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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瞬间,鬼使神差地,站稳之后,他居然没有下意识地甩开手和那人拉开距离——相反地,不知是否因为手心触碰到的那点温暖让人留恋,出于本能般地,他竟又往前贴了一小步,最后干脆把头搁在了对方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借我靠一下。一会儿就好。”
那个人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过了一会儿,缓缓地放下了悬在空中的手臂——好像生怕惊动了他。
这是他记忆里两人最清浅、却也最心无杂念的一个拥抱——如果那可以称之为“拥抱”的话。
那之后明仲夜一直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仍旧是按着他自己的节奏过日子,仍旧和温岚在图书馆里时不时碰头讨论问题,仍旧在课上用难解的专业问题刁难着教授和助教,也仍旧会在违规惹怒了学校的管理人员后,用他那低沉而慢悠悠的音乐似的嗓音,毫无诚意地道歉。
只是温岚却总觉得,好像有很多东西渐渐地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有时候会莫名地在那个人身上停留很久——无论是课堂上或者是在图书馆,往往过一会儿才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走了神。另外,再看到那人跟着人一起出去或相谈甚欢、貌似亲密的时候,他莫名地会觉得有些妒忌——这在过去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走在学校里,无意听到其他人对那个人的评价,如果是毫无缘由的崇拜和脑残粉式的倾慕,他会忍不住在心底冷笑,觉得他们只看到了表面,十足肤浅;但当有人出于嫉妒,用尖刻的言辞贬斥那人的时候,他又很想开口大声驳斥他们,让他们闭嘴——虽然他知道明仲夜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总之,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蔓延滋长起来……他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但他确实清楚地知道,它存在于那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无法消除,也无法忽略。
当他越来越明显地觉察到自身这些异常的时候,他心中的不安变得愈发强烈了——他无法再直视明仲夜时不时看过来的那双戏谑却有着清明洞察力的眼睛,无法再负担研讨时因两人靠得过近而铺面席卷而来的那人的气息和偶尔无意的肢体碰触,更加无法忍受那人在自己身边时和在其他人处展露的一模一样的随意轻巧、忽冷忽热的态度……
但从理智上,他又很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没有变……不正常了的是他自己。
为了掩饰这种不安,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和明仲夜的正面接触。
温岚不知道明仲夜有无察觉……他知道对在意的东西,向来没有什么能轻易地瞒过那个人——他实在有着太出色的记忆力和精准而独到的观察力。但,他会注意到自己这些微小的异常吗?
有几次他觉得明仲夜好像已经发现了什么,也没真的被他随口掩盖的言辞简单糊弄过去——当时没有再追问,只是因为那个人根本懒得再深究而已。
这发现让他在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微微又有点莫名的失落感。
当然事实证明,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那个人并没有因为他逐渐的刻意疏远,而就此放任他真的消失在自身的日常里。
“温岚,有人找你。”那天在宿舍楼,室友敲了敲他的卧室门,告诉他。
“哦。”他从房间的小书桌上抬起头来,走出了他的卧室,向寝室的门口望去,“谁?”
“我。”明仲夜站在大门口,双手抱臂,身体斜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他。
对上对方那样一副罕见的神情,他莫名地有些心虚,却立刻又觉得自己这心虚有些多余——他又不欠对方什么。
“怎么了?”他硬着头皮假装淡定地问,“我记得……你家离这个宿舍区还有点远吧?”
“来找你。”明仲夜简短地回答,抬起下巴指了指室内,“不请我进去吗?”
他当然没什么理由把这人挡在宿舍大门外。于是,他把明仲夜让进了自己的卧室,拖来了书桌前的扶手椅让对方坐下了,还顺手给人倒上了一杯水;他自己则坐到了角落里的单人小床上。
看着对方凝定的视线,他仍然是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找我有什么事?”
“你最近在躲着我。”明仲夜简洁地开了口,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我不过是……”他试图争辩。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岚。”那人口气斩截,毫不迟疑,“图书馆也不去了;每次上课你都没有再坐前排的位置,有几门课你换到了别的教授名下,另有几门课你一反常态地翘课没去……连食堂和咖啡厅里我都没在你原来常坐的地方再看到你。已经多少天了?还是已经好几周了?”说着话,那人从书桌前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逼近他,直走到了床前,让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直到脊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我想知道,为什么?”明仲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
“我……”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解释。
说到底……他又能如何解释呢?难道告诉眼前这个人,自从那次清浅的拥抱,那短暂的肢体接触之后,很多东西渐渐在他眼前发生了变化,让他无法再坦然面对眼前这个人?一切的感觉都变得尖锐而真实,同时却又怪异而陌生起来?
“……抱歉。”最后他只是低下了头,“有些事……我不知道它到底算什么,总之它也许不该发生——但我无法避免地被它影响到了。如果你因为我这些反常的行为而生气,我也很能理解。我知道,这或许是种软弱的情绪,本质上平庸而倒人胃口,实在不该出现在你我之间……但请原谅,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这样下去……”有点语无伦次地说到了这里,他似乎总算平复了一点,稍微鼓起了一丝勇气,于是又抬头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其实我本以为一段时间不见你,一切就会渐渐好起来,事情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我能继续做我该做的,你也能继续做你想做的,大家各得其所……但是——”
“这种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出乎温岚意料的,明仲夜并没有对他这一大串冗长杂乱而有些莫名的言辞感到不耐烦,反而露出了一副罕见的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柔和”的神情——那人甚至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地睨视着他,“还有你刚刚准备说……‘但是’什么?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其实你心里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是不是,岚?”
这近乎温柔的语气让温岚的心镇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对方幽深的眼神中找到了某种了然和解释:“你……难道你早就意识到了吗,明?还是……”他顿了一下,犹疑道,“还是我们说的其实不是同一种东西、同一件事?”
“要我说……我希望那是同一种东西。”明仲夜看着他的眼睛说完这句话,忽然再度逼近了一步——这次,那人俯下身,向他靠了过来,直接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却忍住了摆脱和逃开的冲动。
两个人对视着——眼神里都有些微妙:仿佛这一瞬间,他们总算都意识到了,那个清楚显现出了其轮廓的东西,其实并不应该由语言来沟通——语言这种工具此刻太过苍白无力,根本不足以表达出其万一。
明仲夜的脸颊越凑越近。他所熟悉的那滴泪痣,此刻在极近的距离,呈现出一种流动的液体似的蛊惑感——就像他一直畏惧却又渴望的那样。
那人的唇是冰冷的。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两人短暂地分开了一下。
无言的沉默。
这场景却并不让他觉得荒谬和尴尬——仿佛它很早之前就该发生。在他想要逃开这一切之前。
明仲夜忽然一把揽过了他。
两人更加大胆地拥吻了起来。
不知何时,他们的舌尖轻触了一下。
这种触电般的战栗感受让一切又发生了变化:他的呼吸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几乎是有些贪婪地,他的手主动抚摸上了那人的脸颊,需索着上面陌生而又熟悉的触感。而对方也因为他的动作得到了鼓励,变得有些放肆起来:几乎是急切而粗暴地,明仲夜将他推向了床铺的角落,禁锢在了那个无法逃脱的狭小空间里。
他们的吻渐渐变成了啃:他的手环过对方的脖颈,他的牙齿近乎是凶狠地咬上了明仲夜那张好看的侧脸;而对方也已经一手探入到他胸前,一手摸索着试图彻底解开他衬衫上的扣子和腰上的皮带。
厮磨缠斗中,一颗纽扣被扯落了,“啪”地落到了地上,发出金属滚动的声响。
清脆的声音让温岚的脊椎陡然一僵——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这让他一度失去的神智从炙热的忘我中恢复过来,忽然就顿住了动作,收回了手,并止住了眼前人的动作。
“……岚?”明仲夜有些愕然地看了他一眼。
“明,我们不该这样……”他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几乎是有些痛苦地,嘶哑着嗓音说出了这句话。
明仲夜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手。
“岚,你其实并不想推开我,是不是?”
他没有吭声。
“你在害怕什么?”明仲夜又问他,试图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却被他扭头躲开了。
那只手在半空僵持了半晌,又缓缓放下。
空气仿佛凝固。
而他仍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明仲夜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仿佛明白了什么,轻轻地叹了口气,撑起身坐了起来:“岚,你知道,我不会强迫你……”
“不是因为这个。”看着对方转过去已经开始整理外衫的背影,他忽然开口。
对方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停。
“我们不能……”他垂下了眼睛,轻轻地说,“……我们没有未来可言。”
“将来……我肯定是会回国去的。”
明仲夜停下了动作。但仍没有转过身来。
“我知道你没有那样的打算。而且那里,他们……我母亲……不会接受这样的事。”
“我知道对你来说,这一切听起来都很愚蠢……毕竟你鲜少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从来不在意长久的未来以后会怎样。”温岚尝试着逼迫自己从喉咙里发出声音,觉得这也许是两人间的最后一次对话了,“我……其实很想再多靠近你一点,让你也再多了解我一点……但抱歉,我做不到像你那样洒脱……我没办法不考虑这些事。”他的声音几乎有些哽咽了,但他还是支撑着将这些话说完,最后甚至还勉强对着那背影挤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来:“明明是我很自私怯懦,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还是屈从一时的冲动做了这么荒唐的事,把你也卷了进来……真是对不起。我也不强求你把这一切当做没发生过……不过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单独见面了。对你我都好。”
出乎意料地,理好了衣服,明仲夜却并没有直接下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按温岚对他的了解,这本该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只见他静静地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开了口:“你一向考虑得很多。”
“抱歉……但这是我的生存之道。”温岚看着他的背影,咬牙低声说。
“的确……仔细想一想,你的决定也有道理。”明仲夜平静的语声里,似乎有一些他从未感受到过的东西——只是还不等他品味出那陌生的感情是什么,就听到对方的后半句话已经转入了寻常的无所谓语气,“……庸俗的感情,的确会让你我变得趋于安逸和妥协,成为我们看不起的那种平凡之辈。我们不该接受它。”
温岚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这时明仲夜缓缓转过了身,看着他,依然用那种无所谓的语气开了口:“不过,比起避而不见,其实在我看来,有个更好的方案,能收拾一下眼前的残局。”
“什么方案?”温岚看着他平静到异常的神色,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出一点不详的预感。
“我们不当情侣,只做床伴……”明仲夜看着他,定定开口,“如果你觉得能接受的话——”
“反正你我对彼此都有欲望,我们也不必否认身体上这种本能的需求。”
“……至于其他的关系,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像之前那样:保持各人独立,作为竞争对手分享智慧和经历,不对对方负有任何责任和义务,也绝不干涉对方的感情和选择。”
“这种关系,最多一直持续到你回国的时候……或者,到任何一方厌倦了为止。不会对你以后造成别的影响。”
冷酷的话语从面前人的口中流泻而出。仿佛恶魔般,提出了这样一个荒唐的建议。
这才是他所认识的明仲夜。
理性,冷静,对自身目标看得很清楚,只在意当下,绝不拖泥带水,也绝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困……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接受这样的提议。但……
“好。”温岚最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于是那一次他们还是做了。虽然气氛和情调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再不复之前半丝的缱绻温柔——但如果明仲夜就此离去,他们以后恐怕永远也不会再有心情来尝试一次:哪怕他们刚刚订立了那样的协定。两人都很清楚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