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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只微微露出些笑意,心中已是一片汪洋,既甜蜜又酸楚。
见那些黑衣人暂时没追上来,妇人把孩子放下,半跪在他身边轻轻哄道:“乖儿子,娘亲带着你只怕跑不了多远了。你爹已经走火入魔,娘不能看着他死,只能对不住你了。乖儿子,顺着此峡往上走,别往下游去,更别松了手,知道吗?”
那孩子太小,脸蛋儿还是剥了衣的水花生一样,白生生的嫩乎,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娘亲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感觉到娘亲可能不要他了,伤心地哭了起来。
妇人也心疼不已,把孩子搂在怀里亲了又亲:“乖儿子,娘亲没用,没办法再保护你,你可以恨娘,但不要恨爹……娘祝你今生平平安安,无忧无患,心之所想,皆能成真……”
说罢将孩子放上水边一条小舟,手中灵光一闪,施了一个法术催动行舟,这小舟便奇异地逆水而上,越漂越远。
妇人站在水边紧紧盯着远去的行舟,哭了,又笑了,又哭了……
洛凡心知道这个人是谁,确定这个人是谁!他喉中似被一团棉花堵住,想开口喊她一声,却不知道该怎么喊。毕竟自己这辈子好像就没喊过……
那妇人已经看不见孩子了,转身朝着林中走去,眼神又蒙上了一层冷厉。
不要去!他们已经追上来了,不要过去!
洛凡心终于忍不住从树后冲出来,对着那妇人喊道:“别往那边走!”
可那妇人似乎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也没看见任何人,仍是直直走进了林子里。
为什么?怎么回事?
洛凡心紧紧跟着妇人,没多会儿便又和那群黑衣人碰面了。
“簌簌”声轻响,从树顶落下一个身影。墨泼的黑衣,血染的腰带,乌云般的狼裘斗篷随风微微摆动。此人相貌英俊,却偏透着锐利冷漠的锋芒,看得人心里发怵,还有额角那枚再熟悉不过的雷印,世上除了百里清便只剩一人会有。
百里掣!
忍别雾里花
“你还真是一往情深,这倒让我有点欣赏。”百里掣有意无意地摩挲了一下腰间悬着的一个锦绣荷包,看着有点眼熟。
“百里掣,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妇人异常冷静。
“天是无眼的,有事不要求天,求自己,”百里掣意识到她带着的幼童不见了,问道,“咦?小可爱呢?”
妇人冷哼一声。
百里掣却笑了:“别这么小人之心,我很喜欢你家小可爱,可惜是个男娃娃,要是个女娃娃,将来我要讨来做儿媳妇的。”
想了一下又说:“不过,男娃娃好像也没关系啊……”
妇人大怒:“你闭嘴!我的儿子,宁死也不会被你胁迫羞辱!”
百里掣耐心反驳:“怎么能是羞辱呢?我也没想过要胁迫小可爱,你同你相公怎么都喜欢把人往坏了想,我可是真心的!”
洛凡心在旁边越听越不是滋味,心道一声娘亲对不起,儿子后来真的和他儿子好上了……
“百里掣,”妇人怒目,“士可杀不可辱,你若还有点血性就给我个痛快!”
百里掣:“身为人母戾气竟如此之重,整天把打打杀杀挂在嘴上可怎么行?将来会把小可爱教坏的。不如这样,你把小可爱交给我带回北幽岛,也好让两个小娃娃做个伴。”
妇人啸道:“休想!我儿就算是溺死在凤壶峡,也断不会让你带走!”
“哦,在凤壶峡里,”百里掣笑了,“稚子幼小怎可独自漂流,来人,顺水寻去!”
妇人大恼,竟在盛怒之下说出了孩子的去向。她骨气硬生,牙关打颤也要撑着:“我儿福大命大,怎会让你寻到?”
两名黑衣人欲走,妇人立即阻拦,袖中滑出一只角埙置于唇畔。
百里清抬手:“慢!”
众人都停止不动,又听他道:“姬氏狡猾,一人顺水而下,一人逆流而上,谁先找到小可爱本座重赏。”
妇人顿时急火攻心,泛白的唇微动,激愤的曲子便从角埙的孔隙中传出,不禁令人诧异,这小小角埙竟也能吹出金戈铁马的悲壮。
黑衣人如堕魔障,一个个目眦欲裂,手中弯刀全部坠地,两股战战之余毫无还手之力。
洛凡心神情紧张,他望向舒抑,心中生疑:“舒抑,我们为何不痛?”
舒抑揽着他:“无忧,这恐怕不是单纯的梦境,应该是幻象。”
百里掣动也没动,只瞧见他狼裘斗篷自膝间鼓荡起来,仿佛风从足下升腾,吹得他发丝扬起。而后“啪”的一声响,不知怎么回事,妇人手里的角埙碎裂成片,血从唇角流了下来。
洛凡心上前一步就要对上百里掣,谁知手伸出去就抓了个空。他明白了舒抑的意思,怔忪回首:“这么说,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舒抑把他拉了回来,声音近乎委求:“无忧乖,别过去,就待在我这里。”
没了魔音困扰,两名黑衣人迅速窜出,妇人再次闪身阻拦,刚过上几招就被百里掣截了去,只不过一掌而已,妇人就被震退五步,手臂剧颤,眼睁睁看着那两人消失在林子外。
百里掣含笑:“还有何计?”
妇人身形晃了晃,似乎已经能料想到儿子落在百里掣手上之后的下场,她悲愤已极:“百里掣,你杀妻取子,残害江湖义士,简直丧心病狂!我儿不过幼龄之童,你连他也不肯放过吗?你也有儿子,就不想给他积点阴德?!”
“此计不好,”百里掣有些不耐烦,“我不愿听这些,激怒我只会害了小可爱。”
妇人:“你不愿听却都敢做,我偏要说,要叫你知道自己有多不齿!”
“好,你说,”百里掣道,“今日心情好,由你说。不过你也得说些有意思的,杀妻取子这种事情真的都是谣传,信它作甚?我确实杀了我儿的母亲,可她是心甘情愿的,不信你就下去亲自问她。”
妇人:“狡辩!就算是她自愿,那也是出于对你一番真情,你狠心杀她是何道理?!”
百里掣似乎惆怅于怎么讲不通呢,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啊,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养孩子?夫人能活着当然是最好了,可惜生死有命万法自然,牺牲自己拯救亲子,抚慰爱人的血中魔气助其功法大成,如此功德无量的死法难道不算她成全了自己么?”
妇人颤抖着哼笑:“呵,泯灭人性……谁不知道你是为了御龙斩圣才求娶北幽岛主之女,成亲没多久老岛主就亡了,个中缘由只有你最清楚!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现在口口声声说爱人,你也配谈一个爱字?你懂什么是爱吗?!”
百里掣脸色微变,语气却还依旧平和:“我当然懂,若是没爱过,又怎么会恨你们这些人呢?况且我也没说我爱她呀,只要她爱我就可以了,血一样用!”
妇人反而笑了起来:“哈哈哈……百里掣,当初我夫君不让洛师弟跟你走,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现在洛师弟贵为一宫之主,受天下人景仰尊崇,总比跟着你这个魔头强过百倍千倍!要是知道曾经自己豁出性命去喜欢的人竟变成了这副德行,他还会愿意再多看你一眼吗?”
这句话正刺在百里掣心尖上了,他眼里腾地冒出一股火气,额角那片雷印似乎也燃了起来:“姬翎羽,等我先杀了你,再把你的尸体扔到沈杼的面前,让他亲身感受一下被人活活拆散是什么滋味!还有你的那个小可爱,我会把他带回北幽岛,让他每日每夜都与我儿在一起,等他长大了再把御龙斩圣传给他,让你们这对迂腐的夫妻永生永世不能瞑目!”
这番对话如一盆冰水,将洛凡心从头浇至脚底,步步生寒,寸寸结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那个锦绣荷包看着那么眼熟,原来是和自己的药囊同出一处。
呵,原来如此……
舒抑箍紧了臂弯里的人,轻声道:“无忧……”
洛凡心猛地回转,抓着舒抑的衣领不肯松手,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口,咬牙问道:“舒抑,他们说的是师父吗?是我师父吗?事情竟是这样的吗?”
舒抑抚上他的后背:“无忧……”
洛凡心抬起头,问眼前人:“原来,我父亲正是师父的师兄,曾经的行止宫大弟子,沈杼?原来师父胸中舒不出的那口气就是这百里掣吗?是百里清的父亲?百里清知道这一切吗?他知道是他父亲害我至此吗?”
他极度渴望一个否定的答案,他怕极了,一双黑瞳在眼眶中不安地转动,泪珠串儿不受控制地滚落,他抓着舒抑大声问:“舒抑,你说,百里清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不是奉命来招惹我?是不是要将我拖入地狱?!”
舒抑把他重重按回怀里,声音在他发顶萦绕:“不是这样的,我相信百里清和他父亲不一样,他对你一定是真心实意,没有人可以伪装得那么好。”
洛凡心大喘气:“真的吗?你确定吗?”
舒抑:“我确定,无忧,我用性命保证。”
洛凡心声色喑哑,似带哭腔:“我不知道,我不敢信……”
舒抑扳起他的脸正视自己:“你信我吗?你若信我,就信百里清。”
“我信你,我信你,”望进他的眼底,洛凡心情绪稍稍缓解了些,喃喃自语道,“我信百里清……”
一切恩恩怨怨已经辨不清前因后果,也判不出谁对多谁错少,他只当自己一生的羁绊无非一个百里清,没想到那个从没印象的父亲,那朦胧记得的母亲,还有他依赖仰望的师父,竟都同百里家有斩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孽债。
不敢再去想,洛凡心拼命甩头,想把这些念头从脑中甩出去。
舒抑道:“无忧,这是梦煞的诡计,是真是假还未可知,切莫自乱阵脚。”
洛凡心伸手回抱住他,此时他惊魂未定、伤痛难平,只有如舒抑这般坚实可靠的怀抱才能给他带来些许安慰。
他贪婪地汲取舒抑身上的温度,明明是华贵的衣料,传来的却是清新朴实的气息。这气息像不染红尘的芷兰栀草,在月夜幽谷中兀自飘转着暗香,款款流动,盈盈绕指,将一颗动荡不安的凡心抚慰到极致,抚慰到沉静安宁,无波无澜。
舒抑拍拍他的后背说道:“无忧,既是幻象便脱离不开造主,这里必定有一人是梦煞,仔细看。”
洛凡心重又将目光递过去,凝聚在姬翎羽的身上:“舒抑,那妇人是我母亲,她……她叫姬翎羽,她是我母亲。”
舒抑颔首,神色并未有所改变。
洛凡心定了定神:“梦煞太过狡猾,它或许幻化成了百里掣,或者我母亲。”
舒抑心有余悸,生怕再有波折扰了洛凡心的神思,他道:“你累了,不如去歇一会儿,这边我看着。”
洛凡心断然摇头:“我哪里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