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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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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公主,尚御史脱困,所有侍卫亦跟着一起抵达仓州。”

    莫离傻傻地愣了片刻,手指紧紧扒住门框才能使自己不至于脱力滑下去:“那就好。”

    韩明忠扶住她:“公主请回殿细看思王千岁的密信。”

    莫离全身虚软,被韩明忠扶着方才能走回殿内,在椅子上坐下,亟亟地问:“锦墨可受伤?”

    “没有,尚御史毫发无损,估计过两天就有他的折子到京。”

    韩明忠将思王的密信递给莫离。

    莫离匆匆浏览,才知道仓江水灾,仓州知府在救济的米粥中夹杂了大量的沙石,即便如此,仍旧不能按日供给。

    之前就发生过若干次百姓围抢仓州粮仓,官民冲突演变变成暴动事件,只仓州州府和当地总兵勾结,调遣军队镇压,才未得逞。

    锦墨抵挡仓州时,在城外百里地被得知消息的百姓围住喊冤,近千名的饥饿百姓是没道理可讲的,见御史救灾赴任未带一石一担的米粮,加上有人煽动,场面很快就变得不可收拾。

    锦墨赴任救灾,连同随行官员与公主府穆青等侍卫统共不过二三十人,他又严令不许对百姓动手,所以众人很快被冲散,锦墨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那些暴民的目标明确,只劫持朝廷御史,要拿锦墨做人质逼迫仓州知府开仓放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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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在险境

    穆青等人找不到锦墨,急赶至仓州府求救,可恨仓州知府杜任和握有兵权的营千总陈准联手,虚张声势派遣了千名兵士满世界的呐喊查抄百姓民居,将穆青等人险些急死,只怕逼急了暴民反而对锦墨不利。

    幸好工部所正杜怀远在民众间有些威信,暗中调查锦墨下落,正要想办法搭救,锦墨居然自己回到仓州城。

    谁都不知锦墨被暴民劫持到什么地方,两天内经历过什么事,众人对他毫发无损地脱险表示惊奇,怎奈锦墨守口如瓶,又一付高深莫测的样子,无人有胆逼问御史行踪,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锦墨脱困回仓州,没有与仓州知府杜任正面冲突,更只字不提追剿暴民,只命仓州知府开仓放粮,却被仓州知府以官仓无粮可放的借口拒绝了,地方州官和朝廷御史僵持住。

    思王的密信内容就写到这里结束。

    仓州有一个营的兵力,即两千人,钳制御史和随行官员却是足够了。若其真有异心,那么锦墨从暴民手中刚刚逃脱,便又入了狼口……

    莫离悚然而惊:“韩相,你立刻从京戍卫营调遣三千人马去仓州救锦墨回来!”

    “公主先别慌,仓州知府毕竟不敢明目张胆残害朝廷官员,尚御史吃一亏,必有提防,且无缘无故从京戍卫营调派兵力只会更加激起灾民恐慌,到那时,我们反而帮了倒忙。”

    “那就从国库调粮,送到仓州去。”

    “尚御史当初没有直接押运粮食去仓州,必有缘故。这几日,微臣细想过,仓州偏近南方,俗话说天下粮仓出江南是有道理的,仓州水患发生在秋收之后,今年并不缺粮,而尚御史正是心有有数才轻装上任。”

    “那么,我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看着他身处险境么?”

    莫离莫弃

    韩明忠见只要事关锦墨,莫离就完全失去章法,不禁暗自摇头,轻咳一声道:“公主,请静等尚御史的奏折吧,他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又是等待。

    而这一次的等待比前一次时间更长更难耐,莫离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

    每一滴沙漏的流逝都冗长的无法忍受,相隔千里山水,爱与牵挂,思念与忐忑,那么的漫长,充满未知的变数,让人害怕从此永远分离,来不及和最爱的人同在一起两鬓斑白。

    锦墨的奏折终于出现在公主府内书房的桌案上,字迹银钩铁画力透纸背,与他温文尔雅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幸好,平和从容的陈述让莫离有了几分真实感。

    经过沈竹青数日逐字逐句指点,莫离现在不需要帮助,已基本能看懂晦涩含蓄的文言文。

    锦墨只言饥民得知御史抵达仓州的消息,在途中拦轿诉冤,因之间发生分歧,他跟随饥民转换它地交涉,后双方意见达成一致,饥民放他回仓州。

    锦墨说他现已想好赈灾救命的办法,只顾及奏折内容泄露,不便详说,日后回京再另上折子呈报仓州之行的详细过程。

    最后,“臣恭请圣安,长公主千岁安,谨奉”几个冷冰冰的字让莫离怔愣许久,她翻来覆去地想从锦墨的文笔中寻找能代表感情铯彩的字眼,但终究没有。

    这些天的煎熬到此为止,莫离失望无以言表,狠狠地把奏折摔在桌案上,奏折蹦起来,翻了几个跟头在桌案上平展展地摊开。

    想就此不看,又舍不得,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突然发现纸张的最后一页合缝边隙处,有几乎无法觉察的浅绯色痕迹,似做纸笺的人无意中留下的瑕疵。

    莫离心不在焉的凑近一看,却是几个极小的字:莫失莫忘,莫离莫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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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刀杀人

    莫离心不在焉的凑近一看,却是几个极小的字:莫失莫忘,莫离莫弃。

    原来他知道她的担心牵挂,原来他用她的名字,告诉他不曾离弃会平安归来。

    用如此隐晦的方式,却是一句让几乎她落泪的誓言。

    莫失莫忘,莫离莫弃。

    除非急件密奏,普通奏折由途中官立驿站层层送递帝京,自然会迟些,相比较,思王翌日送到的密信就更让莫离放心。

    锦墨脱困后,顾及仓州有一个营的兵力,并未与仓州知府杜任撕破脸逼迫立刻开仓放粮,而是仍旧按照朝廷例制发文书交涉虚与委蛇,两一方面暗中派遣穆青直奔思王封地救助。

    御史有先斩后奏的特殊权利,思王见到御史令,当即调一卫亲兵随穆青回仓州。(一卫亲兵大约二千六百人)

    仓州知府杜任毫无觉察,还打算另想损招杀害锦墨的时候,两千六百人马神不知鬼不觉从天而降,先制服仓州营千总陈准手下两千人,然后将仓州府团团围住,天亮时候,睡醒的饥民发现城内已设立十余处粥棚,热腾腾的锅架在火上。

    锦墨陆陆续续又写了几本奏折,仓州知府杜任胆敢抗命残害朝廷御史的真相水落石出,因开仓放粮,饥民对朝廷不满情绪逐渐平息。

    原来,仓州连年水患,朝廷每年都有救济银两或粮食,但连同今年储备的粮食全部被知府偷偷私卖,水灾之后,仓州知府杜任也曾打算在别处购买粮食救急。

    却不想,杜怀远的一本奏折将水灾的事捅出去,朝廷派御史监督赈灾,杜任怕私卖官粮的罪行泄露,便起了杀心,暗中煽动不明真相的饥民劫持御史行借刀杀人之计,如此,就算朝廷另派御史来,他拖延时间的目的达到,购买的粮米运回,再做赈灾遮掩罪行也不迟。

    可惜计划周详,偏偏锦墨没有死,且调来思王亲兵,杜任陈准现成了阶下囚。

    甚中我意

    锦墨在奏折言道,搜铺仓州州衙,并未找到私卖官粮的银两,且仓州存的粮食加上仓州知府为救急在别处所买的粮食仍旧不够百姓过完冬季,所以,他先前预计错误,恳请朝廷往仓州发粮赈灾,并请朝廷重新任仓州知府人选,又问如何处置仓州知府与营千总。

    朝廷官员胆敢私卖官粮,愚弄百姓,劫杀御史,其行可诛罪大恶极。

    念及其私卖官粮的银两尚无下落,莫离与韩明忠商量之后,在奏折上批阅:户部已发米粮至仓州。今年文状元颜若衣秉性淳朴,可做仓州知府用,另武二甲进士宁弘毅接任仓州营千总。两人抵达仓州,尚御史交接之后,即可押送罪官杜任陈准启程回京。

    莫离促狭地补充道:尚御史仓州之行差事办得好,甚中我意,盼平安归来,赴昔日旧约。

    旧约,就是那一场被打扰,而没有完成的良宵春梦。

    代表最高权力政治的奏折变成恋人间传递心事的媒介,莫离第一次感觉严肃的政治生涯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皆因为锦墨。

    莫离只觉得很遗憾,可惜看不到锦墨看到批文时的表情,是生气还是羞赫呢?

    一定是羞赫,因为她的脸已经沾染霞色,并为自己的恶作剧而得意洋洋了。

    莫离等待锦墨消息的两天内,还发生了很多事,内阁拟的停战奏折送到南苑,乾安帝朱批:准,着内阁六部商议护国军驻留之事,奏请长公主后发送桑城。

    请长公主口谕之后,韩明忠派使臣去桑城与阔邺正式交涉议和条约细节问题,并拟定善后事宜。

    阔邺之战

    先前阔邺桑城一战大败,为列出愿意付出愿岁贡十万两白银和五千匹战马的代价为议和条件,阔邺并不富裕,尤其经历大旱与征战之后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内阁众臣心知肚明阔邺已是倾囊而出,因此并未对岁贡内容多做计较。

    内阁众臣只担心阔邺和北朔本是近邻,原先无战事,西府边境只有五万人马驻守尚可应付,现阔邺虽然下降表称臣,降国之心不可测,需防两国联手策变。

    内阁,尤其是兵部商议之后,战事结束,兵部提任原护国军参将石钢锋率六万人马继续退守西府,护国大将军韩承泰则领剩下两万人离任返京。

    折子送到公主府,莫离沉默良久,只两万护国军返京,令她非常失望,然而不能因为私心置军国大事于不顾,所以还是在奏折上批了准字。

    莫离另发一诏,言道阔邺既下降表称臣,阔邺子民就是我昭玥子民,命户部备三千石粮草赠与阔邺,以昭显昭玥泱泱大国的仁德风度。

    送阔邺粮食,也是锦墨提及过的,恩威并施方可叫敌国彻底臣服,当初莫离和乾安帝一说,乾安帝也深以为然。

    然而,长公主的决定引起许多人的不满。

    桑城夜袭,昭玥痛失主帅,折损近二万人马,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军中将士,都对阔邺恨之入骨。

    尤其后来承泰力挽狂澜,破桑城击溃阔邺最后一道防守线,眼看着护国大军可长驱直入,横扫阔邺将之纳于昭玥的疆土之中,朝中军中主战的大臣与将士更是热血沸腾,个个磨刀霍霍要血洗阔邺都城擒贼王,祭奠忠烈侯的英灵。

    莫离却在这时候喊停战,怎不叫人钢牙咬碎,余生愤恨难平!

    时不我待

    莫离在这时候喊停战,怎不叫人钢牙咬碎,余生愤恨难平!

    即使许多大臣明白,没有乾安帝授意,长公主不会下此命令。

    可他们不能谴责帝王决策失当,一时间,谏奏的折子雪花般堆满长公主的内书房,朝中,地方都有,只护国大将军承泰没有对长公主赠送阔邺三万石粮草的诏书发表任何言论。

    莫离非常理解这种“我犯我一寸,我必还之千里”的英雄情结。若不是乾安帝自感时日无多,也不会无奈地放弃追剿阔邺。

    阔邺侵犯昭玥边境,出兵抢劫西府粮道在先,夜袭护国军大营,导致大将军周正齐马革裹尸,近两万昭玥将士陪着他们的将军死在他乡在后,于情于理,昭玥还之以牙并不过份。

    换它时它日,莫离亦会有此血性,保家卫国的她懂,可是,时不待我,奈何?

    乾安帝病入膏肓,随时有殡天的可能,楚王一党虎视眈眈,觊觎昭玥皇权,还有朝中那些潜伏在暗中,看不清楚的暗中势力也影响着昭玥朝的未来政局,若有一日发生变故,死去的就不仅仅是两万人。

    若说,这些都是莫离调遣承泰回京,自私的借口,那么莫离承认自己怕死。

    谁对死亡都不能做到无惧无畏,尤其是已经经历过一次暴毙恐惧的人。

    莫离希望和普通女人一样,经历生命的自然过程,经历爱情,生几个孩子,在柴米油盐体会幸福,和所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含笑走到生命尽头,于自己,于亲人来说都是一种完美从容的结束。

    生如夏花之灿烂,死,方能如秋叶之静美。

    敦敦父爱

    莫离亲自出城迎接忠烈侯的棺棂,行国礼祭奠,安抚其家属亲眷之后,便往南苑去见乾安帝,请乾安帝亲自下圣旨,命户部准备三千石粮草发往桑城,平息这场争议。

    南苑离皇宫并不远,是昭玥历代帝王闲时静修的别院,建筑精致舒适,且宫人少环境静谧,的确比皇宫更适合病人调理身体。

    只是乾安帝沉疴已久,在咳症病人最忌讳严寒干燥的天气里,他无可避免地精力一日不如一日,脸色黄中带灰时常咳血,让人不忍促睹。

    莫离勉强装出笑脸陪乾安帝说朝中近日发生的事,心里却是极难过,好几次声音哽凝,别过脸静一会,方才能继续下去。

    乾安帝命人拟定圣旨后,叫殿内伺候的人都出去。

    乾安帝一直没有找到尚世胜谋反的确凿证据,这几年虽陆陆续续地找各种由头处置了一些同党,但仍未撼动其根本。

    怕自己大行之后莫离无法控制局势,叮嘱好些紧要的话,分析朝臣大臣哪些可以依仗,哪些大臣要严加戒备,哪些大臣待莫离即位后必杀不留。

    又絮絮叨叨地谈及一些过往,乾安帝神智时而清楚时而恍惚,未几,便露出倦意靠在迎枕上睡着了。

    莫离蹑手蹑脚出殿,叫高全进去伺候,问:“怎么不见悔之?”

    高全小声回道:“悔之公主去了司药房,许是快过来了。”

    莫离诧异:“悔之亲自为父皇煎药么?”

    “是,悔之公主还亲自试药,已经坚持一年多了。”

    莫离不禁自感惭愧,同样是女儿,悔之甚少受到乾安帝的疼爱,却能以公主的身份孝顺至此,自己的确比不上她。

    难怪前几天有大臣联名上折称赞悔之公主孝心至诚感天动地,为其母黎美人请功升品秩。

    却因当时莫离忙于其他事,将那些奏折压下留中了。

    澜月宫出来,莫离径直去司药房。

    公主煎药

    司药房门口站着几个缩头缩脑的内监,见着长公主来皆唬了一跳,正欲跪地,被莫离抬手阻住:“我随便转转,勿需惊动他人。”

    进内,满院的药香飘散,一排厢房前两个药童抹得一脸乌黑,拿着扇子点炉火,长公主经过身边,呆呆的也不知行礼。

    整个司药房死气沉沉的连个宫女都不见,莫离领着阿如顺廊下经过,忽而听见屋子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她道:“想必是这里了。”

    阿如应声推门,屋内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悔之脸上有惊慌表情隐约一闪而过,她旁边站着王御医,身后一排小炉,上面的一排药锅咕嘟咕嘟冒着氤氲雾汽,想必,便是给乾安帝煎的药了。

    莫离不禁诧异:“这么多!”

    悔之和王御医不自然地互视一眼,各自向莫离行礼“姐姐”“微臣参见长公主。”

    阿如站直身子,上前笑道:“姐姐跑这里来了,屋子里药味太冲,我陪姐姐在外面说话吧。”

    莫离从善如流,转身出屋,心里仍是好奇:“悔之,那些药都是你煎的?怎么不叫宫女代劳呢,太辛苦了。”

    “父皇一次自然喝不了这许多药,只是同样一付药,火工时间不同,效用也不同,那些宫女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每次都掐着时辰亲自过来验看,方才叫宫女都回去歇着,这些日子她们昼夜轮值伺候父皇,太辛苦了。”

    莫离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竟没注意悔之一反平时柔弱谦和,语气中有着与平日不同的主子气势。

    王御医在旁边躬身插言:“是啊,长公主,悔之公主孝心可嘉,连着多年伺候陛下,问医煎药事事亲为,太医院的众位御医都深感佩服。”

    莫离更是自愧弗如,抬手将悔之额前一缕散开的乱发为她掠到耳后,赫然道:“悔之,多亏你不辞辛苦的照顾父皇,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

    姐妹情深

    悔之微微笑道:“照顾父皇本就是为人子女该做的。悔之一点微末之功不敢与姐姐相提并论,姐姐操持国家政务办的是大事,悔之帮不上姐姐的忙,心里常感惭愧,只盼姐姐不责怪悔之无能才好。瞧您,都瘦多了。”

    “你也瘦了,还说我……”

    莫离和悔之相视一笑,气氛轻松许多。

    王御医趁机道:“长公主,微臣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说着,就要回避。

    莫离拦住他:“王御医,我父皇的病……”

    “冬日严寒,咳症的病人的确难熬些,这些年陛下都是这么过的,公主不必过于忧心。”

    莫离疑惑地追问:“真的么?”

    “是。”

    或者,人在不能面对失去的时候,都会掩耳盗铃摈弃真相。

    莫离,一个来自现在社会,懂得医学常识的人,也不例外。

    这种时候,莫离宁愿相信那飘渺的,没有科学根据的希冀,甚至在脑海里自动屏蔽乾安帝咳中带血越来越严重的事实。

    面对王御医笃定的目光,莫离点点头:“那就好。”

    又与悔之说了一会话,叮嘱她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了等等一番话后,转身离开司药房,坐宫辇回长公主府。

    虽然乾安帝的圣旨下了,朝中还是弥漫着说不清的诡异气氛。

    只莫离全然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直到沈竹青在她跟前提醒了一次,才留意到早朝议事时,大臣们悄然无息的分成两派,时有政见分歧。

    韩明忠似乎非常疲惫,不仅要协助莫离处理政务还要提防楚王一党趁机作乱,更要协调激进年轻的大臣与保守派老臣,听他们争论不休,听他们抱怨。

    当然也有唯韩相马首是瞻的,可更多的大臣都是墙头草,观望那边势力占上风就准备投靠那边。

    短短不到两个月,韩明忠两鬓凭添许多白发。

    莫离这才意识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减轻韩明忠的压力,思前想后,决定会一会京戍卫营都尉殷兆勇。

    公主赐宴

    这是长公主第一次以个人名义宴请朝中官员,总管刘宇不敢怠慢,从待客的菜肴御酒选定,到重新布置花厅,领着全府上下精心准备。

    戌时,长公主府灯火辉煌,大门口车如流水马如龙,戍卫营都尉殷兆勇,御林军统领张智成,文科一甲榜眼甄子明,探花刘奇,武科一甲状元莫清华,榜眼易聪,探花公孙池等人如约而至。

    莫离亲自至府门口相迎,大伙齐齐拜见长公主,被请进花厅分头落座。

    丫鬟们送上酒馔佳肴,清冽酒水斟满白玉盏,莫离在主位长几后落座,先寒暄几句,端酒敬谢各位大人赏光。

    众人自然不敢托大,纷纷直身跪谢长公主赐宴。

    这些人大多年轻,共同之处颇多,尤其张智成和文武进士们知道长公主今日主请的是都尉殷兆勇,他们无不迎合,三巡酒下去,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众人纷纷与殷兆勇敬酒说笑。

    莫离在上首冷眼旁观,越看殷兆勇越觉得此人深藏不露。

    同样都是二三十岁的人,张智成几个就显得少年得志城府太浅,几杯酒喝下去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写着。

    而殷兆勇笑也是淡,啧也是淡,他长相普通,言行举止普通,掉进人堆里丝毫不起眼,可是无论喝多少酒都面不改色,在众人张扬的笑闹中尤其显得沉定有心机。

    莫离注意到殷兆勇每次低头时,脖颈一侧露出两道交叉的痕迹,象是刀伤,再看他的手背上也有一大片状似烧伤的疤痕蔓延到箭袖里面,或许过去的日子太久,疤痕已经平复,只酒后变成淡褐色,纠结一起血管突起,显得狰狞可怕。

    莫离浅浅地抿了一口酒,状似不经意地问:“殷都尉,听说你并不是科举入仕的?”

    来历蹊跷

    殷兆勇赶紧放下手中酒盏,起身抱拳:“是,禀公主,微臣二十岁投军只是京城南门普通的一名下等兵士,后被提拔到戍卫营做吏目,至前年才蒙陛下恩典,封为都尉。”

    莫离笑道:“今日是私宴,殷都尉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吧。”

    殷兆勇又称“是”方才落座,却仍是不端面前酒盏,上身笔直,目光平视,等着长公主继续问话。

    莫离叹了一叹,这样的人固执又有主见,怕是不好收服。

    旁边的张智成和殷兆勇比较熟悉,见状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殷都尉,来来来,兄弟敬你一杯,你如此这般,不是叫长公主也跟着拘束么?”

    殷兆勇嘴角一牵:“张统领,国有国法,下官不敢在公主面前逾越。”

    张智成尴尬地挠挠头:“啊,竟是我错了。”连忙起身:“长公主莫怪。”

    莫离笑道:“张统领拘礼,怎么你也跟着殷都尉凑热闹,莫不是要我们大伙都在这里讲什么君臣之礼么?今个的酒宴算是让你们搅合了。”

    大伙会意,纷纷跟着凑趣:“是啊,张统领,你陪殷都尉多喝几杯,不然他还以为这里是军营呢,一会拿出军法论罪,我们都不要活了。”

    于是,张智成拉着殷兆勇又喝了几杯。

    莫离对殷兆勇做过调查,此人父母双亡,来路不明,投军在南门当普通门卫,四年时间小功不断被提拔到戍卫营,突然就在万名戍卫营将士中显露本事。

    乾安十六年,乾安帝出城阅兵路遇暗杀,御林军救援不力,生死一线时,是殷兆勇拦截住杀手,于危难以身挡剑,立下救驾大功显示忠勇胆色。

    即便如此,乾安帝却道:“殷兆勇其人武功悍暴,性格沉稳内敛,表里差异,需时日加以了解。”

    直到乾安十七年,原戍卫营都尉病死,戍卫营找不到合适人选代替,加上众官举荐,乾安帝才开始启用殷兆勇。

    探问底细

    莫离转动手里的酒杯,又开口:“殷都尉,我可以问一问,你身上的伤是因何而来的么?”

    殷兆勇正与张智成碰杯,缓缓转头,看向莫离。

    “微臣年幼时,家中起了一场大火,全家人在变故中丧命,只微臣一人于歹徒刀下逃命,身上的伤便是由此而来。”

    殷兆勇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说的是别人家的事,席间众人都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停止笑闹。

    莫离亦用和殷兆勇一样平淡的语气继续问:“既然你当时年幼,定无武功护身,又是如何从歹徒手里逃生的呢?”

    “自然是有人救了微臣。”

    “不知都尉家中得罪了什么人引来这场灾祸?”

    “微臣当时年幼无知,记不清了。”

    莫离默然。

    若是当时救助殷兆勇的人是尚世胜,那么……

    今天这场酒宴也不算是白费功夫。

    “乾安十七年,都尉曾护我父皇周全,今日我替父皇敬都尉一杯吧。”

    莫离端起酒盏示意殷兆勇。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微臣不敢居功,因敬陛下才是。”殷兆勇恭恭敬敬,滴水不漏身。

    莫离莞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都尉说的好!但愿都尉能记住今天的话。”

    “臣等敬祝陛下圣体康泰,万岁万岁万万岁!”张智成等人肃容起身,与莫离殷兆勇共同举杯。

    于是宴会又自然流畅地进行下去。

    莫离特意为殷兆勇介绍武状元莫清华:“都尉,不日护国军就要拔营返京,到时京中又是一番繁忙景象,现莫大人任着闲职,不如将他调去戍卫营帮忙,可好?”

    护国军凯旋而归,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士返回京城,仗着军功必然不服京城治安管教,莫离和韩明远便商议着以此为理由往戍卫营调派自己的人手,借机牵制殷兆勇。

    情人归来

    此际当着众人的面,莫离客客气气地征求殷兆勇的意见,殷兆勇自然不能拒绝,坦坦荡荡应承:“微臣唯长公主之命是从。”

    莫离顺水推舟,当即下长公主令:“莫清华。”

    “是。”

    “明日起你就去戍卫营任佥事。”

    “是,微臣谢公主千岁提拔。”莫清华跪地谢恩。

    莫离道:“你这官可是我用酒水讨来的,好好跟着殷都尉干,可给我丢面子。”

    众人哄地笑开。

    莫离不动声色地斜睨殷兆勇,见他未有不满的神色,自己方慢慢地微笑起来,总算是差强人意……罢了。

    从早上醒来,莫离就开始心神不定。

    阿如指挥者丫鬟们将整套袆衣一层一层给她穿上,穿到一半的时候,莫离忽然伸手拦住:“换平常的衣裳吧。”

    阿如迟疑:“公主……”

    “换。”

    “……是。”

    于是丫鬟另外为她换一身嫩黄铯织罗缎镶裘衣裙,头发亦简单地系根丝带,又是清清秀秀的莫离。

    今日,是锦墨到京的日子。

    晨议时,众大臣跪地参拜长公主,起身见她一身普通衣饰皆愣了愣,沈竹青更是皱眉,倒也没说什么。

    听着大臣们禀报政务,莫离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望向殿门口。

    终于,掌事内侍弯腰进来禀报:“启禀长公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返京,现在殿外求见述职。

    笑容从莫离的嘴角漾开,她甚至顾及不到大臣们的反应,兴奋地站起身:“快请!”

    殿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缓缓走进来,背后的光圈一点点遁去,他的身影逐渐清晰,是着官服的锦墨。

    从秋季到冬季,近两个月时间,多少相思牵挂随着他厚底官靴囊囊之声的临近,变得更浓更深,更无法抵御。

    浓密斜飞的眉,沈黑如夜的眸,抿起坚毅的唇,从无数个担惊受怕的梦境中步履从容,安然无虞地朝她一步步走近,清晰地好像他们从不曾分离过。

    痴痴睇凝

    一场差事下来,加上回京路途遥远,锦墨脸上略带惫色,反而更现沉静老练,在诸多一品大员的注视下经过,他从容端方,顾盼之间,竟有临渊峙岳隐然在上之感。

    莫离唯觉骄傲——如此卓然不凡的锦墨,是她爱的人呢!

    因长公主是便装,锦墨并未行三跪大礼,只单膝跪地:“微臣参见长公主。”

    莫离含笑,亲自扶起他:“尚御史一路辛苦,不必多礼。”

    锦墨起身,双眸微垂,按君臣之礼回避。

    莫离竟似忘记这是朝会,还有许多大臣在关注着她的一言一行,所有的景物都退却,整个大殿,她的目光中唯有一个人,痴痴睇凝。

    直到锦墨再次开口:“公主,这是微臣述职的折子,请公主过目。”

    内侍接过他的折子,躬身呈给莫离,她才恍然回神。

    锦墨仓州之行的经过莫离已知道的一清二楚,此际却不得不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转身回座,将折子匆匆浏览一遍,问:“罪臣杜任和陈准可押送回京?”

    “是,微臣已将二人交由大理寺羁押。”

    “大伙都看看尚御史的折子吧。”

    莫离示意内侍把锦墨的奏折送与内阁大臣传阅。

    一时有人禀道:“小小仓州知府竟有胆子私卖官粮,挪用朝廷历年拨给的赈灾款项,此事定有幕后主使,请长公主派人严查,不可放过。”

    便有人跟着应和,莫离点头:“从灾民口中夺粮的确可恨,着大理寺即刻审问人犯,一旦查出幕后指使着,不管他是三公九卿还是皇亲贵族,一律死罪!”

    众臣称“是”。

    以权谋私

    莫离又道:“这次平息仓州饥民暴动多亏尚御史,差事办的甚合我意,着升督察院副御史,以表嘉奖,众位意下如何。”

    两列内阁大臣神色各异,锦墨短短两个月由一名布衣官升三品,升迁之迅速史无前例,但他的确又在仓州立功,有些大臣有心劝谏长公主,又恐怕劝也无用,纷纷看向韩明忠。

    另外一些大臣则明显露出喜色。

    韩明忠犹豫片刻,出列道:“公主,陛下曾言三品以上官员任命要由内阁审议。”

    言下之意,即长公主无权直接任命三品官员。

    莫离知道三品以上官员遇有急事,无帝诏也可临时进宫求见圣驾,意味着能自由出入宫禁,韩明忠到底不肯相信锦墨。

    可明日承泰就要回京了,莫离要在政和殿设宴犒赏三军,唯有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入席。

    她还要为日后打算,要锦墨做她的驸马,议事时有足够的品级和她并肩而站。

    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他列内阁末位,三跪九叩遥遥相望……不然她今天也不会刻意换上便装,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

    莫离无视韩明忠不赞同的目光,固执己见:“那么,现在就议,勿需各位再另上折子写票拟。”

    如此,谁敢当面得罪锦墨,指不定哪一天他就是驸马,就是皇夫。

    立刻有几位大臣持赞同之意,其他人则不发一言。

    明知这几个赞同的大臣是楚王一党,莫离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锦墨不站在楚王一边,谁利用谁也未可知。

    莫离笑道:“既然大伙都不反对,就这么定了。”

    拟诏的内侍机灵,当即书写长公主令,请莫离签印,锦墨跪地谢恩。

    长公主对待政局如同儿戏,韩明忠叹息,众官默然。

    相思入骨

    晨会散,大臣告退,锦墨舟车劳顿,回落枫院歇息,莫离去内书房批阅奏折。

    如此的平静,可是莫离要用怎样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内心狂风卷浪般的思念啊……那潮涌一浪一浪的迭进,要把她淹没了,无法呼吸。

    他就在咫尺,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安全的存在着,却又遥远的不能贴近。

    他说莫离莫弃,她就莫失莫忘。

    眼前浮动的都是他的样子,冷淡疏离的怒,清风和雨的笑,他救她于剑下,那孤注一掷的目光她不曾忘,不能忘。

    是那一瞬间,她无原则的,相信一句:你死了,我会伤心。

    会为一个人伤心,就是爱吧。

    就是爱吧……就像她如此爱他一般,心不归自己所属,无法抑制的渴念靠近他,再靠近一点。

    相思如此难耐,如何解,怎么解?

    莫离恍恍惚惚,不知这一天是如何过去的。

    黄昏日暮,终于有丫鬟禀报:“公主,锦墨世子睡醒了,晚膳已按您的吩咐摆在落枫院。”

    公主府太大,长长的走廊没有尽头,红色的披风在莫离身后猎猎翻卷,飞蛾扑火,不顾一切。

    落枫院一步步的临近,又近乡情怯,莫离迟疑地放缓脚步,分离这么久,锦墨是否如她思念他一般地思念她?

    落枫院依旧安静,满树枫叶暗红,在寂夜的风里婆娑呢喃,树叶如徐徐坠落的蝶,扑向注定的命运。

    干脆卷曲的叶子在脚下呻吟,莫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远远看见橘色的灯火,锦墨的剪影投在窗棂上,亦和多月前,她来此探访他所看见的一样的孤高清傲。

    可是,有些东西毕竟改变了,不是么?

    柔情款款

    光影一闪,锦墨的身影消失窗前,门扇打开,他对着她露出微笑,风华灿烂:“怎么才来?”

    心,忽然就踏实了……

    丫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