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欲加之罪
宋徽宗宣见慕容卿的旨意很快由宫中传出。
都虞候府内,慕容卿看着前一刻还晴空万里,如今却黑压压,仿佛随时可能泄下倾盆大雨的长空,心不免发沉。
自从秦瑄入宫后,他一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轰!
天空中一道惊雷,闪电如链闪过。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慕容卿转头望去,是文德殿的宣旨太监。
“都虞候,官家宣见,请与我速速入宫。”
慕容卿此时一身白衣,凉风刮动,黑发如絮,他双眸看着眼前却似乎早已身在九天之外。苍茫天地,唯有眼前这如玉的无双公子。
慕容卿眸色流转,落到小太监身上,“稍等,我换身衣服。”
宣旨太监不自觉放慢语速,恭敬道:“都虞候请。”
片刻之后,慕容卿已穿上武将的绯衣银带,一派器宇轩昂,精悍凛凛,不免让人想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顶天气势。
“走吧!”
宣旨太监小跑跟上步伐。
慕容卿到文德殿的时候,程紫英正好来销假,刚从另一个女官口中得知,文德殿内的气氛不好。
程紫英还未细问发生了何事,就见慕容卿迎面走到。
想到昨天夜里慕容卿说的事,程紫英下意识地避开他。慕容卿却是一眼都未看她,直接入殿。
程紫英回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未合严的门缝里透出的一抹冷硬绯色。
殿内,慕容卿跪下,“卑职参见陛下!”他的声音清朗,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抬头,看到的是站在旁边的秦瑄。
宋徽宗看着跪着的慕容卿,并未说话,只是沉着脸,就在所有人心里都不确定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他一下子拍在桌案上。
“慕容卿,你好大的胆子!”
慕容卿心里一沉,“卑职不知所犯何事,请陛下明示。”
宋徽宗听这话,只觉得他言不由衷、虚伪奸佞,兼之想到他在入宫之前就暗中谋划,拉帮结党,更是气得胸口作痛。宋徽宗从座位上快步走下来,一脚揣在慕容卿身上。
“陛下!”方珍大喊。
秦瑄已经怔在当场。
宋徽宗指着慕容卿道:“枉费朕对你信任有加,还打算提拔你为禁军统领,不想你居然收买唆使自己的部下,要他来裹挟朕!朕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你与蔡京有何不同!”
宋徽宗如此说,慕容卿一想,也便明白了什么事。
秦瑄此时刚回过神,急忙跪下道:“陛下,此事与都虞候半点关系没有,都虞候并不知道卑职跟官家说的话!”
秦瑄此时想起慕容卿跟自己说的话,心中寒意阵阵。官家莫非真的在暗中压制慕容家的事?
为何?
明明慕容氏从太祖开始,就一直尽责守护大宋江山,忠肝义胆,无论怎么想都应该大力褒奖,而不是压制。
秦瑄此时脑袋嗡嗡作响,甚至听不清慕容卿说了什么。
宋徽宗看着慕容卿的目光显得有些毒辣,“当初你舍身就朕,朕才取信与你。可是如今朕不得不怀疑,那是不是你故意为之?!当晚的刺客,是不是也跟你有关系!”
这件事,是宋徽宗心中的刺,没想起一次就刺痛一次。
想到刺客一事,很有可能就是慕容卿指使,宋徽宗心中更是气得气血翻涌。
“当初被抓起来的那些刺客呢?”宋徽宗问。
王黼道:“官家莫是忘了,审问犯人的事,正是都虞候负责。”
宋徽宗看向太子,“你说。”
赵桓心中着急,但眼前也只能先自保,“正是。因为那些刺客与方腊有关,所以便交予从军营回来的都虞候负责。”
“方腊?”宋徽宗嘲讽,看向慕容卿道:“如今那些刺客呢?”
当时慕容卿重伤,审问的事情确切来说是交给了秦瑄。秦瑄正打算开口,就听慕容卿道:“卑职无能,那些刺客在第二日,就自杀身亡了。”
“自杀?!”宋徽宗道:“我看是被你杀人灭口!”
秦瑄立刻道:“陛下,此事与都虞候无……”
秦瑄突然一个字说不出口,他不敢置信看着慕容卿,慕容卿居然暗中扯下自己的纽扣,点了他的哑穴。
秦瑄双眸通红,朝慕容卿摇头。
慕容卿跪着,头低下,声音坚定有力,“那些刺客的确是自杀身亡。官家若是不信的话,可以让人开馆验尸。”
秦瑄在第一天审完之后,本想替这些人争取从轻处罚,但谁知第二天去的时候,刺客已经都自杀身亡。
彼时慕容卿重伤在身,虽然觉得蹊跷,可能与金国乌特里有关,但是也不方便查探。兼之事情由太子负责,他当时与太子不过是暂时合作的关系,也就将此事暂时抛诸脑后。
不想今日,这却成了问题。
太子赵桓犹豫了一下,虽然想要明哲保身,但是又于心不忍慕容卿一人扛罪,只能硬着头皮道:“父皇,当日儿臣亲自去看过,那些人死状惨烈,是同伙之间互相杀死的,的确算是自杀。”
宋徽宗讥嘲道:“太子,那些人已被押入天牢,随时可能受死,如何还要自杀?我看是被人灭口!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自杀,那也是为了包庇幕后之人!”
宋徽宗说这话的时候,看的人正是慕容卿。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更兼之,在宋徽宗表态之后,王黼童贯梁师成等人齐齐而上附和,将本是疑点重重的猜测坐实。
几乎要变成是盖棺定论。
“来人,将慕容卿押入天牢!此事,真要亲自审问!”
文德殿外,程紫英看着侍卫突然冲入,吓了一跳,随后就看到慕容卿被侍卫从殿里带出来,押入天牢。
秦瑄怎么也想不透,自己不过是想替慕容家洗刷冤屈而已,为什么最后会变成大哥图谋不轨、狼子野心?
秦瑄通体冰凉,跪在殿中,直到方珍将他扶起,他才恍恍惚惚起来。
“方大人……”
方珍摇头,叹气道:“回去吧,如果想救都虞候的话,还需要从长计议。”
秦瑄此时才意识到,他要想办法救大哥出来!刚才殿中所说的一切,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秦瑄急急忙忙跑回都虞候府,到门口的时候,又直奔兵部尚书府。
方琼已经听闻了慕容卿的事,慕容卿不止是被押入天牢,而且押入的还是死牢。
这几乎就是不需要三司会审,可以定罪的。
方琼倒了杯茶给秦瑄,“先喝口茶,慢慢说。”
秦瑄飞速地将文德殿内的发生的事告诉了方琼,事无巨细。
方琼听闻,沉声道:“此次,青远算是触犯到官家逆鳞了。”
“方尚书,为何?”
方琼道:“官家如此骄傲之人,岂能受得了一而再再而三被人算计。”
当今皇上还是瑞王的时候,就自诩四艺全才,一手书法更是为天下所知;登基后,便自比尧舜,一心想成为不世之君。如今蔡京之事在前,已让徽宗觉得没动啊羞辱,如今尚未过去,就又发生慕容家的事。
“况且,慕容家之事,官家已经一再告诫过不许提起。太子康王等人都讳莫如深,更何况是其它大臣。”
尤其是这些武将。
慕容家一事,从轻了说,之事慕容家的事,但是从重了说,却是文官和武将的事。
本朝自来重文抑武,自太祖起,就不希望武将太出头。当今皇上文采风流,对此更是不喜。
“是我,如果不是我鲁莽,大哥也不会陷入危险。如果因此……”秦瑄不敢说下去。
方琼安慰他道:“你也不必过分自责,如今事情已然如此,还是想办法怎么救都虞候吧。”
“方尚书可有办法?”
方琼捋了捋胡须道:“此时从细处想,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慕容家一案或许会有机会大白于天下了。”
秦瑄急切道:“方尚书,您一定要救救我大哥。”
方琼道:“你放心,老夫很欣赏青远的为人,必定鼎力相助。况且,练兵一事才刚有起色,他也不能出事。我先写信告知张将军(张叔夜)和李大人(李纲),联合朝中之力,至少能先缓和此事。”
“我亲自派人去送!保证十二时辰之内送达!”
“如此甚好。”
方琼立刻提笔写信,秦瑄拿过信之后,立刻派了最精良的部下去送信。
听闻慕容卿被关押,柳叶等一直追随的部下都在等着暗中发力,甚至还在准备,如果救不出来,如何硬闯天牢救人。
而练武场的士兵,则是信誓旦旦要一起保举慕容卿。军营里,一向实行连坐,也实行保举。但无论是哪一个,都是将身家性命相系的做法,非生死兄弟做不到。只是这是下下策,柳叶等人相信,慕容卿绝对不希望牵扯这些人,他们应该用在保家卫国的刀刃上。
所有的动荡之中,最平静的反而要数东宫。
赵桓急得团团转,耿南仲却是岿然不动,“太子,莫急,此事不会牵扯到东宫的。”
赵桓却是厉声道:“耿先生!本宫急的不是牵扯东宫,而是如何救出青远!”
耿南仲面色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