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部分阅读
立,蹙眉思忖半天,又摇头——不可能,莫离不会这么愚蠢,承泰亦不可能让她这么愚蠢。
护国军中,定有猫腻。
众官看完战报,不由群情涌动,武进勇最为气躁:“陛下,阔邺北朔想趁我朝内乱之际浑水摸鱼,实不能容他!”
其他官员亦纷纷点头应和:“是啊,当派兵增援西府。”
亦有人道:“当初若不是长公主过于手软……”
被锦墨长眸一扫,说话的人立刻噤声。
锦墨道:“武卿,说说你的想法。”
武进勇道:“应当迅速了结陵县战局,然后派兵增援西府。”
锦墨“哦?”了一声。
武进勇侃侃而谈:“护国军长途跋涉又连日叫阵早已疲惫,战术上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养息多月正是和护国军决战的好时候,请陛下下旨,末将愿领兵两万,明日与护国军决胜负,将他打回仓江去!”
“明日?”锦墨冷笑,撩袍坐回宝座:“只怕明日就来不及了。”
武进勇挠头,忽而打个激灵:“陛下的意思……难道说护国军要夜袭?!”
锦墨蜷指磕宝座扶手,听下面嗡嗡的议论声不置可否。
等大伙说完了,他才道:“各位卿家,以你们的意思,该安内还是该攘外?”
“这……”
匪夷所思
安内攘外,那个更重要,的确是两难局势。
若先安内,少不了有损帝德,若先攘外,后院起火,在前线打仗打如何安心?
武进勇讪讪道:“末将鲁莽,请陛下圣裁。”
“打仗不能仅凭意气,各位卿家都是昭玥肱骨栋梁,当知治国和治家一个道理,长公主自幼受先帝教诲,必然比你们更懂得深明大义……”
锦墨的手指磕击扶手,哒哒作响越来越快,忽然停住,站起身:“朕,欲与长公主议和暂停内战,双方联手共驱外敌,各位意下如何?”
锦墨事先未向任何人泄过口风,突然单方面决定停止内战,长公主能同意么?就算同意,能答应联手攘敌么?
长公主谋逆造反,锦帝话里话外从来用旧时尊称,本就不妥,如今用“议和”二字商谈停战,竟是承认对方自立为帝的身份。
真若和谈成功,一国两帝王,又算怎么回事?
从古至今从未有这样的事,简直匪夷所思。
众官瞠目结舌,反应不上来。
大伙皆把目光投向殷兆勇。
殷兆勇跟随锦帝时间最长。
殷兆勇先为影楼杀手,后被安插到戍卫营,除夕夜,楚王尚世胜逼宫,殷兆勇率戍卫营制服御林军,又在关键时刻拥趸锦帝,控制住局面。
锦墨能登基称帝,殷兆勇功不可没。
而且,有传言,两人其实是师兄弟,拜同一师门下。
众人不敢明着抗命,只得把希望寄予殷兆勇能够挺身而出,说服锦帝放弃与长公主和谈的想法,因为太荒谬。
然而殷兆勇低眉敛目,保持沉默。
众官不免心下惴惴,所有人当中,殷兆勇该是最了解锦帝的人,沉默的意思,就是他并不反对锦帝的决定,难不成锦帝另有谋略或者另有苦衷?
一时间,大帐内悄无声息。
锦墨淡淡追问:“各位意下如何?”
计中之计
这些人,大多出身影楼,影楼规矩,主命不可抗,胆敢抗命者,千里追杀,三刀六洞以死谢罪。
其他将领又有大多数原属尚世胜手下亲兵,后立下战功被提拔起来的,对尚家忠心耿耿。
锦墨子承父业,他是皇帝,君命更不可违,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江山是锦墨的,他说了算。
武进勇跨前跪地:“陛下既有此意,臣莫敢不从。”
众官跟着跪地:“臣,遵旨。”
“今夜护国军必来夜袭,武进勇,你带五千人马彻夜巡营,命各营将士夜不卸甲随时待命。”
“是。”
“殷兆勇,领三千影卫随时待命。传令东西南北四门守卫,但凡护国军攻打,遇见即撤,开城门放其进城。”
“是。”
“其他武将率手下兵马分四路,听朕号令包抄护国军,不得自作主张与其交战。”
“是。”
锦墨站起身,傲骨卓然睥睨营外无尽苍穹:“朕亲领三万人,至北营恭候韩将军大驾光临。”
农历十月二十七,夜,丑时。
又开始下雪,寒风刺骨,米粒大小的雪珠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天之中人最疲惫劳困的时候,驻守陵县八万将士无一人卸甲睡觉,尽皆按锦帝所命,藏身于黑漆漆的营地之间。
丑时二刻,果不其然,远守卫最薄弱的两处城墙口攀上来数十人,悄无声息绞杀守卫在城墙上的百余名楚军兵士。
锦墨骑在马上,于暗处冷眼看着,不动声色。
占领城墙的护国军放下云梯,很快,越来越多的护国军涌上城墙。
北城墙另一处,也是如此动作,大约几千人汇集一起,借夜色遮掩,身手矫健往北门方向潜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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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完。
破釜沉舟
北门距离此处不远,锦墨做个手势,吩咐身后将军按兵不动。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于北门传来马蚤动声,连连有传令兵骑马奔来,向锦墨禀报北门情况。
锦墨估计时候差不多了,扬臂挥手,一马当先往北门方向驰去。
他身后,三万楚军紧随,殷兆勇亦率三千影卫赶过来。
护国军杀进北门,原守门士兵尊锦帝之命,佯败撤退,与三万楚军汇合。
双方人马加起来十几万,脚步声,马蹄声,刀剑铿锵声霎时轰鸣如雷。
陵县原本是练军驻防之地,营地之间空阔,待发现不对头,承泰勒马抬手,身后数万护国军齐齐止步。
对面十几步远,就是锦墨和三万余兵士,殷兆勇大声传令,三万影卫点起火把,又有马蹄声,脚步声从四面包抄而来,楚军形成东西南北包围之势,将护国军夹在正中间。
到了此刻,承泰已知对方早有埋伏,他的夜袭之计失败,反而镇定下来,骑在马上和锦墨静静对峙。
火把将苍穹染的通红,十几万人密密麻麻,鸦雀无声,于无声中,每个人的神经如紧绷欲断的弓弦。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自天空挥洒的雪珠子在冷热相遇氤氲的气流中缓慢坠下,一粒一粒落在至兵士的头发上,脸上,盔甲上。
那么安静,又那么的喧嚣,雪珠子落地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血液流动奔涌的声音是那么的清晰。
空气凝结,令人有种嗜血的冲动,然而,主帅不发令,兵士们唯有借手中武器控制自己的意志力不被摧毁,握紧点,再握紧点。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尤其被包围处于劣势的护国军,更有破釜沉舟的悲壮。
已到绝境,陵县,或许是他们最后的战场,战士金戈铁马裹尸还,大不了玉石俱焚。
杀!
承泰瞳孔收缩,举起手里的剑……
新仇旧恨
“慢!”锦墨突然出声:“承泰,我要见离儿。”
承泰森然嗤笑:“凭什么?”
“让我见她,就凭……梁寒山,沈竹青在我手里,若不想他们死,让我见离儿!”
承泰额上迸出青筋,磨牙:“你真卑鄙!”
锦墨淡笑:“是,我是卑鄙,随你怎么说。”
锦墨横臂用马鞭横指四周:“今日之势在我掌控,无论如何,我要见离儿。”
锦墨言中轻蔑激怒承泰,承泰两眼喷火,断喝:“你做梦,要见离儿,除非过我这关!”
话音未落,不由分说策马持剑杀将过来,锦墨抽箫抵挡,尽全力方可勉强应付。
护国军随帅而动,登时厮杀声一片冲向楚军。
楚军事先受过警告,未得锦帝之命,不可轻举妄动,一时间手忙脚乱躲避,后面兵士尚不知面前发生什么事,几万兵士拥挤不堪,退不得进不得,眨眼间,靠前的楚军已被护国军砍杀死伤百余人。
武进勇,殷兆勇与几位营将“陛下,陛下”的纷纷请旨。
锦墨与承泰交战头也不回,只喝令:“谁都不许应战,抗旨者,立斩!”
护国军毫不留情,楚军死伤人数越来越多,武进勇殷兆勇等人不敢抗旨,团团乱转急红了眼,无奈之下只能各自挥刀替兵士们抵挡护国军进攻,饶是如此,场面也难以控制。
幸好,护国军并不是失心疯的刽子手,对方不反抗,他们渐渐停止攻势,一个接一个退回原地等待,静默无语围观他们的主帅单打独斗。
承泰不愧有“雪豹”之称,论马上功夫迅猛矫健,天下鲜有人对手。
上次承泰几日几夜不曾睡觉监视楚王府,之后救出莫离逃离帝京,连夜赶路体力近乎于透支状态,且不善近身轻巧功夫才会输给锦墨。
这一次,新仇旧恨齐涌,只攻不守,剑剑刺出泼命一般,恨不得杀了锦墨。
杀是不杀
锦墨全神应对,内力注入玉箫与承泰手中利剑相磕,铿锵声不绝火花四溅,然而,他自宁安回来大病一场,虽痊愈了,体力仍旧欠佳。
承泰攻势悍猛,玉箫善守不善攻,百十回合过去,锦墨渐露下风,躲避不及身上几处中剑,只他的袍服是黑色,看不到血。
殷兆勇细心,见锦墨袍服被割破,衣角散乱,且动作越来越吃力缓慢,便猜到他受伤了,不由策马上前,吼道:“韩将军,别打了,陛下并无围剿护国军的意思!”
承泰不停,仍继续挥剑,剑势凶猛招招攻杀锦墨不留情。
听得锦墨闷哼,殷兆勇越发焦急,于无奈中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韩将军,今夜局面谁胜谁负想必将军心中已有定论,陛下的诚意还够明显么?!陛下他不肯说,我替他说,阔邺北朔已攻破西府,请您让他见见长公主再自相残杀也不迟!”
火石电光间,承泰手中的剑已经距离锦墨咽喉处不足一寸,硬生生的刹住,剑光森寒,映照承泰满脸杀气腾腾,而锦墨一动不动等待承泰做决定。
殷兆勇心提在嗓子眼,大口的喘气,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锦墨生死就在承泰一念之间。
若锦墨此刻死在剑下,数万楚军群龙无首,江山易主,名不正言不顺,天下必然数年动荡,内忧外患,昭玥危矣……
承泰持剑的手攥得到死紧,额上青筋分毫毕现,仇人近在眼前,眨眼就可置之于死地,然而他不得不为莫离考虑。
一个千疮百孔的昭玥——交到莫离手中,让她何以为继?
武进勇,各营将领不约而同下马,一个接一个单膝跪地,亦是抱拳朝向承泰,虽然谁都没有说话,可这分量,将承泰犹豫不绝的心又往下压了压。
私仇,家国,爱人,情敌,昭玥,帝位,江山,外患,各种念头在承泰心里拉锯,杀还是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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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别重逢
气氛紧张到窒息,所有人,护国军,楚军,无数双眼睛看着承泰,看着他手中的剑。
死亡近在咫尺,锦墨反而是悠然姿态,他赌承泰有勇又有谋,并不愚蠢。
果然,承泰眼睛瞪的通红,持剑的手握的死紧,微微颤抖着,终,缓缓收回剑,声音嘶哑,道:“我带你去见离儿,不过……”
他又突然挥剑横扫,殷兆勇等人刚放下的心重又提起来。
只听承泰咬牙切齿:“他们不许跟着!”
剑光扫过,悍霸威猛无人能敌,众人唯有沉默的望向锦墨。
锦墨微微颌首:“好,只我一个人去。”
“陛下……陛下!”殷兆勇武进勇各营将领急唤,欲阻止锦墨只身涉险,然而锦墨根本不给他们劝谏的机会,当机立断调转马头:“韩将军,走!”
护国军自动让开一条路,锦墨一骑当先先行,承泰随后,数万护国军潮水般聚拢,随他们出北门,卷起尘嚣滚滚消失在夜色中。
护国军大营,留守的将士迎接他们的将军弟兄夜袭归营。
远远的,就可看见皇帐门口莫离临风而立,松油火把将她的身影蒙上淡红色薄雾,想必是看到归营大军,她飞快的跑过来,披风飞舞,衣裙翩跹,原本刻板沉闷的军营霎时多了一道柔和风景。
承泰露出微笑,周围的将士们亦不由自主勒马慢行,生怕下着她似的。
承泰翻身下马,迎向莫离,低声责怪:“怎么不在帐子里等?仔细冻着。”
莫离又是习惯动作,先上下打量承泰有无受伤,然后扬起脸,笑嘻嘻的答道:“我听陵县那边的厮杀声突然停了,担心的不得了,还好你们安全回来,大伙都没事吧?”
“没事,离儿……我带来一个人。”
莫离回头。
锦墨孤独站在人群中,静默的看着并肩相依,犹如一对璧人般的承泰和莫离,静默的看着笑容从莫离脸上淡去,静默的看着她露出戒备之色。
分崩离析
风在锦墨和莫离中间呼啸而过,雪珠子粘在莫离的发梢上,反射晶莹寒光,亦比不过她眼中的敌意更冷。
锦墨突然克制不住的战栗,要紧紧的捏住拳头克制,方不至于令自己的脚步踉跄。
他一步步的朝她走近,相思已然入骨,奈何情人分崩离析。
短短十几步,天涯般漫长。
“离……儿……”费劲全身的力气才能发出声音,却虚弱的风一吹就散。
他站在她的面前,束金冠的头发垂几缕散乱在额前,黑色袍服割裂几道口子,脸色苍白,唇色暗青,表情仓皇,从未有过的狼狈。
莫离冷哼一声:“久违了,锦帝,你来这里做什么?”
陌生的称呼,讥讽的语气让锦墨涩然:“进帐再说好么?”
莫离盯了他半晌之后,没再说什么,拉着承泰转头往回走。
跟随在他们后面,进皇帐,亦没有比外面更暖和点。
锦墨承受被冷落的待遇,继续看着莫离走来走去照顾承泰。
她亲自为承泰卸下盔甲,倒水为承泰洗脸,细心的用布巾擦去承泰脸上的水滴。
而锦墨,似乎被遗忘了。
莫离只倒了两杯热茶,一杯给承泰,一杯自己端在手里,踱步至长案后面,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喝着,从头至尾,她不曾看过锦墨一眼。
承泰亦在案侧的另一把椅子上落座,并不招呼锦墨。
其实没什么好招呼的,皇帐内只两把椅子,其余便是些些军旅生活必需品。
承泰的痕迹在这里非常明显,盔甲长剑放在专门的木架上,充满阳刚之气的战袍和色彩柔和的女子衣裙挂在一起和谐异常,甚至放在小桌上的碗筷都是成双成对……
锦墨站在大帐中间,仿佛不受邀请自闯而入的外来者,尴尬且突兀,暗自喟叹一声,强忍住翻涌至喉的苦意,先开口先打破僵局。
旧时伤疤
“离儿……”
“称我离帝。”
“……离儿,我这里有份战报,你看看。”
“你的东西我不想看……”
锦墨伸出的手血迹斑斑,战报被他捏出几道血印子,让莫离的瞳孔微微收缩,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你受伤了……”话未说完,猛地刹住。
还是不由自主的打量锦墨,他黑色衣袍颜色太深,看不出什么,然而莫离细心地发现,锦墨所经之处,暗红色血珠断断续续从皇帐门口撒到案前。
莫离偏开脸,极力克制着,许久,才从锦墨手中接过战报,视线却仍旧落在他伸出的右手掌侧。
锦墨的手似乎被尖利的东西弄伤过,伤好后留下疤痕,像是牙印。
打仗不可能被人咬, 她问:“这是什么?”
锦墨迅速收手:“没什么,你看战报罢。”
莫离不再追问,展开战报,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末了交给承泰:“你见过这个么?”
承泰亦仔细的看看一遍,摇头:“没有。”
莫离和承泰对视,神色皆凝重。
石钢锋和他们的确有书信往来,只日常问候,并未主动提及过边境战况。
昨日,月正玺送来截获自楚军的密信,亦只说阔邺逼境,尚不曾正式开战。
而锦墨拿来石钢锋的战报,清清楚楚的写着阔邺已与北朔联手,共发兵十一万攻打西府,其他几个小国亦想分一杯羹,有结盟侵犯昭玥的意向。
边境变故,属军事机密,今锦墨坐镇帝京,石钢锋向朝廷传战报请求增援理所应当。
但锦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将西府军情透露给她呢?
莫离冷声问:“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莫离对锦墨已失去信任,对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要揣测动机,近乎于苛责——她甚至怀疑战报的可靠性。
莫离的戒备让锦墨苦笑:“离儿,你以为我只身一人入你大营,是玩笑么?只我撒一句谎,你可会放我活着离开?”
国事为重
莫离疑惑的看向承泰:“他是自愿来的?你就带他来?”
“是。”承泰虽然无奈,却不得不说实话:“我领兵夜袭,被包围,他要求见你。”
锦墨则完全放低姿态,竟替承泰解释:“韩将军武功高强,我甘拜下风,的确是被擒而来。”
莫离压根不搭理锦墨,仍旧问承泰:“他要来你就让他来,你怎不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见外人?”
承泰似乎十分习惯这样的莫离:“离儿别生气,你要不想见他,我这就送他走。”
犹如情人间的亲昵游戏,一个置气,一个耐心哄劝,完全旁若无人。
锦墨垂眸,只能装作听不到看不见。
他在莫离口中已成了外人。
涩意涌上胸口,锦墨双手攥拳,因为用力太大,身上剑伤爆开,衣袍被血浸透,滴滴答答的滴在地上。
本以为,这伤莫离不会注意到,然而她突然说:“承泰,给他包扎伤口。”
“离儿……”
锦墨欣喜抬头,却听莫离继续道:“伤口包扎完了,送他回去。”
“等等。”锦墨大急,跨前一步,因失血过多,身体不由晃了晃。
莫离突然烦躁起来,站起身越过锦墨,径直走到门口,猛地掀起厚重门幔,风涌进来掀动长发飞散,刺骨的冷,头脑霎时清晰。
她裹紧披风,抱住自己的手臂,背对着帐内,用隐忍的声音说:“承泰,给他包扎伤口,立刻!”
这次,锦墨没有拒绝。
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莫离闭上眼,忍耐着不回头。
承泰给锦墨包扎完伤口,慢慢走到莫离身边,低声道:“离儿,国事为重……”
“国事为重”,只四个字,千斤重。
莫离知道承泰说出这四个字是多么无奈,承泰恨不得手刃仇人,却终在这四个字面前放下个人恩怨,而低头了。
两军合营
莫离的手指掐进自己的胳膊里,借疼痛让自己冷静。
终于,她能平静的发出声音:“锦帝,你来意何为,直说吧。”
一句称呼,再次拉开他与她的距离。
锦墨停住靠近莫离的脚步,睇凝她纤弱的背影,心如刀割。
——她的身边站着承泰,已没有他的位置,她放弃他了,放弃了……
国事为重,这四个字又何尝不是沉甸甸的压住锦墨?
他不能放任自己孤注一掷的渴望,至少目前不能。
“……离儿……今外敌联手侵犯昭玥国境,若我们再自相残杀后果将不堪设想……我想……我想我们暂时停战……共同驱逐外敌之后,再对今日之势做个了结,不知你意下如何?”
即便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说服莫离的辞令,临前,却语无伦次。
锦墨深深的为自己悲哀,今日他才知,什么叫做情怯——自作孽不可活,悔不当初!
莫离倏然转过身,目光直刺锦墨,似要将他看穿。
她的语气和神色相反,非常平静:“那么,锦帝的意思是要和我结盟退敌了?请问,如何结盟?锦帝可要御驾亲征?两军如何编制?由谁调遣,谁为主帅?行军打仗营地如何分派?”
每一个问句直中关键——莫离果然已不是当初的莫离。
饶是承泰这些日子觉察莫离已不同以前,因她的坚韧而感慨,但此刻亦不禁暗自惊讶。
锦墨长眸幽深,凝视莫离:“离儿,我想两军合营。”
话一出,莫离承泰皆震惊。
细想之下,也唯有合营一条路可走,若不然两军各自为政不能共进退,依是内讧不断,前往西府驱敌不亚于一场闹剧反教敌人看笑话。
锦墨缓缓说着:“韩将军为主帅,顾及楚军不好管教,所以我随营,不参与军事部署,只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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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完。
一军两帝
承泰为帅,楚军定然不满,然而锦墨以帝王之尊只压阵而不参与军事部署,这个结果实在出人意料。
承泰凝声问:“两军合营如何称呼?”
“护国军。”
莫离喃喃:“你疯了……”
锦墨微微笑道:“护国军原就是昭玥的军队,楚军亦是。”
显然,锦墨来之前已经过深思熟虑。
莫离愣了半晌,道:“我也要去。”
“当然。”“不行!”
锦墨和承泰异口同声,意见截然相反。
承泰劝说:“离儿,前线太苦,你去不得。”
锦墨鼓励:“离儿若想树立威望,亲征是最便利的途径。”
他扫视莫离简朴的衣裙,和因为皇帐没有生火盆,仍旧披在莫离身上的披风,柔声道:“两军合营之后,军饷也合并调派,离儿自当有御驾亲征的待遇,不会太辛苦。”
承泰沉下脸:“尚锦墨,你究竟什么居心?”
这话也正是莫离想问的。
锦墨自己就是皇帝,竟肯以“御驾出征”体制鼓励莫离随军出征,便是承认莫离也是帝王了。
一军两帝,本就荒谬,承泰为帅,并以护国军称号编制,楚军的地位明显处于劣势。
锦墨委曲求全至此,图的是什么?
莫离亦冲口而出:“你图的是什么?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以前,锦墨甘居公主府为男宠,莫离亦曾试探的问过这句话,现在,她对他已无信任感,无论他如何回答似乎都是错。
锦墨斟酌再三,只好出言威胁:“离儿,你愿意看着外敌入境,昭玥山河破损百姓流离失所,我也不强求,大不了咱们一起成千古罪人。”
莫离狠狠瞪着锦墨,咬牙:“卑鄙!”
边境战事紧急,已容不得个人恩怨置国家利益之上,可是与锦墨结盟两军,莫离又十分的不甘愿,一时之间难以决断。
孤魂野鬼
承泰淡淡插话:“边境平安之后,我们再继续打也无妨,事有缓急,离儿,答应他。”
莫离却道:“我若同意,有什么好处?”
不错,她已不是从前的莫离,凡付出,必要求付出有所价值。
锦墨似已料到莫离会这么问,不慌不忙承诺:“此战如果大捷,阔邺北朔国土你我二人平分,你先挑。”
可怜战争还未正式开始,阔邺北朔已成了盘中菜,若对方国王知道,不知作何想法?
莫离思忖半晌,终于点头:“好,我答应。”
锦墨松一口气,露出笑意:“明日一早,我带楚军将领前来商谈合营及出征细节,离儿到时也一同出席。”
他笃定的笑容看在莫离眼里十分不舒服,不由讥讽:“锦帝就不怕我趁机围剿楚军诸将么?”
锦墨喟然一叹:“我信离儿。”
莫离更觉堵心,恶意涌上来,道:“阔邺北朔折实可恶,锦帝放心罢,我当然巴望着早点将他们打败,若不然,我和承泰的婚事还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
锦墨的表情倏然僵住,难以置信的:“你要与承泰成亲?”
“不错,可惜你一定没有机会参加我们的婚礼了。”莫离残忍的继续说着:“那时候,我定已攻进帝京正式登基,至于你落到什么地步,皆看上天的意思了。”
然而锦墨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后半句话,心被抽空,难以忍受似的倏然转身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经过莫离承泰身边,甚至说不出一句恭喜的话,锦墨脸色比刚才更为苍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出皇帐,天那么黑,那么黑。
十里连营如崇山峻岭不到头,找不到一条路可走,孤魂野鬼似飘荡,谁来收留他,何处可容身?
我只有你
他只不过犯了一个错误,却要用一生伤痛偿还,老天真的太残忍……
寒风肆虐,呼啸呜咽,雪下的越来越大,天地无声哭泣,没有人能听见。
锦墨伸手抹一把脸,潮湿的水让他迷惑:是泪水么?原来我也会落泪……
眼泪登时磅礴,不受控制的跪地——原来感情是如此的伤人,在他冷血的二十多年生涯中,终于知道疼痛的滋味。
锦墨蜷缩在雪地里,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可是内心的伤如何痊愈?
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踟蹰独行,在周身建造了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盔甲,用问鼎权力来掩盖对感情的渴望,他成功了,站在权力的顶端,睥睨天下万民仰拜。
却还是一个人。
昔日,他把她的感情踩在脚下,现在轮到他承受相思而不得的痛苦。
她要嫁给别人,成为别人的女人。
而他没有资格求她回心转意,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嫉妒的狂潮淹没他,他喘不上气,比死还难受。
锦墨狼狈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噬,一切又归于宁静,仿佛锦墨不曾来过,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莫离望着满天飘洒的雪花怔怔出神,冲动过后,才觉自己幼稚。
她想证明什么呢?
锦墨从前不曾在乎过她,现在更不会——向他提及和承泰的婚事,毫无意义。
有人说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不是么?锦墨甚至懒得祝福。
至始至终,可笑可悲的人是她,只有她一个人演戏,一个人看而已。
“离儿……”
承泰犹豫着伸手,按住莫离的肩膀:“离儿,你不会和他重修旧好吧?”
莫离苦笑:“本没有旧好,何谈重修……”
她慢慢吐气,放松身体,靠在承泰胸前:“承泰,我只有你了。”
“我也只有你。”
翌日,锦墨带楚军诸将来护国军大营商谈合营之事。
轻视莫离
护国军专门设立一所大帐,十几丈开外的地方足可容纳百十人,大帐尽头,两把宝座并列。
打了三个月的仗,楚军和护国军之间芥蒂已深,两军将领见面草草抱拳,自发自的分开两班而立,谁都懒得搭理对方,气氛十分僵凝。
莫离一身素装出现在大帐门口,月正玺和承泰率先迎前:“圣上。”护国军诸将跟着承泰朝莫离问安。
楚军诸将则有些吃惊。
楚军虽知莫离一直在护国军大营监阵,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一个女人出现在只属于男人的战场上,无非是做样子的摆设罢了,毫无用处。
楚军将领露出轻蔑之色,无一人搭理莫离,武进勇甚至冷哼一声。
这声冷哼清清楚楚的听到所有人的耳朵里,充满讥讽之意。
护国军诸将不由脸色大变,个个愤然,眼看就有人要拔剑警告。
锦墨已走下宝座,走至莫离面前,含笑抱拳:“离儿,我已久候多时,请上位坐。”
锦墨态度尊敬亲自迎接莫离,在楚军诸将无疑是不小的震撼,各自收敛神色,不敢再看轻莫离。
楚军将领由放肆到拘谨,神色极不自在,只殷兆勇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莫离和锦墨各自在宝座落座,因事先透过口风,两军将领已经知道合营出征势在必然,并没有对这个话题多加商议,合营之后,由谁来主帅才是真正的关键。
所以,当锦墨亲口说出护国军和楚军合并之后统一编称“护国军”,韩承泰任大将军调配两军时,楚军将领不由哗然。
原护国军将领亦觉迷茫。
国有危难,锦墨权衡轻重之下,暂时与莫离平起平坐也就罢了,怎可能不参与军事调遣?
本是对立的两军,人数一样,实力不分上下,却因韩承泰统领,原护国军明显占了优势。
一时间,楚军将领愤然,七嘴八舌的囔起来。
威慑四座
“不行,陛下帝王之尊,既御驾亲征,就该由陛下统领全军……”
“韩将军虽厉害,可也没打服咱们,凭什么由他任大将军……”
“服什么呀?!昨夜护国军被咱们包围,要不是陛下命令不准打,指不定现已经全军覆灭了……”
……
更有人阴阳怪气:“长公主昔日荒诞不羁也就罢了,今自立为帝,根本是造反,上梁不正下梁歪,韩承泰……”
锦墨猛的一拍案几,沉脸断喝:“住嘴!”
积威所在,众人皆噤声。
只听锦墨道:“兵部郎中李明扰乱视听,拖出去,军法杖毙!”
所有人霎时呆住,连殷兆勇都抬起头,欲言又止。
李明筛糠似的软在地上,武进勇冲前求情:“陛下,发兵之前先杀将领,是为不祥,请陛下三思!”
锦墨冷笑:“质疑朕的命令,杀无赦,谁敢为其求请,同罪论处!”
武进勇再不敢发一声,立时有兵士将李明拖了出去。
外面军杖击打皮肉闷响声不断,惨嚎哀叫之声渐渐歇了下去,大帐内,谁都不说话,安静到极点。
锦墨铁腕,楚军早知,护国军诸将却是今日才见。
良久,承泰出列,部署出征事宜,点将发令,诸将皆领命称“是”,无一人敢抗命不遵。
果然,锦墨随营压阵非常必要。
至始至终,莫离没有说过一句话,等诸将告辞,大帐只剩她与锦墨时,才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锦墨苦笑:“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在你面前掩饰而已。
他身上几处受剑伤,为震慑场面一直强撑,这会松懈下来,疼的额出虚汗,咬咬牙才能继续说下去:“离儿,为帝王者不能心软,你越强势他们越服你……”
国威扫地
莫离冷冷道:“说错一句话而已,罪不该死。”
锦墨道:“有时候杀人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离儿……以后你就会明白,死少数人而成全大利益,势在必然,否则,损失将会更多。”
莫离冷笑:“你说的不错,我若早知这个道理,父皇和韩相也就不会无辜牺牲。”
说完,不看锦墨脸色,径直站起身出帐,终究,在门口脚步顿了顿:“明日就要出征了,让御医给你看看伤。”
“离儿……”锦墨声音暗哑:“对不起。”
莫离头也不回的走了。
——锦墨的道歉来的太迟,而她对疼痛的感觉已然麻木。
日夜行军十天,终于抵达边境,在路上已知西府失守的消息,石钢锋率兵再次退守至西府五十余里外扎营。
这是昭玥大军第二次打败仗大规模撤营,国威扫地。
石钢锋率兵迎接锦墨和莫离的时候,只跪地磕头:“末将无能,罪该万死!”
锦墨扶住他:“石将军不必如此,阔邺北朔加上六国联军共三十万人进犯西府,将军没有三头六臂,能将局面支撑到如此地步,已经立下大功,朕与离帝皆心存感激,便是昭玥百姓亦不敢说将军无能。”
西府被围,石钢锋苦撑多半月,其中艰辛只有自己知道,此刻,被锦墨一句话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