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佳蜷缩在欧文的怀里，抓着他的衣服，无力的点着头，欧文刚一转身，就见阮淼淼挡在跟前。

    「还是我来抱吧，你去把车开过来。」

    欧文看着他也没多说什么，将小佳递给他，就跑出校门开车。

    一路上欧文开得疾驰，连连闯了好几个红灯，阮淼淼坐在副座抱着小佳，好似望向窗外，目光却直勾勾的落在车身的右视镜上，看着面容苍白的自己，也看着欧文的侧脸，那是阮淼淼从没见过的紧张神情。

    两人来到医院后，带着小佳做了一系列的检查，从医生的口中得知小佳并无大碍，只是感冒引起的高烧，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按照医生的吩咐拿了药，便抱着小佳去输液。

    点滴滴得很慢，阮淼淼觉得自己心跳好像也很慢，看着欧文守在小佳的床旁，晃眼望去还真像一个父亲在细心照料自己的小孩，尽管眼底流淌着同样的温柔，但却和看自己时是两种不同的温度，阮淼淼一言不发，只是胸口有些发闷，周身的血液也莫名不安的乱了节奏。

    「爸爸……爸爸……」

    过了好一会儿后，小佳呢喃着睁开眼睛，插着针的小手虚弱的动来动去，欧文见状急忙一把按住他的手，摸着小佳的额头道：「小佳，欧老师在这里，你感觉好些了吗？」

    「欧老师……」小佳无力的看了欧文一眼，「欧老师……我爸爸呢……爸爸在哪里……」

    「小佳乖，爸爸很快就来了，你先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睡醒了爸爸就来了。」

    欧文坐在床边语气温和的说着，谁也没有看到放在床下的手正生生的抓紧了自己的膝盖，小佳神情痛苦的点点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阮淼淼只记得欧文不停的看了手表好几次，最后一次看完时，欧文放下手就起身对阮淼淼道：「淼淼，你能帮我留下照顾一下小佳么？」

    「怎么，你要走？」阮淼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我……那个……突然想起学校还有点事，」欧文搓着手，又看了一眼小佳道，「他爸爸应该很快就会来，你先帮忙看着点，等他爸来了你再走可以么？」

    阮淼淼静静的注视着欧文异样的神态，不知在想什么，只是隔了很久才淡淡道：「嗯，我知道了。」

    「谢谢，那……我先回去了。」

    欧文声线沙哑的说完，也没顾得上看阮淼淼一眼，与他擦肩而过只走了两步，就突然停了下来，目光颤抖的落在病房门口。

    只见一个男人在病房外对着护士询问了两句，顺着护士所指的方向，就拨开来往的行人，急匆匆的跑过来。

    「小佳！小佳！爸爸来了！你没事吧？！」男人直扑在小佳的床前，不断摸着小佳的脸。

    「爸爸……你来了……」

    看着小佳难受的模样，男人的眼睛也红了，克制着哽咽点头道：「爸爸来了，小佳别怕……都是爸爸不好……没照顾好你……」

    「爸爸别哭……小佳没事……别哭……」

    男人好像这才察觉床旁还有人，难堪的擦着眼泪道：「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们送我儿子来看病，没有你们都不知道小佳他……」

    模糊的视线中，男人抬眼的瞬间突然定在了原地，目光带着惊愕的看着阮淼淼，更准确的说，是看着阮淼淼身后的那个人。

    「欧文……？」

    也许直到此刻阮淼淼才真正看清了这个男人，就像当初小佳描述的那样，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皮肤白得略显病态，是个长相清秀而有味道的男人，尤其是眼下的那颗泪痣，阮淼淼总感觉似曾相识，并不是在带着小佳描绘的那张人像里，而是在欧文烧毁的那张画中，阮淼淼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那日的雨天，能让欧文如此失控的原来从不是自己，而是画中的这个男人。

    欧文不住倒退了一步，他本不该这般惊讶，甚至已做了最坏的思想准备，但当自己再次看到这张曾细吻过无数遍的脸庞时，欧文还是乱了，乱得一盘散沙。

    仿佛霎时间周遭的一切都缓慢淡却，欧文的眼里只有他，这个曾让自己爱得肝肠寸断的男人，那份十几年前刻骨铭心的爱情，还有那声尘封在心底的呼唤。

    「黎昕……」

    第35章

    沈黎昕痴痴的望着欧文，过了很久才回过神般移开视线，嘴角在苍白的面容上拉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

    「嗯……」欧文垂着脑袋点头，视线漫无目的的浮游，双手有些焦躁的想揣进裤兜，来回磨蹭了半晌，才发现今天穿的这条裤子根本没有裤兜。

    「小佳原来是你的儿子，」欧文笑得仓促，脚步不自觉的往后移，仿佛挡在身前的不是阮淼淼，而是一道自我保护的屏障，「我、我还有点事，既然你来了，我就先走了……」

    「欧老师！」小佳努力撑起脑袋，对着欧文颤抖的背影喊道，「你别走可以么……我好久都没看见你，好想你……你陪陪小佳好不好？」

    听着身后虚弱的声音，欧文停下脚步，却也没有回头，刻意将自己隐藏在阮淼淼逆光的阴影下，眼角掠过那在深秋却仍旧汗湿的背脊。

    「小佳，欧老师他还有事，爸爸陪着你不好么？」沈黎昕语气柔和的安慰着，只是声线略显干涩。

    「可是……」小佳不情愿的撅着嘴，「我真的好想欧老师，爸爸你和欧老师认识是么？你帮我留下他好不好，就一小会儿……咳咳咳……」

    小佳突然咳嗽起来，沈黎昕紧抿双唇不语，面露尴尬的将小佳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欧文听着那咳声，神色焦躁中夹杂着许些心疼，想挪动脚步离去却又无力挪动。

    「你还是留下来吧。」

    感觉自己的肩被用力的握住，欧文抬眼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瞳孔，阮淼淼笑容含着不易察觉的苦涩又道：「学校那边我回去帮你说。」

    欧文目光不稳的凝视着阮淼淼，感受着从双肩传来的微弱疼痛，他没说话，是因为他已看出了阮淼淼表情下的挣扎。

    直到他转身离去，看着那好似萧索的背影，欧文几乎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淼淼！」

    阮淼淼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眸里说不清是怎样的情绪在波动。

    「等我回家吃饭。」

    欧文深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也许欧文知道阮淼淼一定听得懂这寥寥几字下的承诺。

    「嗯，好。」

    阮淼淼对他笑了笑，回头时不轻不重的扫了沈黎昕一眼，而沈黎昕只是微微朝他点头，好似以表救子的谢意。

    欧文坐在床边心不在焉的陪着小佳说话，脑子里除了阮淼淼离去时不安的身影，还有就是对面那张无法直视的面容，小佳仿佛还很虚弱，没过多一会儿就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气氛瞬间安静得像进入了另一个未知的空间，时间在纵向的移动，将原本各自进入平行世界里两人，生拉活扯的拼凑在讽刺的中轴上，扭曲的岂是那画面中已面目全非的曾经，更多的却是如今彼此未完成的零碎表情。

    耳际传来那人熟悉的呼吸声，不止是呼吸，就连那人的容貌在欧文的印象里仿佛都没什么明显变化，只是散发出来的气息比起原来成熟而憔悴了许多，除此以外岁月好似根本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或许欧文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曾也多么期望这一天的来临，但现在，欧文却发现自己错了，当他察觉命运在将自己与那人拉近时，他开始惶恐退怯，以至于不由自主的逃避眼前这一刻的出现。

    就像如今这样面面相对又格格不入，欧文甚至都不敢去回忆和沈黎昕共同拥有的那些过去，无论是甜蜜的还是痛苦的，他怕自己还有感觉，更怕自己对那感觉至今未变。

    但事实上一切都变了，欧文心里很清楚，可当他看见沈黎昕第一眼时，除了短暂的震惊，也只有欧文自己知道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爱上这个男人的瞬间，哪怕仅仅一秒，也的确让他忘记了阮淼淼的存在。

    两人无言的沉默，直到小佳吊完水，沈黎昕背着仍旧沉睡的小佳走到医院门口，才停下脚步看向欧文。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欧文看得出他笑得勉强，或许这时他才看清那人眼角出现的细纹，沈黎昕垂着睫毛又说，「小佳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眼前人格外的客气让欧文有些不自在，却也不愿去在意太多道：「小佳也是我的学生，这算是我应该做的，况且他还是你的儿子……」

    欧文收住了口，沈黎昕抬眼看着他，两人相互对视，就像无法停歇的磁流，来回变动的是目光中交织的情愫，强烈而脆弱，好似稍一触碰就会化作不能紧握的粉末。

    「谢谢。」

    沈黎昕浅淡的语音落下时已转身离去，简单的两字中有留恋更有怀念，有不舍也有不甘。

    消瘦的背影背着小佳有些吃力的渐行渐远，欧文看在眼里不忍而心酸，微微启唇，却叫不出口，也不能叫出口。

    十七年，并不是个小数目，足以改变太多事物，甚至包括世间的一切，欧文明白，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坦然面对。

    是啊，坦然，当一个人只能对曾付出的爱与怨坦然时，多多少少都是对自己的一种伤害。

    欧文终还是抑制着难耐的冲动，拾回原有的脚步，因为，阮淼淼还在家等他回去。

    饭桌上，阮淼淼给欧文碗里夹了一些菜，都是他喜欢吃的，欧文没有抬眼，只是轻点着头，本应可口的饭菜吃在嘴里也食不知味。

    从自己回来直到现在，阮淼淼都没有开口询问关于沈黎昕的事，欧文向来是个急性子，看着他平静如初的侧脸，欧文就恨不得掀翻桌子全盘托出，他甚至宁可通过争端来获得阮淼淼的质问或者攻击。

    欧文强忍着，是因为他实在看不透阮淼淼淡漠的外表下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假装真的毫不在意。

    欧文希望是后者的同时又忐忑着，在他心里阮淼淼本不善于伪装，更不会复杂到要让人去猜测。

    漫不经心的盛着汤，不料一个没拿稳，汤汁打翻在桌上，也烫红了欧文整只手背。

    阮淼淼没多加思索的拉过他的手，掏出裤兜里的一包纸巾，边擦拭着手上的汤汁，边轻吹着被烫红的地方。

    「没事吧？疼不疼？」

    阮淼淼的关心总会让欧文感觉如获至宝，但这一次欧文却高兴不起来，目光落在阮淼淼手中的纸巾上，心仿佛突然被悬空了一般。

    「没事……还好汤不是很烫，」欧文说得力不从心，阮淼淼抬头看了他一眼，欧文却没来由的笑道，「我记得你不是一向都用手帕么，怎么不用了？」

    阮淼淼手上动作停了停，又继续起来道：「手帕洗来洗去的挺麻烦，还是这个方便。」

    「也对……」

    欧文喃喃的回应着，总觉的眼前这张纯净面容，不知何时竟染上了许些难以辨认的颜色。

    「他是你以前的恋人？」阮淼淼持续着擦拭的动作，问得出奇的平静。

    「……」

    欧文始料未及，只是默认般点着头，阮淼淼无奈一笑，不是冷笑却仍旧带着寒意，放开欧文的手，起身收拾着略微凌乱的桌面，咽了咽嗓子道：「也是你烧的那副画里人对不对，难怪……你会发那么大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