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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陆离抱着他落到一处悬崖上,两人坐在地上相顾无言。

    “陆离啊,我……”

    鹿鸣刚起了头,还没说完,自己的脖子就被对方咬住。

    冯陆离又气又急,却又不怕弄疼他,因此只是用牙齿轻轻磨了两下。

    鹿鸣任他咬,伸手搂紧对方,安抚似得轻轻拍着他的背。

    感受到了对方的存在,冯陆离这狂跳不安的心,可算是安稳了下来。他之前曾认为尤那金想让爱人复活是痴心妄想,可一旦对方是鹿鸣,他蓦然发现自己也是一样,这个时候哪怕是痴心妄想,也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待冯陆离松开,鹿鸣便捧起冯陆离的脸,摩挲了两下,道:“我没事,你别担心也别生气。”

    冯陆离握住他的手:“我在气我自己。”

    “干嘛跟自己过不去……那下不为例,以后可要把我看牢了。”鹿鸣道,“再说,现在这样也挺好,不用受人身的限制,刷boss也能加点输出……我的青川在你这吧?”

    青川是一把刀,是御宵祖上传下,陪伴他走过一生,也是他镇守鬼门关斩过百鬼的刀。

    鹿鸣记得自己入轮回的时候总不能带着把刀,便把这刀交给了冯陆离。那会儿他还认为他们两个的交情是君子之交,可谁知又会是今天这般。

    冯陆离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缓缓点头:“在。”

    鹿鸣记得前世的事,冯陆离和孟婆一样,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右手一挥,远处一把长刀蓦地飞来,直插入地里。

    鹿鸣轻而易举地将刀□□,出鞘一小节,古刀发出威鸣,带出了来自远古的杀伐气,剑身“御”字清晰可辨。

    鹿鸣像是看一个老朋友,双手抚过刀身后将他拿在手里:“上次在绍云县那会儿我便想起来了,一直瞒着你,后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也一直瞒着你我第一眼见到你便认出你是御宵的事。”

    鹿鸣展颜,冯陆离不会花言巧语,但总会用这种方式哄他开心,让他觉得两人是扯平了,没有谁对不起谁。可究竟如何,他自是心知肚明。

    鹿鸣突然发现,不只是他自己变了,冯陆离也变了许多。

    没有谁是永远不变的。

    两千多年前的鹿鸣骄傲、不羁、过于锋芒,如今的他却是磨平了棱角,收起了刺,变得温和。冯陆离也是一样,之前是冷漠孤独,现在的他却是会笑,会开玩笑,会安慰人,也会对孩子们展现温柔的一面。

    冯陆离看着鹿鸣的心口,低声问出的话让鹿鸣回神:“疼不疼?”

    “疼。”鹿鸣也放低了声音,带着些撒娇的意味,“你说怎么办呢?”

    冯陆离无声地询问,眼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鹿鸣伸出食指按住对方的嘴唇:“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冯陆离:“……”

    眼看冯陆离的眼神越来越不对,鹿鸣觉得自己恐怕骚过了头,此刻清白岌岌可危,便赶紧转移话题:“这里是哪里?”

    “幽冥,也是远古遗留下来的大荒。”

    “那个呢?”

    鹿鸣指着远处,从这里俯瞰,可以看到一株参天巨树,如果不是他所处的地势高,绝对认不出这是一株树木——因为实在是太大了。

    一眼望不到顶,直插入云霄,甚至能隐约听见天上传来的忘川流水的声音,巨大的树冠几乎覆盖了大片灰色的天,叶子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绿。在这片死地之中,这棵树显得神秘又震撼。

    “那是陆离神木。”冯陆离缓缓道,“也是我。”

    ☆、千钧 (六)

    上古时期盘古劈开虚无,以身撑开混沌。然世上孤魂怨气愈来愈多,阴阳终归不能共处,盘古大神便将一处大荒移至地下幽冥,在其中栽下一株神木,用以沟通阴阳,引渡亡魂。

    时间一久,有神以忘川为界,在其上设置判人轮回的地府,酆都大帝率领百鬼治理阴司。

    万年沧海桑田,加之十八层地狱的设立,幽冥成了真正与世隔绝的大荒,只有神木屹立不变。

    盘古化为不周山支撑天地,而支撑幽冥与阴界的神木则被称为——陆离神木。

    阴司怨气通过忘川向幽冥渗透,融入陆离神木,长年累月,终于在两千多年前修出了人身。

    酆都大帝最先察觉到异样,特意来到幽冥,看到的便是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孩子,在那低头发着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明有一张稚嫩水灵的脸,却是一副死人样,眼里毫无生气。

    “竟是个孩子吗……”酆都大帝抚着长须喃喃道,走近他。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没有恶意,只是看了眼来人,便继续发呆。

    酆都大帝蹲下身和他平视:“听得懂我说话吗?”

    对方这才缓缓回神,点头。

    怨气所化,保留着那些怨气带来习性,自然而然地听得懂对方的话。

    酆都大帝尽量放柔语气:“幽冥太死寂,想跟我上去看看吗?”

    ……

    两千多年后的冯陆离起身,把鹿鸣扶起来:“白信棂曾说我四不像:神不神,怪不怪,鬼不鬼,妖不妖。的确是贴切的形容。”

    身为陆离神木的他如今与同天地同寿,理应是神。但却是凝结怨气从树中修出人身,的确不是简单可以定义的。

    他之所以不受天道束缚,完全是因为连天道都不敢管他。

    冯陆离若是有个什么差错,忘川首当其冲堕入大荒,地府就此分崩于最深处,连带着阳间也要往下倒塌,阴阳二界便彻底乱了套。

    若是连地面都塌陷了,本就被共工撞了个大窟窿的不周山又能撑多久呢?

    也幸好冯陆离安分,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否则还真没人能收拾他。

    “原来如此。”鹿鸣第一次知晓了冯陆离的来头,关注的点却严重跑偏,“你的冯姓又是从何而来了?”

    “这么多年大帝对我照顾有加,我也视他如兄长,本想冠以酆姓以表敬重,大帝却觉受不起,便取了谐音‘冯’字。”

    想当初听到冯陆离一本正经地想要跟自己姓时,酆都大帝胡子都吓得往上翘了。这可是洪荒时期盘古大神亲手种下的陆离神木,怎么算地位和辈分都比他大了一截,怎么能跟他姓呢?

    最后双方各让一步,索性用了“冯”。

    “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也是我第一次来人间。”冯陆离思绪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眼神也幽远起来。

    鹿鸣一手拿着刀,双手抱胸,潇洒又随意。

    他突然回头看他,声音与两千多年前的重叠,那时也是这个人,用着轻快又戏谑的调调:“你相信天命吗?”

    冯陆离回望,原本会说“异想天开”的那个人这次却改变了回答:“我的命自然由我自己来改。”

    鹿鸣嘴角扬起,却很快又拉平:“你还记得当初和我一起的两个人吗?一个是我的谋士,一个是我的将士。”

    冯陆离:“有点印象。”

    他的时间太漫长,很多记忆都淹没在时间这条河里,提起如此久远的往事也是模模糊糊,他能记得与御宵的第一次相遇,全靠冥冥之中的那点刻骨铭心。

    那点刻苦铭心被御宵分去大半,剩下旁人分到的,便也只是模模糊糊一个大概。

    “我当初的死跟明崇——也就是我的谋士脱不了干系,而且就在刚刚,在尤那金的别墅里,我见到了个熟人。”

    冯陆离接道:“那个将士?”

    鹿鸣点头:“他叫伍邵,当初死在我面前,而现在我又见到了他。”

    冯陆离沉默了一会,拉过鹿鸣的手:“走,我去查查他的生死簿。”

    “也是时候查查我自己了。”

    他之前不想知道,觉得人死如灯灭,再去追溯计较没意义,知道得太多徒徒给自己心里添堵。

    他也不敢面对,认为自己给御家抹了黑,成了头一个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自己国君赐死的,实在是讽刺。

    之前特意避开这段记忆,本以为已经忘了这件事,没想到自己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再回过头琢磨一番,的确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这回得好好查一查,当初他为什么会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又这么难看。

    两人离开幽冥,从忘川中破水而出,孟婆还站在岸边,端着她的那碗汤。

    “老身见过陆离君。”孟婆虚虚行了一礼,又将碗向鹿鸣的方向递了递,笑眯眯地道,“御宵啊,喝汤吗?”

    “这次也不喝了,有人来接我了。”

    “这样啊,真好。”孟婆朝冯陆离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愈发高深莫测,也感慨,“一个人也许不寂寞,但两个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不寂寞啊。”

    孟婆转身慢悠悠地回到奈何掐桥,继续发着她的汤。

    冯陆离带着鹿鸣进入酆都城,两人特意去查了几千年的生死簿,上面明确记载着:伍邵,十八猝,魂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