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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重晓头一次这么庆幸家里有自己换洗的衣服。他冲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衣服,站在洗手台前心情复杂地搓洗脏了的底裤。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梦里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是指尖拂过皮肤的感觉,都让他不觉腰软。
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可能是个同性恋,更没想过对秦叔抱有那样的心思。他们学校风气很好,路上偶尔也会看到手牵着书举止亲昵的同性恋人,他和学校里的大多数人一样习以为常,也不认为这是件值得让人特殊对待的事。
重晓上学早,混迹在同学里总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儿,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稚气,家里人也常点着他的额头叹他不开窍。他没有喜欢过谁,甚至连少年们私下传播的影片都没看过多少。他一面将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的角落,一面暗自想,这是喜欢吗?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见秦昭,又对此感到胆怯。他想起自己曾无数次看着秦昭漫不经心的动作,哪怕只是随意地将袖口挽起,都充满了让他心动的魅力。他原本以为那只是出于对秦昭根深蒂固的崇拜,但那真的是吗?
重晓再度打开手机翻了翻,秦昭的控评实在是做得漂亮,之前甚嚣尘上的恋童癖养成言论已经荡然无存,甚至开始有人在官博下认真讨论起了最近秦昭去的会谈。他扬起嘴角笑了一下,心里安定了一些,又翻出之前偷偷保存的照片,看着坐在秦昭对面的青年,微微鼓起了腮帮子。
长得和自己确实乍一看有点儿像,但要更成熟稳重一些。秦叔喜欢这种类型的吗?重晓苦恼地揉了一把头发,点出置顶的微信对话框,斟酌着用词和语气,反反复复打了又删,一句话打了二十分钟才终于决定换了个轻快活泼得若无其事的口气,下定决心发送:“话说最开始那张照片里的人是你男朋友嘛。”
发出的瞬间他又后悔了,正想撤回,看见上方一行“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泄气地嗷了一声,又是期待又是煎熬地等着回复。
结果秦昭的打了半天的回复也语焉不详:“你说呢?”
这要怎么说!重晓心态爆炸,捏着手机在房间里整整转了两圈,破罐子破摔:“那就不是了?”
秦昭道:“不是。”
重晓捏紧拳头往下一压给自己打了个气,觉得生活又有了指望。他有点儿好奇那青年是谁,又嫌自己话太多管太多会惹人厌烦。他还在犹豫,便看见秦昭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继续回复道:“是我当年资助的一个孩子,在日本留学。”秦昭的母亲生前致力于慈善,在她去世之后秦昭继承了她的基金会,后来将其发展壮大,资助了一大批学生。这也是他在外界形象相当正面的原因之一。一个热心慈善年轻英俊的企业家总是会被套上更多的光环。
重晓彻底安心了,拽起沙发上的抱枕抱进怀里用力揉了几下,心满意足地发了条语音:“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秦昭疑惑,但还是照常答道:“后天晚上的航班。国内的事我会尽快解决的,人已经查出来了,不用担心。”
重晓鼓着嘴小声嘀咕,他早就不担心了,就是想见见秦昭。这话他是不敢说出来的,只好插科打诨地继续聊天。
第二十章
在宿舍楼下见到许晨对重晓来说一点儿都不意外。他在秦昭家好好睡过一觉,醒来又思考了半个下午的人生直到理清心里一团乱麻,现在心头一片敞亮,看见许晨还露出一个笑模样:“你好。”
许晨正是来找他,笑吟吟地将手里的一袋奶茶往上掂了掂:“真巧,我正去门口那家网红店买了奶茶回来,学长要喝吗?”
重晓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开,心想下回可以买给秦叔试试看。他踌躇了一会儿,轻声道:“不了谢谢。你现在方便吗?想和你聊聊。”
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许晨垂眸点了点头,重晓便率先走向宿舍楼后面的小咖啡厅,许晨慢吞吞地落后半步跟着,没有搭话。她也不傻,见重晓这个反应,知道自己多半是真没戏了。
两人在角落坐下,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重晓斟酌着捏着桌上的小立牌,说道:“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啦,可能是我之前表现得不够明白让你误会了,但是我们不大可能。”
他说得直白,许晨也不是扭捏的人,闻言挑起眉毛像是苦笑了一声:“学长之前表现得也很明白了,是我不想死心。我能知道为什么吗?开诚布公地讲我觉得我们还蛮配的,志趣相投门当户对,学长之前也没谈过恋爱吧?就不想和我试一试吗?”
“因为想谈恋爱所以和你试试,才是对你的不尊重吧?”重晓反问道,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坦诚道,“我有喜欢的人了,虽然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情不久,但我知道我很喜欢他,所以很抱歉。”他看向对方怀疑的神色,笑了起来,“没有骗你。我不至于拿这种事骗人玩吧?”
许晨努力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事实,最后叹了口气,还是把手里的奶茶往重晓的方向推了推:“买都买了,学长你就收下吧。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还不至于死缠烂打。不过,”她眨了眨眼睛,“我能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吗?是我认识的人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地好奇一下。”
“他……你不认识吧。是个脾气不大好的人,但是对我特别好,非常尊重我的意愿。”重晓没有多说,大大方方地接过奶茶向她道谢。
“……唔,好吧,至少我可能脾气比他好。”许晨耸耸肩膀,推开椅子站起身来,“那学长我先走了,祝你……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谢谢。”重晓认真道。
他回宿舍收拾了些东西,准备去院馆继续早上没有做完的实验,出宿舍时迎面碰上正好上楼的周扬。重晓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被人一把勾住肩膀,周扬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对人家学妹做什么了?”
重晓:“……?”
“看见她在后头小树林里抹眼泪呢,吓死我了。”周扬皱着眉头。
“……我,”重晓叹了口气,心里五味陈杂,“没怎么,说开了而已。”
周扬稍稍放下心:“哦,吓死我了。你早上干嘛去了火急火燎的?你走后老板回来了来着,学姐说你身体不舒服回去歇着了,你当心别到时候说漏了。”
“知道,改天请学姐吃饭。”重晓摆摆手往外走,又忽然折了回来,把拎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的奶茶往周扬手里一塞,“给你了,不用谢。”
第二十一章
秦昭一面接着电话一面翻出钥匙开了家门,他正皱着眉头冷言冷语地呵斥下属,进门的瞬间忽然顿住了。电话那头的人胆战心惊没敢开口,结果听见大魔王压低了声音,口气令人惊恐地温和了一些,尽管依然让人不寒而栗:“总之,十点之前,把一份正常的报告给我。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目光落在蜷缩在沙发上睡着的青年身上。他随手把行李箱搁在门边,换了鞋回房间拿了一条毯子,轻柔地盖在青年身上。他动作熟练而温柔,重晓没有被惊醒,只是在睡梦中若有所觉蹭了蹭秦昭给他捻被角的手。秦昭垂眸盯着他看,半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拢了拢他柔软的发丝,在他身边小心地坐了下来。
重晓醒来的时候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发了半天的呆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习惯性地朝玄关看去,看见熟悉的鞋时瞪大了眼睛慌忙地翻身起来,被身旁看了他半天的秦昭伸手按住了肩膀:“你干嘛呢?刚醒来一惊一乍的。”
重晓彻底被吓了一跳,“嗷”了一声一头栽回沙发,偏过头看着秦昭傻笑:“秦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都没有发现。”他低下头扒拉了一下被自己的动作折腾乱了的毯子,笑眯眯地揉起来抱在怀里,“你给我盖的被子吗?”
“不然呢?天挺冷了,你睡这儿做什么,也不怕着凉。”秦昭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随手打开电视点开新闻看,在新闻的背景音里接着问道,“你今天没回学校?”
重晓摸了摸鼻子,有点儿心虚地小声应了一声,欲盖弥彰地解释:“我这不是拿了阿姨的钥匙嘛,想着阿姨没钥匙了进不来,所以决定来看看这儿有没有什么需要打扫什么的。”他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不情不愿地把钥匙拿了出来递到对方面前,“喏,阿姨的钥匙。……我能不能也要一把啊?阿姨说你以前还给我留了一把的!”
看着他期冀又小心翼翼的神情,秦昭沉吟了许久,在保持距离和放任亲近之间徘徊拉扯,正如他在过去几年无时无刻不在做的那样。他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只得道:“行,下次给你钥匙。但你要钥匙做什么?”
他真心实意地疑惑,重晓也真心实意地脸红。他嗫嚅着企图糊弄过关:“这样可以偶尔来看看你呀。——对了,去日本有什么好玩的吗?”
秦昭挑眉:“能有什么?比起来,你这两天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吗,怎么看着这么心虚。弄坏我东西了?”
重晓义正言辞地为自己声明:“我没有!”他还保留着倒在沙发上歪头看秦昭的姿势,想了想往边上挪了一些,半枕在秦昭大腿上。他悄悄红了耳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十二章
自打秦昭出差回来后重晓就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日实验室上课训练三点一线,甚至连宿舍都不常回去。室友有一回在教室逮到他,抱着胳膊冲他笑:“你这是有行情了吗?楼长阿姨前两天问起你来着,说你好些天没刷卡进宿舍了,再过两天就要联系辅导员找你谈话了——我给糊弄过去了,你可悠着点儿吧。”
重晓完全忘了宿舍还要刷卡这回事,瞠目结舌地愣了一会儿,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我都忘了,谢了啊,我今晚回宿舍睡。”
室友眯起眼睛颇为八卦地低声问道:“你这些天是找妹子去了吗?”
重晓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思想怎么这么污浊,我在一个——”他习惯性地想说长辈,即将出口的瞬间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朋友家里。”
他这些天拿了秦昭家的钥匙,有事没事便跑去他家里刷存在感。秦昭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打不得骂不得,又偏偏对他的黏人和亲近非常受用,一边在心里万分狐疑一边情不自禁地沦陷在重晓较之平日更为亲昵的举动之中,沉沦完了又忍不住唾弃自己,于是再纠结地试图拉开距离。
而重晓对秦昭的艰难处境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己用尽百般解数秦叔仍然是一副不冷不热的从容模样,受挫得掉了好几根头发,又没有明示的胆量。
他怎么敢呢?表明心迹恐怕也就意味着两人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即使秦叔不觉得他令人厌恶,也不可能如从前一般待他亲近照顾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或许自己可以得到积极的回应,但那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赌不起更不敢赌。
自从搬家之后秦昭就改变了曾经每天按时按点下班回家的生活节奏,懒得回到冷冷清清的房子。这两天一回家就能看见暖烘烘的少年在家里等着,秦昭便又恢复了按时下班的习惯,让同一层的员工们都由衷地松了口气——谁敢比总裁先下班回家呢?
他进门看见空荡荡的客厅才想起来重晓发了消息说他今天晚上得待在学校。他叹了口气,觉得这样也好。阿姨正好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沾的水,唤了声“秦先生”,又说道:“今晚熬了苦瓜汤,小少爷说您有点儿上火,特意让我准备的。”
秦昭心里发软,神色也柔和下来。他坐下来一面慢条斯理地吃饭一面看着手机处理公事。曝光的人不出意外地与齐胜有所关联。秦昭意外他还能记得重晓,但不意外他会对重晓的身份做出错误的判断。有些人心里是什么龌龊的心思眼睛里便只能看见什么。比起从小锦衣玉食的顾家小少爷,显然一直受到资助的夏冬更符合齐胜对于两人关系的认知。想来夏冬也实在是受了无妄之灾,但是秦昭也没打算安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满心都是对重晓被无意扯进来的怒气。
他不惊讶齐胜在东升集团的利益驱使下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如果说一开始还抱着钓鱼的态度想看看他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现在的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有些底线是触碰不得的。
那是他的软肋,亦是他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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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晓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抬头正好看见一对情侣在拐角处拥吻,他早就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今日看见莫名觉得扎心。他哀哀怨怨地叹了声气,有气无力地刷门禁上楼。
室友们对他的回归表示了莫大的欢迎,拖着各自的椅子围成一圈拉他过来坐下,向他展示几人准备好的零食,表示想要听故事。
重晓:“……哥哥们你们放过我吧。”
“哎,别害羞嘛。”宿舍里的老大笑嘻嘻地捶他肩,重晓上学早,小时候还跳过一级,基本上是同学当中最小的,宿舍里的人都把他当弟弟照顾,也当弟弟来调笑欺负,“过会儿周扬也来,听说你晚上回来睡,我们瓜子都买好了。”
重晓撇了撇嘴坐下来,无可奈何地拆了包薯片:“行吧。正好我也挺纠结的,求你们给点建议。”
室友们没想到还能真的诈出来故事,闻言双眼发光:“所以你果然是有对象了!”
“我没有……哎好吧,现在还没有。”重晓认真想了想,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应该说,我好像一直都挺喜欢他的,但是才意识到这件事。”
“那很好啊……?那你苦恼什么,表白被拒绝了?”
重晓用力地咬碎一块薯片咽下去,摇头:“没表白,不敢。”他皱起眉头小声说,“我不知道怎么表白,感觉他就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就算表白了也不会被当真的吧。”
老大小心翼翼地确认:“姐弟恋啊?”
“诶?”重晓没有打算在熟悉的室友面前避讳,坦诚道,“不是,是个男的。”
室友们面面相觑,片刻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几个人神色都由刚刚的愣神变得轻松了下来。有人揉了揉他的脑袋,真心实意地替他担心:“那可确实挺苦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