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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我记事起就爱哭,好像一个长不大的花季姑娘,没有成年人的理性、克制,以及胸怀宽广。于大事往往无甚主见,却在鸡毛蒜皮的事上动辄与父亲吵架;神经质地对我们颐指气使,要求甚多,自己却不见得做出什么好榜样。
我不得不下床开门,去了楼道,开始徒劳地安慰她。由于只穿单衣单裤,靠墙站了一会儿便瑟瑟发抖,想来在此时的南溪,穿这身便不会这样冷。两分钟后,我订了白天回老家的机票。
“一禾,你要出门?”
L君坐在黑暗里,轻咳一声,然后小声问。
“嗯。”我没回头,摸黑收了几件衣服,继续装备行李。
他好心地拧亮了自己的床头灯,橘色光线从我背后点燃,“你没事吧?”
我手中动作不停,尽量语调自然,“家里有事,回去一趟。”
他不再言语,灯却为我留着不熄。
又沉默地整理了一会儿,感激之余,一想到身后的他可能正在床边坐着默默地注视我,我就想赶快收拾好东西离开。
临出门,他说,“一禾,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嗯。”
我没有回头,听他语气如常,想来他定是一副云淡风轻,恬淡自然的神情。
关门的一瞬间我忽然有些羡慕他。
从来不吝于给予爱,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人,却又不把谁一直挂在心上。任他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我只游戏其中,一无所执。
南溪是个南方小城,从江城出发中间要转机一次,落地是下午四点。北方的棉衣瞬间无用武之地,我脱的只剩一件毛衫,重量一轻,瞬间收获了一种久违的自由。然而毕竟是冬日,日光稀薄而绵软,我看见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落一地轻薄的淡色光斑,从行人脚底平添一股凉意。阔别南溪一年,今年提早回来看它的冬天。
见到家人之后,我才发现母亲实在是大惊小怪。
殡仪馆的丧葬一条龙服务周到,只要冤大头出钱,他们便尽力而为。两个舅舅更是操办了大事小事,想来他们也知指不上这个没出息的妹妹,交给她的任务仅仅是办完医院后续手续。
如果世间万物都有味道,那我想医院的每一块地砖、每一面墙壁都散发着弥留之际乃至死亡的腐朽气息。
建于半世纪以前的医院,本身也散发着幽幽死气。从我记事起就已经无比老旧的走廊,墙皮在人不注意时静静地掉落,墙根总是积聚着一层薄薄青灰。走廊又暗又长,两边是一样老旧的木门,一样无言深闭。尽头有一扇朝西开的窗,黄昏时分,窗里透出金光万道,如同神启。
要说观察人生百态,医院比地铁站素材丰富多了。目睹这一番人间疾苦,人们在各自悲伤的空余感同身受,悲悯麻木,母亲终于也镇定下来。
外婆遗体已运往殡仪馆,在睹物思人之前,我的悲伤也像室外凉薄的冬日阳光,脆生生的,无从着力,轻飘飘悬在空中,始终踩不到地上。
若是今年暑假回来一趟就好了。
当夜我住在外婆家,白日奔波劳累,夜里睡着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全然无梦。
江子游又发来一个冗长的地名,没有情感,没有细节,隔着山长水阔,如同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问候。
次日,在殡仪馆开小型追悼会,一切有舅舅操办,不劳我们小辈操心。亲戚家各种年纪的小孩一时齐聚,有的几年不见,也在灵前象征性地落下几滴泪。真正的伤心人此时一般都面如死灰,或痴痴呆呆。比如我妈。我在他们眼里总归是有些不合群的,于是悄然离席,开始上街游荡。
从南走到北,从白走到黑,举行我自己的悼念。从外婆楼下出发,我心漫无目的,满眼却全是目的。
幼时常去理发的小店,不知何时换了主人,现在改为贩卖自制的简易西餐。路过店铺门口,里面飘来炸鸡与咖喱香气,扫一眼价格,比肯德基麦当劳便宜得多。门前立着一个音响,单曲循环着圣诞快乐歌,就在我进屋买可乐的片刻时光,已经被祝福了无数句“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傍晚我行至野球场,看见一度破碎的球网仿佛经过了整修,门柱上的白漆显得光洁一新。
走了一天,此时方觉出疲累,我脚底走得发疼,慢慢挪到梧桐树下休息。
我凝神仰望这棵二球悬铃木,梧桐是北方江城的行道树,在南溪则少见得多。
这棵梧桐颇有些来历,树龄大概要从民国算起。它的主干粗壮而略微倾斜,旁支向四面八方舒展,叶片硕大,大到可以挡住现在的我的整个头脸,细碎的日光透过叶片落在我的发上肩上,印作点点光斑,好似对游子温和的抚慰。天空被枝丫割的四分五裂,在我头顶呈现为湛蓝而发光的碎片,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从未离家、踢球累极便随意躺在树下看天看云的少年。
于是我开始上树。
这一行为或许于卡尔维诺和柯西莫具有象征意义,于我只是字面意思。至少上树的那一瞬如此。
我将背包扔在地下,手脚并用,不甚笔直又粗糙的树干使我并不费力就爬到一定高度。直至我坐稳枝头,任晚风拂面,才想起若不赋予这一行为一些意义,未免可惜。
“看,有人上树!”
一个穿C罗尤文球衣的小孩对一个穿C罗皇马球衣的小孩说道。
爱着一个偶像,是为同仇敌忾的幸福。
我静静坐在高处看他们轮流射门,两人站在点球点罚球,几次空门不进,脚下技术比我和江子游差远了。不过他们年纪更小,早些培养默契,刻苦练习,说不准日后也是一对双子星。
一个走到门柱边翻找背包,不一会儿取出瓶矿泉水来,另一个猛冲过去,劈手夺过,“我先喝!”
他们的球随意滚在地上,被风吹向梧桐树边。
我的小腿晃啊晃,心想在树上凌空抽射,不知滋味如何。
这时,裤兜里手机忽然震动,一声声如催命一般。
真个没有眼色,偏在这时打断我抒情。
我就着不甚潇洒的坐姿往屁股后摸了几次,被压得太紧,竟一时摸不出来。我一手抱住树干,另一手猛地一抽——
树下两个小C罗见证了宁一禾此生为数不多的黄油手时刻。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起柯西莫的墓志铭。
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入天空。
垂垂老矣之时,跳上热气球随之飞走,真是浪漫的死法。
而我上树的重要性尚未找到,下树的必要性便迫在眉睫。
眼见我手里江子游的名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坠落——
树下一个C罗捡了起来,仰头看我,“啊,碎了。”
艹!
☆、第 7 章
用了三年的手机,多少有点感情,碎就碎了,换个屏接着用呗。
江子游的电话,我自然没接起来。花了点时间弄开机,只有他的一个未接来电,短信是没有的,社交软件也一片死寂。江子游上一条朋友圈,还是落地乌鲁木齐时,一张裹得只剩眼睛露在外面的自拍。
该死啊,看不清。
我握着添了两道伤痕的手机,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一个人若就这样消失了,何时才会被人发觉呢。
想来有老师同学帮扶,实在不必操心你的。
那就第一祝你工作顺利,第二祝你平安喜乐,第三祝你早日归来。
十二月的南溪,夜风凉凉的,我抱着胳膊往回走,今夜还要回外婆家睡。
她的躯体既在人间,灵魂大概不会走太远吧。
万一她老人家正巧回来看看,兴许能与我打个照面呢。
哪个小崽又来祸害我家啦?
我泪眼朦胧,倚在门边挪不动步,阿婆,是我。
啊呀,是一禾回来啦。
她慈祥地看着我笑,或许还摸了摸我头,只是一转身便又忙活去了。
老人家总是这样,从早到晚,没事也会找事做。
一天天的哪有那么多事做呀,您就不会享享清福吗?
你小孩子,你不懂呀……
她的神情,也不见得有多喜悦,好像我不是一年未归的游子,而是刚刚出门踢完球,出了一身臭汗回来要西瓜吃的混小子,一切如常。
仿佛一切如常。
第二天,我抱着遗像,踏上灵车,送她去火化。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至此终于,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终于回到自己家,母亲依旧魂不守舍,偶尔坐着坐着便掉下泪来。往常嫌她唠叨,现在却有些难以忍受一屋的死寂。父亲连奔丧都是赶回来的,在葬礼之后便又匆匆出差去了。这个话少的男人临别嘱咐我,想买啥买啥,别亏待了自己。
这一年,家族里没有新生儿诞生,大家好似整齐划一地老去了。
我回到我的房间,没有开灯。进门的一瞬间,墙上的中国地图哗啦一声,于黑暗中忽然掉落荧白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