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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可曾真的将我看成他的子女?”黑龙沉默了片刻,低声问,“若有一时片刻他那样想了,我才不算白活。”

    “你以为,你是他的工具。”狐二目光闪动地看着他,不知该是笑还是哭,“真是太好笑了,我曾经也以为我是他的工具,为此还迁怒于你,认定你们神煞海皆是薄情寡义之人,现在却又为了他,在此与你争吵。”

    “狐兄何意?”

    狐二言他,句句又在言己:

    “他在你心中伟岸无比,你愿为他奉献所有,到头来却发现他根本不是你所想般近乎光明。你明知你只是他实现目标的工具,却又不愿面对这件事。也许数十年,也许百年,那个人就会变成你无法言说的禁忌,与之相关的一切,你都不想碰触。别人以为你如遭情伤,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只是不想面对那伟岸身影倒塌的时刻,或许,在你心里,那身影一刻都不曾倒塌,总有一点希翼,想着你发现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活的越长越明白,你只是他的工具,而他也只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普通妖怪而已。披荆斩棘的人是他,委曲求全的人也是他,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随心而为,即便是最强大的妖怪也是如此。”

    “即便这样,我心底仍是不信的。”黑龙皱眉看着他,如墨双眼中竟真的泛泪。

    “龙兄,”狐二淡淡一笑,“感同身受大约就是如此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九尾:不生了不生了,不会取名……

    第18章 断前缘(一)

    感同身受四个字说完,黑龙本欲流出的泪忽然便收回去了,他仰面倒在草丛间,如一尊被推倒的雕像一样木然地看月亮。狐二观他平息许多,也跟着倒了下去。

    妖界的夜晚很柔和,无论白日里烈日如何肆虐,气候如何不可理喻,夜里两轮明月都万年如一日地照拂着妖界所有生灵。狐二干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大哥来。他哥早就见过他嫂子,却待炎鼎大战后,才将她接回来。他嫂子未觉异常,他哥却知何为苦尽甘来,闲来无事总喜欢拉着他嫂子在山坡上躺着看月亮。狐二刚成年那会儿,常被他大哥叫去还画债,捉了萤火虫然后再秘密地从他们头顶方向洒下去。他那时候觉得极其没必要,明明用术法便能驱使的虫子,却要他一个个亲手捉来放;还有——

    两个人并排躺在一起聊天,看起来真的傻透了。

    如今他来做这傻子,竟觉得……还行。双重月华似烟浮于面前,整个人从未有过的放松,别人问的话,不需经过脑子就能回答,若发现不对,就地将自己埋了便可。

    “我出生时,你并非闭关修炼?”

    “在我寝室中生气可算?”

    “我成年时,你并非负伤不便前来?”

    “负伤?如今妖界,你没有出海砍我,我负什么伤?”

    “我父王去世的时候,你也并非在外回不来?”

    “我那时确实在找麒麟大神,但回不来是假的。大妖怪来去如风,哪里回不得?”

    黑龙忽地轻笑:“我们现在啊,即便躺在神煞海旁,仍是不知如何出去。”

    狐二侧头看了看他,来来回回说了几轮,他仍是在看月亮,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密匙一般。

    “你后悔过没送他一程么?”他复问。

    “掌家之后,年岁渐长,悲欢离合也见得多了,我曾屡次后悔过,”狐二看着他侧脸道,“无论怎样,龙王过世我应去送行的。可能对自己也是极为懊恼,那之后更不想提神煞海的事了。”

    “我却按着九尾家喜庆之日,及时给你添堵,每次都生怕礼物送的晚了,显不出我海中诚心。”黑龙伸出食指在空中点数起来,“恩公在上,拜谢恩公,恩公敬启。”

    “我家里人都是一本正经看热闹的表情,一屋子相似的狐狸眉眼,小心地撩着眼皮望我,当真恨得牙痒痒。”

    “难怪狐兄不想再收礼物了。”

    黑龙第一次将头偏了过来,眼眸仍是黑白分明,却似乎暗藏忧愁,远不是刚见面时的贵气傻子了。

    狐二笑笑,又对他道:“虽不想收礼物,但也觉的你字迹古朴,也许是个好人。”

    “怕真的是也许,我与你坦白讲,”黑龙踌躇片刻,抿唇道,“入幻境前,我回眸看你,你对我笑了笑,我事后想起来那个时刻我是很想亲亲你的。”

    “想亲哪儿?”狐二眯眼问他。

    黑龙脸上红晕褪了又起,喏喏道:“没想好。”

    这一次,狐二放声大笑,真的笑到满地打滚,肚子生疼。黑龙见他大笑不止,忙从地上坐了起来,触了触他的背:“狐兄?”

    “你怎么这么实诚?”狐二也坐起身,边擦泪边问。

    “你问我,我便答了,没想更多了。”黑龙略有无措地答。

    “我还想若说错了什么,便将自己就地埋了,如今怕龙兄更想如此吧……”

    “还好,”黑龙拄膝笑了,“在狐兄面前,怕也不能更丢人了。”

    “怎么讲?”

    “我缠着你做朋友、知己,还怪狐兄待我刻薄,现在想来,我和登徒子竟没甚区别。”

    “那时我待你确实刻薄,”狐二笑问,“你现在呢……可还要与我做‘知己’?”

    “我初见狐兄便觉熟悉,”黑龙腼腆道,“待你也极为不同,却也不敢妄想现在便与你做那等知己。”

    狐二拍了拍他肩膀:“那你我便做一对喝茶的朋友。”

    “先做喝茶的朋友,”黑龙纠正道,“之后……”

    “怕没什么之后,”狐二也摆了摆手,“不是我假意拒绝,而是九尾自有命定之人,龙族于婚娶无设防,你且眼光往别处望望。”

    “我懂,”黑龙点了点头,“喝茶的朋友也很好,谢狐兄抬爱。”

    “也谢龙兄抬爱。”

    两人身后日光渐起,从九尾湾那边传来了龙王沉缓的脚步声。狐二起身远眺,看到刚成年的自己在巨石后故作老成练习走路,自以为是个潇洒模样,实则只是个探头探脑的小鬼而已。

    “在看什么?”黑龙问。

    “我和龙王。”狐二回头对他说,“他滞留岸上时,我经常躲在九尾湾那边偷看他。”

    “父亲便是那时利用你的。”黑龙低头道。

    “过去看看吧。”狐二弯腰问。

    “不了,”黑龙摇了摇头,“说好以后喝茶的时候再说。”

    “到时我再给你讲别的事。现在去看看吧,”狐二笑着对他伸手,“难得当事人允许你看。这一路我见到的水族密辛,怕是够龙兄追杀我几百年了,现奉上一点旧事,博君一笑。”

    “可当真笑得出?”黑龙攥住他手腕,站了起来。

    “我那时痴态,应比你日日趴在火珊瑚上修炼还要来的精彩。”

    “现如今你连自己的热闹也要看了?”

    “当然,”狐二笑着点头,“我真的不再怪他了。”

    “我却还要消化一阵。”

    “自然应如此,五百年了,也是直到你落泪的时候,我才释怀。”

    “我没有哭。”黑龙辩解。

    “嗯,龙兄目如新磨宝石,单是映着月华而已,是我看错了。”

    黑龙的手从他手腕离开,又摸索着攥紧了狐二的手:“借握一会儿。”

    “可。”狐二回握了他。

    山海相接处,浑身是伤的龙王走走停停,不入海也不上岸,有枯叶从山崖之上刮落,他蹲在那里看叶子也能看上半天。若不是此刻看到,狐二都快忘了,炎鼎大战之后,妖界有那么一段时间是有春秋两季的,狐七有几年每年换两次毛。

    狐二见着自己在石头后犹豫了许久,然后故作镇定地走向了龙王,那步伐尚算稳健,只是背在身后手抖个不停。

    “龙王。”狐二深吸了几口气,喊住那落寞男子。

    渊回过了头。他脸上皆是细小伤口,脖颈上也有一血洞微微渗血,狐二已偷看他许久,他似乎从未整理过自己,总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样子。

    “哦,是九尾家的小二。”渊胡乱擦了擦脸,将拾起的叶子递给他,手掌上伤口纵横,皆深可见骨。

    “多谢龙王。”狐二伸手接过了。

    他没有起身,半蹲在地上问狐二:“什么时候化形的?还愿玩叶子吗?”

    “上个月便化形了。”狐二认真地答:“爱玩,叶子很好玩的。”

    “是个好孩子,”渊轻声对他道,“你哥哥总提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