昭玥帝王表示臣服。

    美酒一杯杯抵到莫离嘴边,请她喝下,他们红润的嘴唇轻拂莫离的脸颊,他们一声声的唤着:“圣上……圣上……”竞相邀宠,请离帝眷顾。

    殿侧,绝色的乐师弹奏丝竹,滛靡乐声似一根根看不见的丝,可拨动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有少年在跳舞,赤足而歌,舞姿妖娆,唱:“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手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嫉妒狂潮

    一曲歌舞毕,少年拨开围绕莫离身边的诸多美男子,藤缠树般在她身上揉搓撒娇:“圣上,檀奴唱的好不好嘛,您只和他们玩闹,也不管檀奴的嗓子都哑了,若再这样,檀奴以后不理您了……”

    放纵如此,莫离毫无责怪之意,反而抱住檀奴轻哄低笑:“檀奴自然唱的好,别生气,朕给你赔罪好不好,以后定不会冷落了檀奴。”

    她用锦墨从不曾见过的妩媚宠溺的笑容,亲自斟满一杯酒,自己喝一口,低下头,竟然嘴对嘴,将酒渡给檀奴,迟迟不肯分开!

    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亲昵亲吻,一瞬间,血涌锦墨头顶,被嫉妒的潮没顶席卷。

    锦墨不知自己是如何挪动自己双腿的,一步一步,那么的迟缓,那么的不确定,终于站到她的面前,做梦般虚弱询问:“离儿……你在做什么……”

    眼看她慢慢的抬头,眼看她斜坐不动,眼看她轻启朱唇:“你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丝竹乐声停止,突然来临的安静中,莫离厌烦的语气清晰,久久回荡在大殿。

    锦墨仅凭固执的意念,方能坚持说:“离儿,你不能,不能这样待我……”

    莫离嗤的冷笑,讥讽:“你算什么,也敢质问朕?”

    锦墨心沉到底:“离儿……”

    莫离忽而向左右诸多俊美男子道:“大伙都不知道罢,这位就是先前的离帝——尚锦墨。”她俯身在檀奴的脸上轻轻啄一口,调笑般的:“檀奴应该认识锦帝罢,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如何?”

    左右哄然,有人惊讶:“锦帝?御驾亲征阔邺北朔的锦帝么?”

    有人嘲笑:“什么锦帝呀,先已是废帝了,圣上竟容他继续住在宫里……”

    “你们看,他竟是个瘸子……”

    “他脸上的伤真丑,呀,可别吓着圣上……”

    “侍卫们做什么去了,怎么叫他进来了……”

    “快撵出去罢,圣上,别叫他饶了咱们的雅兴……”

    ……

    践踏自尊

    等诸人七嘴八舌议论完了,莫离淡淡道:“大伙知道锦帝为什么在这里么?”

    诸人应声:“为何?”

    莫离抬起下巴,玩味的目光看进锦墨的眼睛里,满不在乎的勾唇而笑,眼底却是冷然,一字一句说:“因为他是朕的男宠……锦墨,你说,是不是?”

    “陛下!”殷兆勇忍无可忍冲前,去拉锦墨:“我们走!”

    但,锦墨一动不动,痴望莫离:“离儿……”

    似哀求,似求饶,求她别太残忍,求她别将他最后仅剩的一点自尊踩在脚底下践踏。

    莫离丝毫不为所动,漆黑的眼眸似世上最尖锐的刀子,捅进锦墨的心脏还不够,拔出来,再次手起刀落捅进去:“锦墨,你说是不是?”

    令人窒息的沉默。

    情急之下,殷兆勇险些哭出来,只哽咽着苦苦劝说锦墨:“陛下,我们走吧,走吧……”

    大殿所有人的目光紧张的注视锦墨。

    这些美少年,他们用身体取悦帝王,他们不曾上过战场不曾经历过厮杀不曾经历过生死,他们没有从死人堆里跌打滚爬过,他们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男人,在世人眼里,他们只是一些倚仗绣花皮囊攀附荣华富贵的寄生虫而已。

    然而他们现在竟然堂而皇之的和锦墨置身同一个殿堂里,并光明正大邀宠于锦墨心爱的女人,这样的极致羞辱,教锦墨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当着这些下贱无廉耻的男人们,众目睽睽,莫离竟问他:“锦墨,你说你是不是朕的男宠?”

    多么可笑的讽刺呵……他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这样恨他,这样恨他!

    锦墨手攥拳,额头迸出青筋,赤红了眼。

    可是他没法子,没法子,自酿的毒已入骨,哪怕能挽回一点点,哪怕心爱的人肯给他一点点回头的机会,他亦不肯放弃。

    锦墨闭目,叹息般的:“是……我是,是你的男宠。”

    我是男宠

    锦墨闭目,叹息般的:“是……我是,是你的男宠。”

    殷兆勇悲呼:“陛下……”

    大殿中只闻吸气声,空气倒流,心落尘埃。

    便这样吧……把自己放到最卑微的地步。

    锦墨惨淡而笑:“离儿,昭玥人人都知,我尚锦墨两年前便是你的男宠,如今依然是,你说过,我是你的——我是。”

    自听他一声“我是……”,莫离便露出迷茫神情,似想不到锦墨肯这样折腰低头。

    怎么会呢?

    他一身傲骨铮铮,因何而丢失?

    檀奴在莫离怀里不安的动了动:“圣上……”

    莫离恍然梦醒,目中迟疑一闪而过,转瞬,鼓掌大笑:“好好好,锦墨果然审时度势没有让朕失望。大伙都听到他说的话罢?”

    诸人凑趣应和:“天下都是圣上的,咱们自当也是圣上的。”

    “既如此,锦墨和大伙一起陪朕玩乐,岁月催人老,能乐一时且是一时。”

    莫离偏开脸,亲吻怀里的檀奴。

    乐伎们重又弹奏丝竹,诸多美少年重又陪着莫离饮酒嬉闹,有人起身跳舞,轻薄纱衣勾魂摄魄拂过莫离脸颊,她伸手去抓,落个空,抱着檀奴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

    方才的插曲仿若不值一提,锦墨的酸楚她看不到,或者不愿意看到。

    殷兆勇悲愤交加,再三劝说锦墨离开百花殿。

    可是锦墨中的魔似的,不顾四周不屑的眼神,挪动双腿,硬是找了处僻静地方席地而坐。

    他透过千山万水的距离凝望莫离,看她和别人饮酒作乐打情骂俏。

    牙齿咬破嘴唇,亦抵挡不住那千刀万剐凌迟般的痛楚,只能承受着——这皆是他该得的报应!

    锦墨已经沦落至此,犹有人嫉妒,凭什么一个瘸子可以得到离帝特殊的待遇?

    在座的很多人,甚至没有机会单独和离帝说过话。

    色授魂与

    明明大殿金碧辉煌繁华似锦,明明男色如云歌舞正浓,明明每一个人都比锦墨长的俊美,华衣彩裳将他对比的灰扑扑不存在般。

    但每个人都可感觉到,离帝于锦墨之间隔着丈远的地方,即使目光不曾对视,她与他之间亦涌动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暗潮汹涌,仿佛大殿只剩她和他两个人,其他人尽皆成为陪衬背景。

    诸多美少年无知气盛,终有一个按捺不住:“圣上,今夜在列的,皆有歌舞献上,听说尚公子昔日才气冠绝帝京,不如请他也使出本事来,让大伙跟着开开眼?”

    一言既出,诸人的目光重又聚集锦墨身上,好奇的等着看笑话——以技悦人,最属低贱,昔日的帝王如今不过和他们一样了。

    莫离亦看锦墨,等待他的反应。

    良久,锦墨撑地站起身,抱拳低头:“我不会旁的,愿一曲箫音为圣上助兴。”

    立刻有内侍送上一管玉箫,锦墨持在手,慢慢抵到唇间,四周一片恶意的讥笑声。

    锦墨的手因重刑尽断,即使现在接好了,骨骼亦是扭曲红肿,看上去吓人。

    围在莫离身边的男子无不绝色,每双手伸出来都是嫩如白玉赏心悦目。

    锦墨那样一双伤残的手,如何配讨帝王欢心?又拿什么和他们争宠呢?

    先时的戒备消除几分。

    锦墨无视周围不屑的目光,垂眸按指,十指连心指抽疼。

    箫音乍起,便如玉石破金铿锵激昂,又渐渐的婉转下去,壮士豪情,岁月催人,将军白头,美人迟暮,无不是世间盛艳到极致,转眼凋零的花。

    只不肯死心,憋着一口气,杜鹃泣血等你重新回头展颜,只为了当初那一句:锦墨,我保护你。

    色授魂与,痴迷至今……

    他的离儿截然道:“够了,今夜到此为止。”

    箫音戛然而止。

    莫离挥挥手:“朕累了,都下去罢,檀奴留下。”

    ——有些伤,终身不能愈合,揭开,只鲜血淋漓的疤。

    虐了又虐

    莫离甚至不愿再多看锦墨一眼,起身往大殿后面重重帐幔笼罩的内殿而去,诸多美少年识趣的大礼跪送。

    锦墨拼劲全身的力气,方可对莫离的身影喊道:“离儿,我知道错了……”

    他的离儿揽着檀奴肩膀,步履决然头也不回,一层层帐幔在她身后落下,如云如雾……终归于渺无,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玉箫从手中掉落地毯,亦被寸长的风毛遮蔽不见,锦墨凄绝伫立很久。

    断送一生憔悴,不用几个黄昏,只消一夜就足够……

    锦墨被殷兆勇拽着走出百花殿,一路上失魂落魄,他不能相信,更难以接受,莫离竟当着他的面,与檀奴携手进了百花殿后面的寝殿。

    锦墨努力的强迫自己不去想,莫离和檀奴之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因为一想,就会无法呼吸。

    整个人浑浑噩噩,脑子空荡荡,他被不能接受的打击所击垮,宁愿就此死去,也好过被绝望的狂潮攫住心脏,那么难受,那么难受!

    便是当初知晓莫离要和承泰成亲也没有的难受。

    最起码,承泰值得莫离托付终身,锦墨也相信,莫离对承泰亦有情义。

    可是檀奴算什么,那些男色算什么?后宫三千如云么?

    谁都可以,莫离谁都可以接受,偏偏他不行!

    眼前不停晃动莫离揽着檀奴肩膀同进寝殿的背影,锦墨眼睛刺疼干涸,如果他是瞎子看不见就好了……

    丧家犬般回百花殿,老天似乎从不肯怜惜他。

    温香殿屋子门口站着两个打扮妖艳的陌生宫女,见殷兆勇扶他过来,娇笑施礼:“拜见尚公子。”

    不止锦墨,便是殷兆勇都反应不过来:“你们是谁,谁教你们来的?”

    两个宫女自顾自站起身,推开殷兆勇,一左一右拉锦墨进屋,一面解释:“奴婢们奉圣上之命而来,圣上说担心尚公子在宫中寂寞,特教奴婢们服侍公子呢。”

    ——————————————————————

    今日更完。

    这章节名起的……山水把自己写扭曲了……

    暴跳如雷

    殷兆勇目瞪口呆,眼看两个宫女搀扶着锦墨进了门,慌忙跟上去,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也顾不上,尚未站稳,急吼吼的问:“你们真是圣上派来的?!”

    宫女掩唇而笑:“那当然,要不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圣上的男宠啊。”又拽着锦墨的袖子讨好:“您说不是呀,尚公子?”

    锦墨一声不吭,木头桩子般,任由宫女扶着进里间。

    宫女回头,见殷兆勇不识相的跟进来,蹙眉娇啧:“你在外面守着罢,莫打扰了咱们的好事。”

    殷兆勇终于反应过来,大怒上前,拉着两个宫女往外面拖:“滚滚滚!你们回去给月莫离复命,就说我殷兆勇说的,有本事,让她亲自来,这般折辱三番四次算什么,她还有没有一点人味啊!”

    两个宫女被殷兆勇扔出寝室,亦恼了,骂骂咧咧:“你又是什么东西,竟敢辱骂圣上,不要命了么?”

    殷兆勇气的两脚乱跳,撵出去嘶吼:“老子就是不想活了,你们回去告诉月莫离,让她来杀我,否则总有一天老子和她玉石俱焚,滚!”

    两个宫女连滚带爬的吓跑了,殷兆勇犹不能平息心头怒火,在院子里又是踹树,又是砸东西,狠狠的发泄一通。

    因担心锦墨,殷兆勇不敢再院子多做停留,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些再镇定些,稍稍能控制情绪,方才重又回屋。

    一灯如豆,锦墨呆呆站在屋子中间,殷兆勇和宫女闹成那样,至始至终,他不曾出声过。

    殷兆勇走到锦墨身后,挠着头,小心翼翼的赔笑:“师兄,你莫听宫女们胡说,圣上她是一时糊涂,回头想通了,定会为今日的事后悔……你,千万想开些……”

    锦墨的背影单薄且寂寥,短短时间里,挺直的脊梁佝偻下去,映着微弱烛光,他全身都在颤抖,且越抖越厉害。

    殷兆勇唬得连声呼唤:“师兄,你说句话啊,师兄,你别吓我……”

    一败涂地

    锦墨慢慢的,慢慢的挪动双腿,脚步蹒跚蹭到床边,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良久,才道:“师弟,离儿她,她不肯要我了……早知道,还不如死在战场上,承泰,比我幸运……”

    极其平静的语气,毫无波澜,只是坦述一个事实,可是听在殷兆勇耳里,无比惊心动魄。

    从未听到过锦墨如此消极的声音。

    即使当初锦墨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被人看不起,被父母所厌,成为父母报复对方的发泄武器,即使尚世胜,白妙心,刘氏,尚御城,甚至楚王府任何一个家奴都可对他颐指气使,即使他在最低谷时期,被尚世胜出卖,喝下长公主的软筋散,禁锢公主府不得自由,即使影楼开创之初,万事艰难,即使距离复仇目标那么远,永远不可抵达般,锦墨,亦不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此刻的锦墨,斗志全无。

    殷兆勇犹记得,多年前大火烧红了半座山,全家惨遭灭门,他徘徊生死一线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白衫少年,如天降之神,朝他伸出救赎的手。

    犹记得,那时候他遭遇家族惨变后寡言消沉,虽然后来拜入青云门下学武习艺,亦曾无数过想到自戕追随逝去的亲人。

    ——是锦墨,比他年纪小,比他身世更可怜,却用一句话救他出苦海:“师弟,失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承受失去的勇气,那才是真正一败涂地。”

    而今,殷兆勇仍旧讷于言表,唯有用锦墨当初说过的话,反来劝说他:“师兄,失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承受失去的勇气,那才是真正一败涂地……”

    锦墨赫赫涩笑:“我已经,一败涂地了……”

    昏黄烛光摇曳,有亮色的水痕顺锦墨脸颊而下,很快隐没于衣襟中,隐入衣襟瞬间不见,令殷兆勇几疑自己看错,。

    锦墨的样子似疲惫极了,幽幽叹息一声,别过脸和衣而卧。

    一夜白头

    殷兆勇张张嘴,犹豫着止声,默站良久,听锦墨呼吸渐渐平稳,才放下心,替他盖上被子后,亦回隔壁床上躺下。

    却怎么也睡不着,闭目养神静听动静,一夜,锦墨连翻身都不曾。

    翌日,殷兆勇早早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锦墨,掀开布帘,不由呆住。

    锦墨仍旧好端端的在床上躺着,甚至昨夜躺倒的姿势都未变过,被子盖在身上,褶皱依旧——只,头发尽银色,一支乌木长簪结于发顶,黑与白泾渭分明,尤显触目惊心。

    殷兆勇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木怔怔走到床边,伸手,拔下锦墨头顶的乌木发簪。

    锦墨感觉动静,侧了侧身,满头银发随之扑散开来,根根从头白到底,竟是一夜之间心血耗空,三千银丝结成密密麻麻纠结不开的网,将他自己缠绕其中,终是作茧自缚。

    殷兆勇心下大恸:“陛下,你这是何苦?!”

    锦墨慢慢的睁开眼,兀自不解:“师弟,你……”一偏脸,映满目仓笼,抬手捻几缕银发微微的笑了起来:“这有什么……我便是白了头,离儿亦不会在乎罢,她恨不得我死了才好。”

    殷兆勇哭的说不出话来。

    锦墨再未走出温香殿一步。

    院子里一棵梧桐在寒风中瑟瑟,那仅有的几片枯黄叶子怕也是留不住了,锦墨一日日对窗独坐,似等待着什么。

    一天天过去,锦墨脸上鞭伤颜色越来越淡,但是他不再像以前一样追问殷兆勇:“今日好点没有?离儿能认出我罢?”

    他几乎不说话,夜里天一黑便睡下,听到远处有丝竹乐声,亦不会执拗的跑出去寻找是否有莫离在。

    殷兆勇空自担心也无用,不管说什么,锦墨全然不理会,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都进不去。

    新年除夕,是乾安帝驾崩的第三年,宫中没有燃放烟花爆竹,无声无息的过去。

    大年初一,天不亮,殷兆勇就被隔壁的动静惊醒。

    超然意态

    大年初一,天不亮,殷兆勇就被隔壁的动静惊醒。

    爬起来一看,锦墨竟在用凉水沐浴,满满一大盆水,不知他如何弄进来的,也不知已经洗了多久。

    屋里本就冷的像冰窖,锦墨赤裸坐在大木盆里,白里透青似结了霜的肌肤衬着受刑后落下的一道道青紫伤疤,看上去十分可怕。

    殷兆勇慌忙上前,把锦墨从水里捞出来:“师兄你疯了么!身子才好一点,洗冷水澡做什么?”

    锦墨并不辩解,任凭殷兆勇给他擦干身上水渍用被子包住,方才指着桌上,道:“我穿那件。”

    桌上放着白色袍服,宽大广袖,领口绣着黑色繁复的缠枝莲花图案,其余中衣衬衣配饰皆全,且是簇新的。

    殷兆勇知道,锦墨当皇帝时,身边的影楼杀手全被编入御林军,如今莫离当政解散了原先人手,只那些影楼杀手对锦墨忠心耿耿。

    即使锦墨困于宫中,亦有不少人愿为他卖命,只消一句话,莫说送东西进宫,便是闯宫劫人亦不是没有可能,几件衣裳而已,不值什么。

    殷兆勇当下不多问,帮着锦墨穿衣。

    锦墨暖和过来,脸上褐色鞭伤经过休养已经消肿,颜色也比起前几日变浅很多,若不细看,很难看出曾遭受过怎样的折磨。

    奇怪的是,新衣在身映衬锦墨一头银发浑然天成,昔日锋芒收敛,他的俊逸不再咄咄逼人,仿佛想通了什么,神色间多了几分超然的意态,身形虽消瘦,依旧挺拔。

    殷兆勇疑惑起来,因为他深知锦墨性情,一旦认准一件事,必全力以赴甚至不给自己留余地,说好听了是执着,说难听便是死心眼。

    锦墨与莫离之间的纠葛,殷兆勇从头至尾知道的一清二楚。

    所以阔邺北朔进犯边境,锦墨要与护国军合营时,他没有反对;所以莫离发兵帝京,锦墨在朝堂上说出退位投降时,他没有劝阻;所以莫离送给锦墨宫女侍寝时,他比锦墨更愤怒伤心。

    一无所有

    亲眼看着锦墨一步步沦陷,倾尽所拥有,人和江山,拱手送到莫离面前,直至最有一无所有。

    殷兆勇只能任由其发展,总想着,不到最后,说不定有转机。

    ——这些年,锦墨活的太累太沉重。

    尹兆勇希望锦墨心愿得偿,因为莫离是唯一一个能够让锦墨卸下厚重面具,显露本性的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莫离无情决绝,锦墨一夜白头,殷兆勇终于意识到,锦墨和莫离,是真的走到头了。

    他们中间横亘的东西的确太多,若说是缘,也是孽缘。

    锦墨消沉是预料中事,然,锦墨突然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淡然神情,殷兆勇折实担心。

    “师兄,你要离开皇宫么?”事到如今,殷兆勇强迫自己往好处想。

    锦墨微微颌首:“是。”

    殷兆勇追问:“真的?什么时候走?”

    锦墨仍旧淡淡的神情:“再等一会,估计就有人来接我。”

    殷兆勇先惊后喜,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太好了,师兄,你能想通太好了。从今往后咱们放浪江湖,再不要回来了,管谁做皇帝,都和咱们没关系。”

    锦墨结好腰间的玉饰,坐回床边,再没说什么。

    殷兆勇独自乐了一会,手忙脚乱的端木盆倒水,又将屋子重新收拾一遍,怕锦墨多心,讪讪道:“指不定咱们离开了,以后有人会过来看看……”

    话说完,才知失言,忙觑看锦墨脸色。

    锦墨不悲不喜,自受刑后住进宫,鲜少有的平和。

    新年第一天,黄钟大吕齐鸣,恢弘庄严的乐声久久徘徊皇宫上空。

    岁首朝贺,新年初一昭玥君臣举行朝会,文武百官向皇帝贺岁,因乾安帝大丧第三年,宫中没有大型歌舞百戏庆祝,祭祖告庙却是免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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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是否虐过头的问题,山水不会为虐而虐。

    提点一下,莫离的目的就是拿到麒麟珠离开,锦墨偏不让她离开,两个人僵在这个问题上,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莫离让锦墨彻底死心,并不是莫离无缘无故折磨锦墨。

    如何让一个人彻底死心呢?

    ……剧情就成了这样。

    后面虐的有点惨,已经埋下伏笔,大家有个心理准备,不过结局山水会努力让每位亲都能接受。

    不出所料

    殷兆勇本有出入宫禁的腰牌,他如走,极为方便。

    只锦墨麻烦些,此刻皇宫内侍宫女御林军侍卫各司其职,若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必须等到晚上宴请外藩使节,趁人来车往宫中警戒松懈,才有出逃的可能。

    不管怎么说,锦墨能想通便是最好结果,他说“一会有人来接”,定是已经安排人手接应,可不用等到晚上。

    殷兆勇沉不住气,三番四次跑到门口张望,即便看不到接应的人,心里也觉欢喜。

    ——锦墨终于肯走出自己结成的牢笼了!

    天色大亮,远远传来三声炮响,大朝会结束,接下来按例是祭祖告庙。

    一直坐在床边出神的锦墨忽然站起来,道:“师弟,我想起咱们离开帝京后需要银两生活,趁这会接应的人没有来,你找武进勇支些,拿到银两不用回宫了,直接去南城门等着我。”

    殷兆勇犹豫:“你出宫,若是被发现怎么办?”

    锦墨微微一笑:“放心罢,我已安排好了,你在南门外等着,若天黑后还未见我可直接联络师傅,他的本事你还不信么?”

    殷兆勇大喜:“竟是师傅亲自接你,那好,我这就去找武进勇要银子。”

    说着,大步往门外走:“师兄,那我走啦。”

    锦墨点点头:“一路平安。”

    屋子的门正朝东方,冬日晨光瑟寒,浅浅照见屋内。

    细小的尘埃在空中沉浮飘移,锦墨就站在那雾光的中间,剪影棱角分明,似迷途的人终于找到宿命的归宿,他英姿沉稳,从未有过的坦然。

    殷兆勇走后不久,果然不出锦墨所料,一队内侍和御林军侍卫奉离帝圣旨前来拿他。

    离帝并未遵循昭玥惯例,新年大朝会后她下令取消祭祖告庙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