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忠而忘身
秦瑄从天牢出来之后,直接回都虞候府找慕容卿。彼时方琼来访,正跟慕容卿商议练兵的事宜,以及金辽两国的交战情况。
方琼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就突然被人用力推开,站在外头的人正是秦瑄。
秦瑄一脸压抑的怒意看着慕容卿,那目光中有失望有悲伤有怀疑,“大哥,你是不是不打算继续查慕容家的事了?”
方琼诧异。
慕容卿道:“此事我们稍后再谈。”
“为什么是稍后?!现在谈不可以吗,还是说,你想做的事情就连方尚书也不能知道?!”
慕容卿见他神色,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只能如往常道:“这件事我尚未想好要怎么做,等想好了,自然会告诉你。”
“是没想好,还是不打算做?!”秦瑄激动道:“为了一个程紫英,你就要置慕容家还有那数万将士的性命不顾是不是?!大哥,你这么做,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方琼皱眉,看向慕容卿。
慕容卿沉着脸道:“此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去冷静一下,等过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过后过后,我看你根本就不打算为慕容家平凡。你不想,但是我想!”秦瑄十分激动道:“我宋家满门,就是为了你慕容氏的清白!我不会让宋家满门白死,更不会像大哥一样公私不分,无情无义!”
“秦瑄,你给我站住!”
眼看秦瑄转身走,慕容卿立刻大步跟上去。以秦瑄目前的样子,若是任由他出去的话,必定会出事。可是转眼秦瑄已经打开大门冲出去,慕容卿轻功一跃,将他拦在身前。
刚要让人回去,就听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都虞候和秦副将都在啊,真是太好了。”
慕容卿转身,原来是从宫里过来宣旨的陈六。
“陈公公。”
小六子笑着道:“都虞候不必客气。官家宣见秦副将,秦副将请跟小的走吧。”说完,他见秦瑄面色难看阴沉,不由得道:“秦副将这是……”
慕容卿拦住道:“陈公公可知官家所为何事?”
小六子笑眯眯道:“是为了两淮之事,官家打算封赏秦副将,另外,还要着手恢复宋御史的清白。”
慕容卿心中顿沉,将秦瑄拉住,“陈公公稍后。”说完,他将秦瑄拉到一旁。
“义山,听我说,”慕容卿沉声道:“官家有意阻止慕容家一事,所以你切记不可提起。”
秦瑄嘲讽,十分失望地看着慕容卿,“大哥,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官家既然能恢复宋家的名誉,又岂会拒绝慕容家的事?大哥,你分明说过,你跟程紫英是不可能的。大哥也该死心了。”
慕容卿道:“如果你还叫我一声大哥,就听我的话!”
秦瑄看着慕容卿,讥笑道:“好,我听大哥的话。”
小六子适时开口,“秦副将,官家还等着呢。”
“走吧。”
秦瑄没看慕容卿一眼,转身便跟着小六子走了。
慕容卿眉头紧皱,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方琼从他身后走过来,迟疑道:“慕容家之事……”
慕容卿淡淡道:“此时还不是提起的时候。”官家的心思也是他猜测的,不足以对外人说。
秦瑄是因为情况特殊,所以不得不说。
方琼叹气道:“朝中之事复杂,慕容家一事,牵一发动全身,是要好好考虑。我听闻康王将账本交上去,却不见有任何动静,便知此事除了意外。”
慕容卿道:“不知方尚书有何建议?”
方琼捋了捋胡子,沉声道:“忍。百忍成金。《金刚经》中有云:一切法得成于忍。要想替慕容家翻案,眼前只有忍耐,再伺机而动。”
慕容卿眉目微敛,目光如炬,却是一语未发。
文德殿。
秦瑄依宣进入,殿内梁师成、王黼、童贯和郓王康王太子等人俱在,还有言官史官在一旁。宋徽宗坐于正中,心情愉悦,“起来吧。知道朕今日宣你来是为何事吗?”
“卑职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宋徽宗笑着道:“两淮一案,若不是你忠肝义胆,临危受命,此时朕还被蒙蔽其中。所以,朕要赏你。”
宋徽宗自诩尧舜,为了让后世知道他的功绩,时刻将史官带在身边。两淮盐案查清几乎是近年事件之最,又不像行刺一案留有污点,如今要论功行赏,宋徽宗自然更是要史官详细记下,以让后人知道他是赏罚分明的明君。
“你要什么赏赐,朕都会答应你!”宋徽宗笑着,十分大度地又加了一句,“你放心,宋家名誉朕自会恢复,除此之外,你还可以要求!”
秦瑄道:“回陛下,卑职的确有一请求。”
宋徽宗一脸兴致道:“朕准你大胆的说。”宋徽宗就担心秦瑄什么要求都没有,这样无法彰显他的帝王之势。
秦瑄跪下,朗声道:“回陛下,卑职不要任何赏赐,卑职只求陛下,彻查慕容将军一案,还慕容家清白!”
史官的笔一下子划开了纸。
宋徽宗脸色则顿时阴沉下去。
秦瑄道:“这不止是卑职的心愿,也是我爹的心愿。求陛下成全!”
秦瑄并不相信此事官家不愿意提起,在他看来,更有可能是下面的人没有递折子。他自然也不想相信是慕容卿没有提,所以也不愿意再深入去想其中的缘由。
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的是,他爹当年宁可牺牲全家都要救慕容沛,如今他身为爹的儿子,自然也要相随。
而且,正因为他将慕容卿当大哥,慕容家的事情他更不能袖手旁观。
“这是谁的主意?”宋徽宗面色沉沉,双眸晦暗不明地看着秦瑄。
秦瑄道:“是卑职自己的主意!”
宋徽宗没有说话,殿内的气息在无声无息中凝重起来。史官低着头,笔也不敢动,童贯等人则是看着秦瑄,目光中带着天真的嘲讽,郓王面无表情,康王和太子对视了一眼,前者皱眉,后者着急。
宋徽宗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像是风雨来前的压抑,“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心愿?”
秦瑄道:“卑职不想升官,也不想发财,只想要慕容家一事大白于天下!”
“放肆!”
太子赵桓连忙提醒道:“秦副将,你总得有点心愿的,不然你加入军营做什么?”
秦瑄道:“我加入军营为的就是追随大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为宋家和慕容家洗刷冤屈!”
宋徽宗面色难看到极点,亏他还觉得慕容卿是可造之才,破格提拔。不想原来此子竟然是狼子野心,远在千里之外就开始心机筹划。
慕容和秦二人,着实可恶至极!
“陛下!”突然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正是今天跟着来的言官方珍。方珍本不应该在此,但是因为两淮税银的事,他这几日一直在文德殿。
眼下各部都是提肘见襟,宋徽宗却决定将大部分税银都放入天家私库,此事朝会上不能明说,方珍只能私下劝谏,希望宋徽宗改变主意。
今日刚见了点成效,不想就遇上了秦瑄这事。
宋徽宗眼见方珍开口,脸色更加难看,“方御史何事?”
方珍道:“微臣奉命监察两淮之事,发现确有证据表明与当年慕容将军一案有关联,甚至正是关键所在。如若真如秦副将所说,此事的确应该彻查。”
童贯幽幽道:“方大人,当年慕容氏一案早已下了定论,岂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劳师动众,往后若是都如此,朝廷还有何威严可言。”
方珍嗤笑道:“童知事莫非忘了老夫是御史,所谓御史就是要风闻议事,若是不闻不问,老夫不如辞去御史一职。”
童贯恨恨地剐了方珍一眼。
秦瑄道:“回陛下!卑职愿以性命保证,慕容氏一案必有冤屈!”
梁师成道:“休得胡说。当年慕容氏一案时你不过是幼稚孩童,如何保证?”
王黼和郓王对视一眼,朝他压了压手,开口道:“今日官家开恩,还你宋家清白,已是天大的恩情,你休要再纠缠。如今你要的想,应该是如何快快恢复宋家昔日门庭才是。”
秦瑄跪着,腰背挺直,“家父也是御史。虽然当年卑职尚是孩童,但亦记得家父的殷殷嘱托,望我能同他一般做‘必国而忘家,忠而忘身之士’,家父若是在,也必定会同意我今日所做之事!”
说完,秦瑄看向王黼等人,直言道:“王少宰等人一再阻拦我,莫非是清楚慕容家冤屈,怕牵连自己,所以才阻止官家彻查?!”
康王见秦瑄一下子得罪王黼等人,开口道:“秦副将,此事我们会再商议,你先行退下吧。”
秦瑄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宋徽宗,道:“陛下,卑职所言句句属实,望陛下明察!”
宋徽宗浑浊的双眸透出冷厉的光芒,他看着秦瑄年轻的脸,想的是他哪来的胆子,敢一再挑战朝臣的威严。
不过是区区武将,却如此目中无人。若是无人挑唆,断无可能。
宋徽宗道:“宣慕容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