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当他还是被刚才的场景吓到了，手下稍稍用力在他柔软的发间梳理了两下：“行了，别担心。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重晓撇了撇嘴，气鼓鼓的，觉得秦叔根本没有搞清自己担心的对象。

    ——所以，本来应该倾家荡产的人，怎么会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一个高级饭店里呢？

    重晓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一方面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另一方面又担心这人对秦昭怀恨在心。

    他静悄悄地等了五分钟，便看见男人从工具间里像是打完电话出来，左右看了看往包间走。重晓若无其事地跟在后面，看着他打开了一个包间的大门一边寒暄一边走了进去。

    门只打开了短暂的几秒，他只来得及匆匆瞥上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东升公司的老板。他对秦昭公司的事情不甚了解，只知道东升公司和他们家涉及的行业有所竞争。重晓微微皱眉，把看到的东西尽数发给了秦昭，转身回去找顾岩。

    秦昭回他消息向来很快：“齐胜？你怎么还记得他？”他是真觉得不可思议，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之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这样一个人，他乍一听重晓提及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因为我总觉得那人不怀好意。”重晓从小在善意和包容中长大，当年那人临走时的神色与目光让他全身上下都觉得不舒服，其实当天回去还做了个噩梦，只是谁也没敢告诉，怕自己被人嘲笑。

    秦昭在那之后没再关注过齐胜，闻言留了个心眼，让助理去查最近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一面安抚着重晓让他别想太多，一面思索着最近与东升的关系，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第八章

    重晓挑了个清闲的日子一大早便回了家。他这一年其实没多少课，只要不去实验室天天都是休息日。他一度非常后悔开学初把课表顺手发给了父母，导致他每一次都不能理直气壮地用上课的借口来应付各种奇怪的要求。

    进门的时候正好赶上家里人在吃早饭，顾母“哟”了一声抬起头，挖苦道：“大忙人终于有空回家啦？”

    “想你们了嘛。”重晓嘴甜得轻车熟路，凑过去嬉皮笑脸地搂母亲的肩膀，顾母没好气地哼声，脸上却也不由自主带了笑：“就你会说话。”

    顾经人看见小儿子回来也是高兴的，但还是习惯性地板着一张脸：“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正准备出门呢。”

    “哎，今儿不是周末吗，出去玩？”重晓随手拿了桌上用纸包好的油条咬了一口，问道。

    “就知道玩。去人家里做客，你也一起去吧。”

    重晓如临大敌提前预警：“这个人——他家里有适龄未婚妇女吗？”

    “……你想得美。”顾经人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顾岩便笑着解释道：“想什么呢，当然没有。今天是去秦先生家做客。前两天秦先生帮了我们家一个忙，爸说要登门感谢一下人家。我今天还有事，就不和你们去了。”

    重晓眨了眨眼睛，有点开心。本来还以为自己回了趟家便只能下次再找个时间去看秦昭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一举两得，简直完美。

    顾家这些年和秦昭的交集不算多——如果除开重晓不算的话。虽然做了十几年邻居，但秦昭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态度与其说是冷淡倒不如说是高傲，他父母还在世时两家人还有交集，秦昭当家之后除了生意上的往来平日的交往就少了很多。但在他最开始接手孤立无援时顾经人帮了一把，秦昭也一直记挂着，前些天帮了不大不小的一个忙。顾经人提出要登门拜访道谢，谁料他居然答应了。两边便约好了时间地点。

    重晓在车上兴致勃勃，一面聊天一面见缝插针地和他妈说柳溪湘的好话，顾母也不傻，听了几句便反应过来，斜着眼瞥他：“你又吃你哥嘴短了是吧？”

    “不是，才没有，嫂子多好啊。你整天操心我的终身大事，又对我哥的终身大事不满意，要我我就跟你急了。”重晓放软了声音，“妈，他们你情我愿的开心就好，你何必操心呢？”

    顾母拧起眉头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你多懂似的，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都要毕业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小时候我也没说不让你早恋，怎么就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呢？”

    重晓装聋作哑地往车外看，意外地发现走的是条陌生的路：“这是去秦叔家啊？”他家好像不是这个方向啊。

    “在御庭，人家还能骗我们不成。”顾经人应道。

    重晓歪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还真没去过这房子，估计是秦昭用来接待客人的地方。

    秦昭出来接他们，看见重晓时怔了几秒，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果然见小孩儿眉开眼笑地冲自己招手，把手里的礼品袋塞进他怀里：“秦叔我们来啦！”

    秦昭淡淡地和顾家父母打了招呼请两人进去，冲重晓摆了摆手，他便笑嘻嘻地凑了上来，绕着秦昭尾巴都要扬起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顾经人：“……”这傻孢子不是我们家的。

    他尴尬地笑了一笑，道：“小孩子贪玩些，你别见怪。”

    “没事。”秦昭同他们往客厅走，压低了嗓音对身边的人道，“你要来也不知道说一声。”

    “说一声会给我备好吃的吗？”重晓眨了眨眼睛，没想到秦昭真的露出肯定的表情，他意外又觉得是意料之中，于是轻轻在秦昭肩头亲昵地蹭了一下：“我就跟着我爸妈来玩嘛，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顾经人和妻子都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和秦昭这么熟络了，面面相觑，心里忍不住担心秦昭会不会受不了自己傻儿子的烦人半途把他赶出去。

    佣人端上水果和咖啡，秦昭瞥了重晓一眼，知道这人嫌咖啡苦，嘱咐佣人道：“再倒杯牛奶。”

    重晓毫不客气：“我要冰的谢谢！”

    秦昭仿若无闻，没搭理他，继续道：“常温的。”

    佣人只能听从主人家的，对重晓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应下来后转身回厨房倒了杯常温的牛奶给他，重晓苦着脸说了声“谢谢”，可怜兮兮地捧着杯子喝牛奶。

    顾经人觉得奇怪，以前带着重晓串门他都伪装得无比乖巧，怎么今天这么放飞自我。他趁着秦昭没看见的间隙威胁地瞪了小儿子一眼，重晓：“……”委屈。

    秦昭和顾家夫妇从公司聊到家常。秦昭显然不是很适应这样家长里短的氛围，顾家夫妇也小心地把握着分寸，不想让他觉得冒犯。重晓其实想不通依秦昭懒得和人打交道的性格为什么会邀请别人做客，不过总归不是件坏事。

    他大概是全场最坦然自若的人，喝着牛奶吃着水果，虽然听不太懂两边的对话，但是光是坐在那儿便非常安心。

    于是安心到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第九章

    顾母是第一个发现重晓睡着的。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下来扶着膝盖，低着头缩在柔软的沙发上睡着。顾母觉得无奈又尴尬，伸手想去拍他，却被秦昭轻轻拦了一下。她难掩惊讶地看了秦昭一眼，扯了个笑容轻声道歉道：“他昨晚大概是没休息好，见笑了。”

    “没什么。困了就睡吧。”秦昭本来没打算吵醒他，细思后又担心他着凉，便轻轻在他肩上碰了一下，“重晓？”

    “……哎，欸？”重晓本来也没睡熟，被叫了名字便迷迷瞪瞪地去抓那只轻抚过自己肩膀的手，懵了几秒之后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乖巧道，“对不起啊秦叔，睡着了。”他用空着的手摸了摸头发，半是撒娇半是抱怨，“主要是我也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嘛。”

    “没怪你。”秦昭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叹了口气，“楼上有客房，你要困了上去睡。”

    重晓看了眼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父母，心虚地嘿嘿一笑，摇头：“不了不了，没那么困，就是忍不住眯了会儿。”他伸了个懒腰半点儿都不见外地直起身，伸长胳膊去够刚刚本来端给他结果被搁置了的咖啡，被秦昭皱着眉敲了下手腕：“冷了。”

    “啊。冷了才提神……啊……”重晓虽然不爱喝这个，但在学校困了也照喝不误，一犯困就吨吨往嘴里灌，也没在意过温度适不适合。

    秦昭心累，扬声让佣人过来重新磨一杯咖啡多加奶多加糖。顾家父母终于确定这两人是真的认识关系也不错了，虽然依然疑惑但也放下心来，只是不知道重晓什么时候和秦昭关系这么好了。

    长辈们的话题随着这个小插曲逐渐注意到了重晓身上。顾母无奈地叹息着小儿子的缺心眼儿和长不大，重晓听得努力克制着自己翻白眼的欲望，只听见秦昭应道：“本来就还是个小孩子。”

    “我本科都要毕业了！”重晓也不管秦昭其实算是在替他说话，闻言愤愤不平地凑上去，“就秦叔你还老当我是个小孩子。”

    秦昭欲言又止：“……行吧。”

    “……”气哭。

    中午秦昭自然而然地留了他们吃饭，做饭的是在秦昭家干了多年的阿姨。重晓以前常去秦昭家蹭饭，没少吃这位阿姨做的饭。阿姨当然记得顾小少爷，笑吟吟地招呼他：“小少爷也来啦，正好今天有你喜欢的红烧肉呢。”

    重晓眨眨眼睛一脸乖巧：“谢谢阿姨！”

    顾母偷偷掐重晓的胳膊肉，小声控诉道：“我小时候是亏待你了吗，你还老去隔壁蹭饭吃呀？”

    重晓理直气壮地摊手：“饭总是别人家的好吃嘛——”他吃痛地嗷了一声，可怜巴巴地讨饶，“我们家阿姨做的也好吃，真的！不是你们都忙嘛去秦叔家吃饭挺顺路的，而且人家饭都做好了加双碗筷而已。”

    小时候顾父顾母生意都忙，长年累月不在家，顾岩上的寄宿学校，只有周末才偶尔回家一趟，家里经常只有保姆在。重晓又是个耐不起寂寞的，在征求过秦昭的同意后便经常偷偷跑到隔壁找秦昭一起吃饭。秦昭原本习惯在公司吃饭，为了他硬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尽量把一天三顿都安排在了家里。

    于是重晓一直到现在都以为秦昭是个难得作息规律又顾家的总裁。

    也是多亏了他，秦昭这么多年繁忙的工作下才能保持着规律的三餐和生活习惯。

    重晓其实想呆在这儿多陪秦昭一会儿，也想问问关于齐胜的事情，但又觉得不太合适，只好腻腻歪歪地表示下次再来找他玩，跟着父母上了车。

    顾经人向来不在外人面前说他不好，上了车就打开了话匣子，说他没大没小在人家家里做客没点儿礼数。重晓习以为常地左耳进右耳出，坐身边的母亲又道：“看起来还和秦先生关系挺好，也不学学人家，小小年纪就打理起了一个企业……”

    重晓哭丧着脸听父母说教，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一个全新的思路：“既然秦叔什么都好，那他不是也还没恋爱嘛。你们看他就一点儿都不急。”

    顾母一时语塞，又不好说人家的坏话，想了想道：“人家只是现在单身，又不是没谈过。你看看你——”

    “欸？他什么时候不是单身过吗？”重晓震惊。

    顾经人也加入了他们的八卦行列，顺口应道：“好几年前了吧，你上小学初中那会儿，天天按时打卡下班，饭局也不去，说家里有人等着。本来还以为那会儿就要定下来了，没想到这些年倒是淡了。”

    重晓认真回忆了半晌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实在想不出什么时候出现过一个疑似和秦昭谈恋爱的女子。

    他思前想后了一路，终于在即将到家的时候回忆起来，那段时间天天陪着他吃饭的，难道不是自己吗？！

    第十章

    “——之前谁信誓旦旦说自己不听经管讲座的？香吗？”周扬艰难地挤过从教室一直排到门口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倒数第二排找到重晓，扯着嗓子吼道。

    “真香。”重晓收回用来给他占座的书，水笔搭在指节上转了两圈，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报告厅里超负荷的人群，“不是，这么无聊的一个讲座，怎么这么多人来啊？”

    周扬按下立起的椅子坐下来，闻言无话可说地翻了个白眼：“那这位朋友你来干嘛？”

    重晓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他路过经管楼的时候无意间瞥见门口秦昭的立牌，鬼使神差地拐了进来，还顺便发了条微信召唤来修了管理学双学位的周扬，美名其曰给他一个学习的机会。他撑着下巴看着讲台，认真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个自认为完美的借口：“我本来还担心没有人来想给秦叔撑个场面的，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来都来了，就当是让你多学着点了，不用谢。”

    周扬其实也蛮感兴趣，但还是没有忍住想要打爆这位朋友的狗头：“我可真是谢谢你。——你叫他什么来着？你们认识啊？”他想起来重晓低调的富二代身份，反应过来，了然地“哦”了一声，“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