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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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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点落地江城。

    人人疾步而行,神色疲惫冷淡。北方的萧索冬夜无端令人生出绝望之情,再加上人情冷漠,我从南溪带回的温柔渐渐消磨殆尽。

    拿出手机给江子游发短信,“我到了。”随后便揣进兜里。

    谁知他马上回过电话来,“打车回去么?注意安全。”

    我迎风伫立,望见天上星辰寥寥,一弯新月如钩,地上人间烟火寂灭,夜长如年。

    忽然就觉得很寂寞。

    我握紧了手机,“江子游,你起这么早啊。”

    他笑,“少自作多情了,我跟你有两小时时差呢。”

    “话说,天文预报靠不靠谱啊,你都落地了,流星雨还没出现。”

    我仰望星空,大概江城刚经过西北风的眷顾,一时阴霾尽散,天穹澄净,浩渺无垠,亦无流星的影子。

    “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别说你还要许个愿啥的。”

    “我还就要许愿,咋了?”

    “幼稚。”

    回去不暇休整,当天去杂志社上班。

    S女士剥了丑橘给我,硕大的橘瓣,搁在案头如小船。

    工作的间歇开小差,搜索江子游发来的奇怪地址,发现有些好像还是国家级贫困县,T大学生大概是定向扶贫去了。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像老母亲一样,朴素地希望孩子吃饱穿暖,过得舒心就行了。爹妈离婚后他跟他爸过,也不知这回出远门跟没跟他老人家知会一声。

    江子游恢复了毫无征兆打电话的恶习,有几次甚至半夜十二点以后打来,我不得不缩在被子里压低嗓门,小声回应。大多数时间都是他一人絮叨,好像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心里难受,并不十分在意倾诉对象的状态。

    有时他倾诉的话题有些沉重,他们调研的X镇全镇只有一所规模较大,设施较完善的小学,校方将小镇所有优秀老师搜罗来,才凑齐八个人,人人身兼数职。方圆几里村庄的小孩来此上学,皆是披星戴月,步行而至。要上中学,则要去更远的镇上。故而在十二年义务教育已经开始试点的当今,有些小孩连九年义务教育都完不成。

    所谓地区发展不均衡,教育资源不公平,我一直都是纸上谈兵,不曾亲见,毕竟难以感同身受。我有些怅然,贫穷即是原罪,除了庆幸自己会投胎,不知还能做什么。

    江子游闲扯了片刻,幽幽叹气,“众生皆苦,我来生愿做一颗石头,垫在青石板桥上,任千人踩万人踏,渡众生由此岸至彼岸。不求谁人感激,也不耽于‘彼’‘此’。就在其中,一空依傍,永瞻风采。”

    心无挂碍,意无所执,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一瞬间我无言以对,只觉江子游不像江子游了,平日不显山露水,境界似乎比我高很多。倘若从前我只一偏头就可以对上他的眼睛,那一瞬间我觉得我须得仰视了。

    有次我实在疲乏,手机放在胸口上,不知不觉,伴着他的话音入了梦。待江子游忽然发现对面没音了,不知心里做何感想。

    我醒来只觉万分尴尬,急于向他道歉,翻出手机却见半夜一条未读消息:

    一禾,我挂了,好梦。

    我看着这七个字出神,每个字都让我想起来自南溪的脉脉温情,让我有种被从来冰冷的世界温柔相待的美好幻觉。

    要不他干脆别回来了,就这样隔着千山万水,以及两小时的时差,带着亲情,友情,以及高于友情的某种默契,与我肆意又温柔地聊天。

    何必为这种感情强行命名,落入言筌。

    上班路上,我看见枯朽的鸢尾丛中一颗白色石头,不禁心里一动,小心捡起来,擦拭干净,放在电脑前。没有江子游消息的日子,我便看它聊以慰藉。

    ——有些可笑,万不能让正主知道。

    失联四十八小时后——从我们和好以来最长的一次失联,他发信息说去Z城开会,乡巴佬终于进城一回,现在住进宾馆,喜极而泣。

    我笑笑,淡淡祝了一句“恭喜”。

    他过后又发来一段文字,“我渴望能见你一面,但请你记得,我不会开口要求要见你。这不是因为骄傲,你知道我在你面前毫无骄傲可言,而是因为,唯有你也想见我的时侯,我们见面才有意义。”

    乍一看黑压压一片,我拿起手机仔细瞧,嫌他口无遮拦轻薄狎昵之际,心里不觉一阵羞耻的荡漾。

    什么想不想的,我想你……做什么。

    定了定心神,随后编了两个字,“有病。”

    不等我发送——

    “不是我说的,是波伏娃说的。”

    不等我品味个中悲欣滋味——

    “小禾同学,接下来会收到江同学的视频邀请,接不接由你。”

    “……”

    自从那个黑灯瞎火的大风天看过他一眼……已经好久不见了。

    唯有你想见我的时候,我们见面才有意义。

    下一秒,视频聊天提示音响起,我的心一阵狂跳,果然还是……

    我不管手机振动,跳下床开了电脑,这次要清清楚楚地看到他。

    “宁一禾,你老人吗?按个同意要这么久。”

    他一双大眼怼在屏幕上,我冷不防被吓一跳。

    他阴谋得逞,大笑退后。

    先是整个脑袋出现在屏幕上,大概刚洗了头吹干,头发显得轻盈蓬松,眉眼含笑,露出些熟悉的促狭之意。尔后退到宾馆阳台,露出上身穿的白衬衫。他扣子解开两颗,衣领歪斜,清瘦的锁骨若隐若现。

    我神色古怪,洗了澡穿衬衫做什么?

    当然,我换了委婉的问法,“那边不冷吗,穿那么薄。”

    “有暖气啊……再说我衣服刚洗,没有换的了。”

    衣服带的不够吗。预感自己一开口会是老母亲口吻,遂主动闭了嘴等他讲。

    他把手机举高一点,“有的人表面衣冠楚楚,其实下面穿的棉裤。”

    果然,我看见他那棉裤类似与军训棉大衣相配的下装,不知是否为当地时尚。于他又肥又短,裤脚吊起来,露出一截白皙脚踝。他极有自知之明,只叫我看上一眼,便精准地将画面控制在上半身。

    忽然,我瞳孔放大,“江子游,你在抽烟?”

    他左手二指夹烟,轻飘飘伸进镜头里,耀武扬威地晃,“哎呀,被发现了,不许?”

    他此时的神情,好似好孩子做坏事的机智狡黠,你知他心里有数,于是不忍苛责。

    而他洞察一切,有恃无恐。

    江子游将手机支好,慢慢退后,沐浴晚风,闲倚栏杆,低头,仰首,全身心地为我表演一个抽烟。

    江城夜色如墨,Z城却还是薄暮时分。

    他的剪影显得单薄消瘦,不说不笑时,一派清冷落拓。吞云吐雾之际,仿佛已然看破红尘,然而终究身不由己,为世事牵绊,于是无奈中又透出几分萧索淡然。直到偶一抬眼,一回眸,却发现他还是少年人纤尘不染的明净眼神,带了些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试探,小心翼翼与你的视线撞个满怀。

    江子游掐了烟,走回房间坐下,我们沉默地互相观察,无言对视了好一阵。

    不可名的情绪在静默中悄然滋长,有一念我觉得他已将我看穿。

    曾经星星之火般的疯狂念头,几欲燎原。我只恨自己不敢打破沉默。

    他忽然开口,“你回家一趟,好像瘦了。”

    ☆、第 9 章

    江子游随意抬起右手,嫌热一般,两根手指将衬衫领口挑开些许,于是更大面积的肌肤撞入我的眼帘。

    叫我偷窥可以,当着他的面观赏,如同x时被意淫对象抓个正着,实在有些难堪。

    我无奈抬眼,却正对上他心事重重的眼睛,与我的不知所措不同,他无意中与我视线相遇,嘴角自然一勾,瞬息换了神色,方才的忧郁仿佛也一扫而空。

    江子游双臂轻轻搭上我的肩,半跪着,窸窸窣窣向我靠近。

    这举动当真是从未有过的亲昵,年少时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进球后一个击掌,一个拥抱。

    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的联想羞于启齿,我的身体开始发烫,心底一个疯狂的预感又开始暗无天日地滋长。

    我看见他的眼里盛满我的倒影,他坚定向前,我懵懂退避,他进一分,我便退一分,直至完全将我吞没。

    我跌坐在床。

    退无可退,反生出些绝地反击的孤勇。

    鬼使神差地,我颤巍巍地伸手,轻轻覆上他的锁骨,指腹细细描摹那清瘦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