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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速之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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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初年,战火纷飞。幸而放马场从来就不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地偏狭贫瘠,住着两千余户人家,民风彪悍,连官家都不愿染指,因此也就难得地保有了一份相对的安宁。乡亲们ri出而作,ri落而息,定期向地主柳湘年家族纳粮。接连几年,年景都不好,念着都是土生土长的乡里乡亲,柳氏家族也没有逼着佃农们卖儿卖女,ri子不好过,却也还能过得下去。

    有人说,从一个地方的外貌可以探察出此处的民风。放马场历经多年修筑,俨然已成一座城池,城楼、箭楼,及开启吊桥所用的闸楼,虽粗糙,却也一应俱全,城墙高达三十尺,宽六尺,如伏地猛虎,仅有的一扇城门则宛如虎口,与外界只有一条崎岖山路相通,仅能容一辆马车通行。村外没有护城河,村民们硬是凭借人力将山路斩断。

    那年开hun,袁家老爷子过世,下葬后第七ri,其子袁家兴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袁家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中的马鞭如密集的雨点般拍打在马背之上,骏马奔驰,带起一阵风,如一般利剑刺入放马场。进了寨口,袁家兴勒住马缰,骏马前蹄扬起,而后又重重地踏下,嘴里发出一声嘶鸣。对于他的归来,放马场的人显然是毫无准备的,一时间出现了躁动,纷纷回避。袁家兴将肩上斜跨的包裹扶正,翻身下马,从人群中寻出了相熟的近邻,便上前询问,对方结结巴巴地跟他寒暄了一下,告诉他,袁老爷子过世了,葬在寨北荒草地。袁家兴的面sè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冲乡邻们一抱拳,高声说:“我先去祭坟,回头再拜谢各位高邻!”说罢扬尘而去。

    待他走远之后,众人窃窃私语:“他不是在外面带兵打仗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说:“快去禀告老太公,让他老人家拿个主意。”

    说起这老太公,那在放马场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年数最高,辈分最长,本家的后生也最多,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吃的盐比别人吃的米都多,遇事常能凭阅历而先知先觉,因此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放马场的主心骨。前些ri子他害了场大病,本就是风雨飘摇的年岁,这下就彻底瘫倒在床,脑子也大不如之前那么灵光,不过,惯xing使然,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声望。看到大群人涌入家中,争着抢着跟他说话,他显得很不高兴,甚至有些懊恼,说:“你们派一个人来把事情的原委说明白即可,何必都一窝蜂地到我家?你们瞧这闹哄哄的阵势,若那家兴多长了个心眼儿,转身又折回,看到这个情形,岂不生疑?你们如此这般,不是正要把祸水引向我家么!”

    众人静了下来,有人大概是为了让他宽心,谎称说:“老太公,您放心,我们瞧见了他去坟前祭拜,这才前来跟您老人家禀报。袁家兴回来的过于突然,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您给拿个主意,我们该如何应对啊?”

    老太公在家人的扶持下坐正了些,说:“慌什么!我此前是怎么交待的,家兴他爹是染了风寒,暴病而亡。他若是问起,就这么说,问到谁谁说,但不可多说。其余的都别不识趣,莫要主动去跟他套近乎,万一哪句话说漏了,就把自己套进去了。总之一句话,要防着他,但不能让他觉察到我们在防着他。他现在肯定在哭坟,若没有亲友相劝,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袁家早年是逃难到此,独门独姓,与他家住得近的这几家,你们去劝。就这样吧,你们都回去,嘱咐好你们的小崽子们,本分点儿!”众人散去后,老太公把家人叫到跟前,“速去请柳湘年和苏定坤,我要亲自到荒草地去看个究竟。”

    荒草地是一片偌大的坟场,放马场的人死后全都葬在这里。袁老爷子的坟处在柳家预留的坟地之内,风水最佳,他能在此处下葬,皆因其生前与柳湘年私交甚笃,因此死后得了后者的关照,在放马场,能把自家的坟地让出一块,那是莫大的恩惠。要知道,时下之人深受礼教教化,最重入土为安,那位孙大总统推翻了大清王朝,剪去了国人脑袋上的辫子,痛斥封建礼教害人不浅,强力在举国之内推行革新,殊不知,那封建遗毒经千百年来传承,已深深沁入国人骨血之内,尤其是这土葬之制更是根深蒂固,只要脑袋还在,这思想就在,非一朝一夕便能改革。多少人为了能在死后有个落脚地而死,为了保住这一小片土地,他们宁愿舍弃这前景无限好的新统治。无怪乎放马场的人都对柳湘年竖起了大拇指,盛赞其乐善好施。

    袁老爷子的坟墓很气派,墓碑选用大理石花岗岩铸就,上面用篆书雕刻“前清武状元袁庆邦之墓”几个大字。袁家兴在亡父坟前跪拜,抚摸着冰凉的墓碑,眼眶紧紧地绷着,饶是这般压制,泪水还是涌了出来,他哽咽道:“爹,孩儿不孝。您在世时,我奔波在外,不能在您身前端茶奉水,本想等混出个人样再好好孝敬您,可是,您不在了!”眼角余光瞥到有人前来,他将头别向另一边,用胳膊将眼泪拭去。

    往常谁家长辈过世,子孙们无论平时待老人如何,在坟前总是要哭得呼天抢地、死去活来的,相劝之人则如例行公事般地再三劝慰。这袁家兴太沉默了,以至于他的近邻们都不知如何是好,纷纷露出为难的神sè。终于有一人在旁人的怂恿之下开了口:“家兴啊,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呃,你心里要实在难受,就哭出来吧,别憋坏了身子。”

    袁家兴起身向近邻们施了一礼,说:“我只想在这里静静地陪陪我爹,今天晚上,他的魂魄就要升天了,趁还有时间,我跟他老人家说说话。各位先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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