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逼着乾安帝赐死她们母女,乾安帝哄了好长时间才算安抚住这个骄纵不讲理的女儿。
乾安帝不是心疼黎美人母女,可他不得不忌讳长公主借机弑妹杀父妃,被大臣们口诛笔伐,多个暴戾杀妹的名声——这对即将继承帝位的储君来说绝非好事。
出人意料
乾安帝对自己的女儿太了解了,这些话他不能明着说出来,长公主的性子岂是劝得住的?
所以只能让高全送黎美人母女去慎刑司受刑,就是为保住黎美人母女的命在,是无奈,亦是苦心。
可现在……他不敢相信莫离真的会轻饶黎美人母女。
莫离点点头:“父皇龙体欠安,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事动怒,离儿斗胆为这些人求个情,还望父皇答应。”
乾安帝似不认识莫离了,久久凝视她,神色如悲如喜莫测难辨。
莫离被看的心里发毛:“父皇?”
好半天,乾安帝回过神,下令:“高全,放了她们。”
高全愣了一愣:“是。”挥手示意太监们松开黎美人和悔之公主,又犹豫:“陛下,这几个宫女如何处置?”
莫离发话:“宫女们教训几句就算了。”
她朝悔之伸出手:“悔之不要怕,到我这边来。”
悔之惊魂未定跪前几步,哆嗦着将手放在莫离的掌心,泪如雨下:“姐姐。”
莫离叹口气。悔之也是乾安帝的亲生女儿,一样的公主,地位却云泥之别,在她面前,悔之和普通宫女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乾安帝有情亦无情,他情痴到糊涂的地步,他的无情更是残忍寒凉,伤人至深。
悔之一声姐姐叫的战战兢兢,莫离心软,安抚地轻拍悔之肩膀:“没事了,别哭。”
一直啜泣哽咽的悔之却突然大哭失声:“悔之代母妃谢姐姐不罚之恩,悔之给姐姐磕头了。”
悔之头磕在地,碰砖轻响,莫离吓了一跳,用力拽起她:“悔之这是做什么,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只管和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这一幕教所有人吃了一惊,黎美人做梦也想不到长公主会和和气气地安慰悔之,一时间怯怯地看看莫离又看看乾安帝,身体发抖,惶恐不安地埋下头去。
阴险母女
莫离劝慰悔之几句,又担心乾安帝动怒之后身体撑不住,回头笑道:“父皇,我们回去吧,您该服药了,耽搁太久怕是御医们都等急了。”
乾安帝神色复杂的点点头。
莫离松开悔之,扶着乾安帝往回走,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笑道:“悔之,有空闲的时候就去公主府陪我说说话,最近也没什么好乐子玩耍,我无聊的很呢,。”
悔之脸上残泪未干,怔怔地说:“好。”
莫离笑嘻嘻地走远,并没有看见后面黎美人惊慌地推搡悔之一下,悔之狠狠咬住下唇,脸色又转为煞白。
不出两日,皇帝下旨从各州府调派五万人马至西北边境,同原来驻守西府的五万人马并称护国军,封西府总将周正齐为大将军,封韩承泰为护国军副将,择日率五万大军奔赴西府汇合。
宣读圣旨的时候,承泰恰好在公主府,三跪九磕接过圣旨,他脸色黑凝,一言不发地迈大步走出外书房,留下一群内官面面相觑不敢啃声。
莫离急追出去,喝道:“承泰,你站住!”
承泰犹自走了几步才停住脚步,身体僵硬如标枪,一只手将圣旨捏得紧紧的,不回头也不说话。
莫离挥手命跟出来的内官全部退下,犹豫的一会,慢慢走到承泰身后,故作轻松的笑道:“承泰,恭喜你做了将军,此去西府……”
承泰蓦地回头,一双慎黑沉郁的眼睛直直撞进莫离眸底,莫离的笑容僵在脸上,退后半步:“承,承泰,你怎么了?”
承泰举起手中圣旨,缓缓递到莫离眼前,刚硬的指节青筋暴起:“离儿,是你请陛下下的这道圣旨?”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似用了很大的力气,表情亦是罕见的严肃。
情深意重
莫离不敢再开玩笑:“承泰,你的武功我见识过,而且你喜读兵书,假以时日在沙场上历练历练,你定会做出一番事业让天下瞩目,而不是一辈子屈居在公主府做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
承泰闭上眼,再睁开,噙一抹苦涩笑意:“我并不要什么封官加爵功名利禄,我会去西府,只因为是你要我去。”
承泰并无带兵的经验,可是圣旨一下,他就是副将。
西府现在并无战事,此一去只要不出错,或许还有晋官的机会,这种让人眼红的好运,承泰却无喜色。
记忆中,莫离仍旧穿着绣工精致花样繁复袆衣的六岁小公主,高傲不可一世朝他走来,用软软的声音说——承泰,你是我的人,终身都要听命于我!
那样故作老成的气势,让他心软如水,这一生,就交付给了她。
她把肃穆庄严的皇宫弄得鸡飞狗跳,长大后更是捉弄少傅,命宫人责骂黎美人,罚悔之跪地,戏耍朝臣,追逐男色,种种行径让乾安帝倍感头疼又无尽宠爱,也让他心伤辗转数年——以后,还会继续心伤吧。
她是他命里的魔障,是他的克星。
但凡她要他做的事,他就会去做,是一种渗透到骨子里的习惯,无法根除。
他只是舍不得而已。
想到将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她,心里就堵得慌,更何况,这次离别,是她促成的。
承泰的失落无法言说,甚至想到是不是长公主嫌他碍眼了?
毕竟锦墨就在公主府,且有种种流言……
承泰,宰相之子天下一等一的士族子弟,蒙皇恩,自幼入宫禁伴长公主读书,十三岁赐封御前侍卫,他尚未来得及沾染世俗倾轧,经历干净的象一张白纸,心思就写在脸上,一眼就可看穿。
如果莫离之前还在怀疑,那么,她现在清清楚楚明白了承泰对长公主不可言说的情意。
愧对承泰
可是,莫离更清楚知道自己不是承泰青梅竹马的长公主,承泰的情意她担当不起,受之有愧。
但愿边境不会真的打仗,但愿锦墨的猜测错误,不然……
莫离突然不敢再看那双干净的黑色眼睛,别开脸,绕过承泰走前几步,慢慢地解释:“承泰,如今朝中局势你也清楚,我能相信的人并不多。说实话,让你去西府的确所出于我的私心,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掌控兵权,现在你是副将,以后我想你替代周正齐,统领三军做护国大将军。承泰,我是曾说过要你帮我,你可以拒绝,没有人会逼你。”
让承泰出京任军职,是莫离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
以长公主为人,能心甘情愿效忠她的人并不多。
乾安帝子嗣寥寥,或许有些官员看在乾安帝的份上也肯拥立长公主为帝,但若是将来有一天楚王的势力达到无法控制的地步,谁都不敢保证那些官员会不会倒戈相向,联手推翻无能昏庸的帝位继承者,所以莫离必须自救。
莫离没有过多的时间转圜朝中官员对她的看法,只有另外培养自己信任的人,而承泰恰恰是莫离最中意的人选。
如果说问鼎兵权是莫离踏出的第一步路,承泰就是她开弓的第一箭。
莫离说是不逼迫承泰,欲擒故纵,还是逼迫。
她赌他对长公主的忠心,赌他文武双全,赌他不是甘心躺在父辈荫蔽下的公子哥,赌他男儿雄心壮志,建一世奇功博心上人眷顾。
“承泰,父皇说楚王这几年结党营私,已收罗的不少朝中官员。他先前还是烈骑大将军的时候统兵十万,后来被卸掉的五万兵权,可是谁都不敢保证曾陪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不听命于他,还有这些年他暗中又私植会有多少人马,更是没有人清楚。所以承泰,我必须要掌握足以与楚王匹敌的兵权,才不会被他宰割,你明不明白?”
把命给你
原来,是他误会,长公主并非故意支开他,而是终于感觉到危险逼近。
承泰凝视着紫藤树下的背影。
这背影他看了十几年,丝绸般的长发随一袭淡绿轻纱轻舞飞扬,极柔,极弱,不禁风吹就可散去,可是她冷静,象一把锐利的兵器,没有温度。
承泰觉得莫离十分陌生。
什么时候起,她有了足够的理智,清晰明确地懂得自卫了?
胸口突然就窒疼,他可以忍受她胡作非为,忍受她心里没有他,却独独忍受不了她担惊受怕,忍受不了她倨傲不可一世的笑容出现恐惧的痕迹。
保护她,原是他该做的事。
“离儿,我一定帮你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来日回京,我定将护国军大将军令符双手捧在你面前!”承泰攥拳,决然承诺。
只要她开口,他无不应承。
即便她要他的命,他也会给!
莫离转过身,展颜而笑:“谢谢你,承泰。发兵的时候,我会和父皇亲自为你践行,祝你早日归来。”
然而,锦墨料算的很准,阔邺国大旱一年,今夏仍是无雨,春草晒干青黄不接,去年又无粮草储备,不止牛马牲畜无草可食,便是牧民也断了米粮。
先开始只是阔邺牧民在边境抢掠百姓财物,尚未引起周正齐的重视,后来阔邺已明目张胆的和昭玥为敌,五日前出骑兵劫了西府驻兵的粮道,两千昭玥士兵鲜血流尽,战事迫在眉睫。
西府的黑羽战报送到睿和宫,龙颜大怒,百官震惊。
乾安帝当即下令户部送粮草先行,兵部尚书武进勇加紧调兵速度,增援西府。
一时间枢密院,中书省,六部各位大人频繁出入宫苑,与乾安帝一同商议对敌之策。
硝烟战火在京城百姓不觉察的时候,悄悄地弥漫开来。
烈酒壮行
千里征战马革裹尸,好男儿志在沙场对敌,承泰也不例外。
之前他无非恋恋不舍长公主,可是他要为长公主守护好她的江山,佑她一生喜乐,社稷太平!
莫离没有看错承泰,得知战争即发,承泰忽然有了担当,就像凶猛的豹子睡醒,磨刀霍霍迫不及待要品尝敌人鲜血的滋味。
金戈铁马,剑气森森,旌旗招展,五万大军井然有序,列方阵立于京城东门外。
烈日下,兵器反射耀眼森光,豆大的汗珠子从士兵额头一滴滴滚落,甚至来不及浸湿黄土,就化为水汽散开。
阵首,一骑黑马上端坐银甲银盔英气夺人的年轻将领,他上身笔挺,表情不动,似凝固的石像。
终于城内金鼓响起,华盖幡帜出现,百官内侍神色肃穆簇拥身穿黑色绣龙翟纹冕服的皇帝登上城墙。
朱红色窄衣箭袖,发梳男髻的长公主莫离站在皇帝身边,一向轻柔妙曼的人儿突然做此打扮,亦是英姿飒爽,不让须眉半分。
承泰眼睛灼灼发光,持剑高举,身后五万大军兵器铿锵,执兵家国礼三呼万岁向帝王致敬。
自有兵部尚书大声皇帝誓师诏书,末了,请皇帝以酒祭天。
第一杯酒,祭天祭地,第二杯酒,祭旗祭神灵,第三杯酒,乾安帝接过来,不做犹豫,亲自递到莫离手中。
莫离暗暗吸一口,将酒杯举过头顶。
城墙下,无数双忠诚的目光追随她的动作。
“将士们……”
莫离初开口,嗓音微涩,惶然地顿住。
乾安帝临时兴起,将最后一杯酒交给她,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这酒不是普通的酒,它重过千钧,承担着乾安帝殷殷期望,承担着昭玥江山,承担着百姓平安,承担者十万将士的生命。
短暂的沉默令几万人的场合鸦雀无声,人人都在看着她……
三军跪拜
被几万兵马仰视,莫离紧张之极,手心里全身汗。
突然,大军之首的承泰翻身下马,走前半步,后腿弯膝缓缓跪地。
承泰身后,五万名将士迟疑一瞬,从前到后一排一排,静默地跟着曲膝,黑压压望不到边的铁甲似苍鹰的翅,俯冲朝下,将尊重送给他们的长公主。
眼眶里倏然涌进烫热的东西,迅速流向四肢百骸,莫离全身血液倏然沸腾。
大声道:“将士们,你们是我昭玥最勇敢的战士,是昭玥百姓的骄傲,我,昭玥长公主莫离,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与你们一起守卫我们的国家,艰难险阻,亦绝不退缩半步!现,阔邺进犯我边境,我不能容,昭玥百姓不能容,诸位将士,你们能容吗?”
“不能!”五万大军齐吼。
风,鼓起莫离身上衣袍,她垂在腰后的长发飒飒飞扬,整个人象是舞蹈在剑尖上的精灵,锋芒潋滟:“马踏阔邺,护我国土,诸位将士,祝你们旗开得胜!来日凯旋,我,仍旧在此,为你们摆宴豪饮,犒赏庆功!”
五万大军群情激奋,齐齐举戬过头,齐呼:“马踏阔邺,护我国土,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情激奋,声音如雷滚过城墙上空,莫离饮尽第三杯酒,挥手掼下酒杯。
承泰翻身上马,五万大军气势如虹卷起尘土万丈,浩浩荡荡地启程出发。
乾安二十年六月二十日,阔邺进犯我朝西府边境,夺粮道烧大营,昭玥两千士兵战死,百余人负伤。上震怒,封原西府总将周正齐威为大将军,派韩承泰为副将,率五万人马增兵西府,与原西府五万驻军汇合,称护国军。
乾安二十年六月二十五日,长公主亲送五万护国军启程。
下了城墙,面对百官或惊奇,或疑惑,或戒备,或欣慰的目光,莫离暗暗后悔自己过于锋芒外露了,唯有庆幸楚王没有来,未曾看到今日情形。
情场对手
“长公主誓师之言震撼九城,微臣实感佩服。”
韩明忠跟在莫离身后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莫离顾左右而言他:“韩相,承泰领兵出征西府,公主府缺了得力人手,另外从御林军挑几个人过来吧,韩相觉得谁合适?”
韩明忠沉吟:“御林军统领张智成尚可信任,公主可直接找他调人。”
莫离点点头,望着远处沉默片刻,道:“韩相,我只盼西府战事顺利,承泰能早日回京。”
韩明忠躬身抱拳:“西府战事微臣定效全力。”
莫离回到公主府已过日暮时分,天色沉暗,廊下灯火明明暗暗摇曳起伏,让人心中平添几分沧桑之感。
刚入外院和内院的交门,听见清越箫音与晚风缭绕缠绵,鸟儿清鸣呢喃,林梢浮动沙沙,岁月静好。
不知不觉地被啸声吸引,莫离走到落风院,门口侍卫欲抱拳行礼,被她抬手制止住。
就站在门外,听箫声渐渐高昂,鲲鹏断翅,英雄暮年,天地之大,独困一隅,悲音却不哀。
一音奇军突起,出鞘的剑凌厉森然,刺破寂寞暗夜,王者傲然于世,睥睨众生,长啸迂回,拨开云霄,一泓清月照九州。
这个人,是禁锢不住的。
莫离对侍卫道:“从明天起,你们不用看守落风院了,告诉总管刘宇,锦墨世子可在公主府随意走动,不得阻拦。”
不顾侍卫惊异的神色,莫离脚步一转,往寝殿方向寝殿去了。
翌日一早,莫离梳洗打扮好,吃过早膳,让阿如去请锦墨和她一起出门。
停服软筋散之后,锦墨越发从容不迫,负手而立站在宫辇旁边,沉着雍容的气度将公主府诸多侍卫逼迫至无形。
莫离不由暗暗叹一口气——有这样一个敌人,真是她的不幸。
公主出行
檀奴能陪莫离出门,先开始还兴高采烈的,待看见锦墨也在,顿时垂头丧气,巴巴揪住莫离的袖子,晃了几下低头不出声。
莫离摸摸檀奴的头顶,笑吟吟地安慰:“檀奴不要小气,锦墨世子今天要教我骑马,你要是不愿意一起去,在公主府自己玩也可以。”
檀奴摇头:“不,我去。”
檀奴狠狠地瞪一眼锦墨,脸憋得通红,攥着拳头挑衅:“我要跟着公主一步也不离开!”
锦墨看也不看檀奴,只对着莫离道:“公主请上宫辇。”
檀奴立刻抢在前面:“我和公主坐一辆车。”
他七手八脚地爬上宫辇,哀哀地求莫离:“公主,您让锦墨世子骑马吧,宫辇太小,坐不下三个人。”
莫离逗他:“还有阿如怎么办,她可没有马骑。”
“阿,阿如可以和我们一起,别人不行。”
小人打翻醋瓶子,酸味冲天,感情喜好直白表露,全不在意世俗的看法。
莫离瞟一眼依旧风淡云轻,恍若未觉出檀奴敌意的锦墨:“那就委屈锦墨世子了。”
锦墨退后抱拳:“公主不必客气。”
阿如突然开口,指着一众侍卫后面:“公主,您看那边。”
不知什么时候,一乘半旧青帐的马车停在公主府侧门口。
半旧的车帘卷起,悔之正朝这边张望。
见莫离看到她,悔之赶忙扶着宫女下车,走过来唯唯诺诺地敛衽施礼:“姐姐。”
莫离想起曾说过让悔之有空的时候来公主府玩耍的话,当下笑道:“你来的正好,和我们一起去骑马吧,只是这身衣裳不方便,不如让人领你进府另换一件。”
莫离示意阿如:“时间还来得及,你送悔之进去换衣裳,我们在这里等着。”
莫离身上簇新月白轻纱缀璎珞骑装,足下麂皮短靴缀一圈龙眼大珍珠,清雅尊贵的装束灼花的人的眼。
檀奴争宠
悔之惶恐地错开目光:“姐姐,悔之在一旁看着姐姐骑马就好,自己并没胆子学,不用换衣裳了。”
莫离也不勉强她,径直上了宫辇,吩咐侍卫开拔。
悔之垂首先送宫辇启行,然后才上了自己的马车,跟在宫辇后面。
锦墨翻身上马,十几名侍卫伞形散开,随护宫辇左右往城外马场而去。
皇家马场御林军事先接到通报,早早有一队人守在马场外恭迎长公主大驾。
莫离下宫辇,扫过黄甲侍卫,笑问:“那个是御林军统领张智成?”
“微臣在。”
金甲金盔的张智成越众而出,抱拳跪地,声音浑厚如钟鸣:“微臣参见长公主。”
张智成不止声音洪亮,人也长得五大三粗,黑脸厚唇相貌普通乏善可陈。
他不是长公主感兴趣的人种,却是莫离想拉拢收买的人。
莫离笑吟吟地亲自扶起他:“张统领不必拘礼,听父皇说你是乾安十年武举状元,尤其马上功夫昭玥朝无人可及,我今日来,就是要见识见识你的功夫。”
没想到长公主如此平易近人,张统领受宠若惊,黑脸变红脸,憨厚地嘿嘿笑道:“要说别的微臣不敢夸海口,可若是公主想学骑马,微臣愿效全力。”
“有劳统领了。”
皇家马场靠山而建,一侧高阁宫阕逶迤致远,一侧马道空阔草浪如潮,一波一波地翻滚着与远处仓笼葱郁的密林相连。
张智成带路,领莫离往马厩走,一路恭恭敬敬介绍各种马匹品种和习性。
檀奴不甘心被冷落,抓住莫离的手不放,到了马厩,欢呼一声,指着一匹通体雪白,银鞍銮铃的马,喊叫:“公主,我要骑它!”
张智成阻拦:“那匹马性子温顺,是微臣知道今日公主要来,特意选好的,这位小公子另换一匹可好?”
檀奴抬脸,巴巴地望着莫离。
风过无痕
莫离笑道:“檀奴既然喜欢,就让他骑无妨,烦劳张统领另外给我选一匹吧。”
檀奴喜不自胜,示威地扫视众人,尤其目光在锦墨身上停顿一瞬,得意地命令侍卫:“把它给我牵过来。”
张智成无奈,只得另外选了一匹温顺的马过来,亲自卸下原先白马上的银鞍銮铃,给新挑的马上鞍加蹬。
檀奴或许也知道银鞍銮铃是皇家仪制,所以对更换鞍辔没敢提出异议。
莫离和阿如要了几粒糖,胆战心惊靠近换好鞍辔的马,问:“它叫什么名字?”
张智成赔笑:“一匹马而已,公主若喜欢就随便起个名字吧。”
莫离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马匹,手心被马舌头舔来舔去,又见马哕哕地打着鼻息,不禁害怕起来,身体僵硬不敢动,求助的叫锦墨:“你快过来,这马会不会吃了我的手指啊?”
锦墨亦和阿如要了几颗糖,走前几步,那马吃完了莫离手里的糖,自觉地放开莫离凑过来舔他的手心。
锦墨摸摸马头,一面道:“公主别怕,其实马最通人性,多和它亲近亲近,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果然,马儿似听懂了锦墨的话,又哕哕地打几个响鼻,偏头在他脸上蹭了蹭。
锦墨欣长的手指点在马头一撮红色鬃毛上,轻轻一笑,有点宠溺的意味:“风过有痕,就叫它风印吧。”
是第一次见到锦墨全不设防,从嘴角抵达眼底温和坦诚的笑容,恬静,又耀眼,却是对着一匹马笑的,莫离不由看呆。
良久,锦墨侧脸:“公主,你现在可以骑它了。”
他的语气又恢复清淡疏离,无悲无喜无怒无啧,笑容隐没,微风刺凉。
莫离仓促的应了声,突然就百无聊赖。
莫离推说口渴,张智成赶紧命人在殿廊下安置桌椅,请她过去。
檀奴坐在马上,由侍卫替他牵着缰绳在马场走圈圈。
心神不定
悔之和阿如要几把糖,胆怯而又兴奋地凑到马厩边,学着先前莫离的样子喂喂这个,又喂喂那个,尤其对温顺的风印特别喜欢,她有她懦弱的乐趣。
阿如和锦墨不知说了什么话,两个人各自牵一匹马,同时翻身认蹬,驱马入草地马道扬鞭疾驰。
只有莫离,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恹恹无味,别开脸,不愿再看马上白袍猎猎,骑姿洒脱绝傲的尚锦墨。
眼不见心不烦,索性闭上眼睛打盹。
莫离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睡觉,张智成却惶惶不安,不知自己是否做事不当得罪了长公主。
阿如也觉出莫离的情绪不对头,与锦墨赛马完毕,跑过来小声问张智成:“公主怎么了?”
张智成正不知如何解释,莫离已不耐烦地睁眼,一言不发忽地站起身往马场中间走。
莫离初学骑马,张智成少不得讲一些骑马的常识,又觑看长公主的脸色不敢多说。
小心翼翼地搀扶她骑上风印,叮咛:“公主小心,微臣帮您牵着缰绳慢慢走一会,等公主适应了风印的步伐,微臣再放手,不过您千万不要挥鞭催马。”
莫离骑马,阿如和悔之檀奴都十分紧张,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唯有锦墨站在不远处袖手旁观,神色仍是惯有的似笑非笑不沾一点感情铯彩。
莫离越发心烦恼火,让张智成牵着封印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道:“你们都走开,这么磨磨蹭蹭谨慎小心的,我便是一辈子也学不会骑马。”
张智成不敢抗命,犹豫着把缰绳递给莫离,仍旧叮咛:“公主千万别挥鞭催马,风印虽然驯服,跑起来的速度却极快……”
莫离没耐心听张智成唠叨个没完,小声催马前行,她握着缰绳慢慢骑了一会,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象先开始那么害怕了,任由风印踏着马蹄小步跑。
惊声尖叫
大伙见莫离骑的轻松,也都放下心。
风掠过发梢,马场的空气带着青草气息,清爽怡人。
莫离自穿越以来甚少有如此悠闲自在的时候,心里的烦闷渐渐随风散开,又觉得好笑,也不知自己方才的郁闷从何而来?
脑海里浮现锦墨喂风印吃糖时的笑容。
平和,自然,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流露,好像自认识锦墨之后,他从未曾那样对她笑过。
那一刻,她真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莫离心尖子一抖,她是怎么了,居然有那样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和锦墨可以相互试探触摸对方的底线,相互戒备视对方为敌,却唯独不可能产生不该产生的感情。
——因为谁先动情,必然输在对方的算计中。
莫离没有忘记锦墨是楚王尚世胜的长子,他们不怀好意。
可是,锦墨真的和尚世胜一条心吗?
几次交道,莫离隐约感觉到锦墨和尚世胜父子关系有问题,而且极不简单——或许她可以利用。
问题出在哪里呢?
莫离的思维信马由缰,差点忘记自己就骑在马背上,待觉出不对头已经迟了。
风印鼻息粗重,脚步越来越快,莫离勒紧缰绳也不管用,反而似激怒了它,竟扬蹄狂奔起来。
莫离几次险从马背上掉下来,吓得惊声尖叫,不由自主抓住马鬃。
她听见远处有人惊声呼喊,却不敢回头。
张智成几个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喊侍卫拦住风印。
那些侍卫们慌乱了手脚,纷纷涌向马群,人和马拥挤着反而更慢。
风印已经一阵疾风似的钻进马上东边树林里,留下一群人面如死灰。
我命休矣
或许换了别人的马受惊,大伙还不会如此惊慌失措没了章法,可偏偏骑马的人是长公主,是昭玥朝未来的储君。
一想到后果,任是谁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冒然轻举妄动。
就在张智成傻眼的时候,一抹白影迅疾晃过眼前,他腰间一空,下意识地摸去,悬在腰际的剑已经不见了,再抬头,锦墨翻身上了一匹马,扬鞭疾驰出去。
张智成回神,赶紧叫侍卫上马,一群人慌慌张张地上马追过去。
风印发疯了,在树林里狂嘶乱窜,树枝子扫在莫离的脸上,疼痒不堪,她不松手也不敢动作,只是死命地攥住马鬃,嘴里乱七八糟的喊叫,其实也不知自己喊的是什么。
“公主!”有人断喝。
熟悉的声音让莫离略略回复些许理智,余光一扫,却是锦墨持剑从半道杀出。
他气势凛冽,速度极快破开重重树林,长发被风吹的张扬散开,英姿勃发,修罗一般慑人。
他手中的剑直直地刺过来,莫离自暴自弃:我命休矣!
“松开马鬃!”
锦墨的声音决然又霸道,莫离几乎不做它想,下意识松开马鬃。
锦墨果断抬手,寒光一闪,一剑砍出,横断马头,起身跃起,抱住莫离,动作行云流水只是刹那——佛说,一弹指顷有六十刹那,一念中有九十刹那。
一刹那,为九百生灭。
马死亡前长嘶凄厉,天旋地转,血雾扑天而降。
世界血红,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依然腥而亲切,尘归尘,土归土,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惊悚之后留的一条命在,莫离大脑空白,心狂跳,腿软无力,好半天无法做出任何举动。
锦墨深黑无底的狭长眼眸,微微眯起,带一抹不经意地促狭:“公主舍不得锦墨的怀抱么?”
断首而亡
莫离眨眨眼,她躺在锦墨身上,而锦墨躺在地上,两个人面对面身体贴着身体,从未有过的近。
莫离的嘴唇还在哆嗦:“我还活着?”
“是,还活着。”锦墨语气笑意若隐若现。
张智成骑马率众奔来,见莫离被锦墨救下,不由大松一口气,吁声下马,跪地磕头:“微臣罪该万死!”
一群人齐刷刷地跪在眼前,莫离不能再继续趴在锦墨身上,呲牙咧嘴地爬起来,动动胳膊动动腿,还好,都没断,又问锦墨:“你也没事吧?”
可恨锦墨衣服上沾了落叶灰尘,却闲雅如故,略抬手拂过袍袖,淡笑:“还好。”
相比之下,莫离太狼狈,声音喊哑了,双腿发抖站不稳,手一抹,一脸的血。
“公主!”阿如从马上跳下来,围住莫离紧张地查看:“公主没事吧?”
莫离虚弱地摆摆手:“我没事,让你们受惊……”
目光越过众人肩头看过去,风印倒在地上,脖子血流如注,马头离身子几米远,已然断首而亡。
——莫离脸色蓦地煞白,话未说完卡在喉咙里。
“一匹马而已,它害公主受到惊吓,就该死,公主不必为它难受。”锦墨淡淡道。
莫离心头微凉,酷暑天气,有阴寒蔓延开来,丝丝入骨。
锦墨脸上无一丝一毫的惋惜意思。
风印的名字是他起的,他曾那样温暖地对风印笑,莫离以为,他喜欢风印。
目光落在锦墨手里滴血的长剑上,莫离的眼睛不由自主抖动一下。
可是,锦墨毕竟是为了救她才杀死风印,并没有错。
莫离茫然地移开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动了动,不知说什么才好。
无情修罗
见长公主脸色不虞,张智成想到自己死罪难免,以头伏地:“公主,今天的事与其他人无关,马是微臣亲自选的,又是微臣教公主骑马,微臣办事不利,愿一力担当,请公主降罪。”
莫离再试一次锦墨:“锦墨,你说今天的事该如何发落?”
锦墨的声音淡然道:“护驾不利是死罪,一人不留。”
张智成大惊:“公主!”
其余侍卫亦是吓白了脸,头埋地不敢出声。
——锦墨,是如此的冷血无情呢。
莫离冷笑:“张统领,我量你没胆子弑君,今天的事不许传进宫让我父皇知道,我给你十天的时间,若查出今日事故缘由,可饶你不死。”
“谢公主不杀之恩,罪臣定将今天的事调查清楚,给公主一个交代。”
很明显,风印不会无缘无故受惊,必是有人做手脚。
劫后余生,莫离倔强地咬牙:“过两天我还来学骑马,倒要看看,是谁想害我,我就不信他敢用同样的手段害我第二次!”
锦墨诧异地抬目看向莫离,他的眼神隐现一抹激赏亮光,转瞬,又沉沉地归于暗寂。
张智成没想到自己能从长公主手里讨回一条命在,且得她信任,感激不尽地连连磕头。
其余侍卫也是大喜过望,齐齐伏拜。
悔之和檀奴这时才惊慌地跑进树林,听见莫离最后一句话,悔之止步。
檀奴哭着扑到莫离身边,反而让莫离安慰了半天。
兴冲冲地学骑马,败兴而归,莫离窝在公主府两天没有出门,冥思苦想谁要害她。
就算她没有骑过马,也有常识,动物不会无缘无故的受惊,风印突然发疯,绝对是人为原因造成。
张智成若是害她的人,就算手段再高超可瞒天过海,只一个护驾不利的罪责就担不起,所以,他不会自寻死路。
那些侍卫倒是有可能被人指使,幕后的操纵者会是楚王还是其他人?
君如冷玉
还有檀奴和悔之。
檀奴根本就没靠近过风印,剩下悔之——莫离失笑地摇头。
其实最初,莫离怀疑的第一个人是锦墨。
锦墨清楚她的行迹,且他的父亲是楚王。
楚王势力不容小觑,收买几个御林军侍卫不在话下,在马场的时候,锦墨又对风印十分亲热,弄点手脚是极有可能的。
尤其在树林里,锦墨持剑冲出来的时候,莫离真以为他要杀她,却偏偏,他杀死的是风印。
莫离承认,躺在锦墨怀里的时候,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
如果他真有害她的心思,只消坐视不理,任由风印发疯摔死她就达到目的了,可他却救了她,救了她……
用那种血腥的方式。
他的无情,让人摸不透。
莫离想不明白,索性直接去问锦墨。
落枫院少了侍卫看守,更显得幽静如世外桃源,未入门,便听见清越的箫声穿风而过。
玉瘦香浓,林深清幽,酷夏听箫音,一曲过后,闲适安逸。
莫离推门而入,恰看见锦墨站在枫树下,他手势极快,指间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