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华不明白杜卫对眼前这个妖孽一样的人的感觉为什么是惊心动魄，他只觉得窒息，这个人看上去很危险。

    杜卫似乎什么都察觉不到的样子，他凑上去打招呼，只得到了连头都没转过来的斜眼一瞥，然后秦飞就脱鞋子上床了。

    杜卫还是有些尴尬的，他自觉白天帮秦飞挂蚊帐后，两人已经算认识，没想到却还是连招呼都不打，不过也比白日平白无故得了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来得好了。

    方玉华一下子就从秦飞的诡异气场中挣脱出来，他一脸的欲言又止，面部表情十分细微，却生动。半晌实在忍不住了，方玉华上前一步，又停住，迟疑地开口：“你不洗漱一下吗？”

    现在已经挺晚了，据说宿舍十一点熄灯，也没多少时间了。

    本来秦飞是躺着玩手机的，听此翻了个身，将后背和屁股对着杜卫和方玉华。

    方玉华：……

    杜卫：……

    方玉华安慰自己，说不定他在外面澡堂子洗过澡了呢。然后他刷牙的时候，特地观察了一下，没有秦飞换下来的任何衣服，他就是没洗澡！想到自己床尾跟秦飞的床连着，方玉华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牙膏沫。

    第二日是新生正式报到日，校园变得十分热闹，就连宿舍楼也比昨日更吵。杜卫伸个懒腰做起来，发现方玉华早就起床，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玩手机。下床时他也看到秦飞踢了被子在那睡得迷迷糊糊。杜卫单脚套上裤子，跟方玉华问了声早。

    其实不早了，杜卫是被秦阿姨的信息轰炸起床的，现在已经10:46，都要吃午饭了。

    洗漱时杜卫向窗外看去，他们这楼在这片宿舍区最后一排角落，房间又是在北边，洗漱池窗外正好能看见学校北边的小门，那里现在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吃饭去。”见杜卫收拾好了，方玉华招呼道。杜卫对着镜子拨弄了几下头发，看到还空着的那个四号床，问：“那人怎么还没来？”方玉华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就开门出去了。

    杜卫跟在他后面，手握在门把上，不经意一转头，就发现秦飞已经做起来，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把他吓了一跳。

    “你醒了？”杜卫讪讪地问候，而秦飞没有回答。

    “要我帮你带饭吗？”杜卫猜测着秦飞心里所想，如果不是饿了，为什么要用这样凶狠的眼神瞪着自己？

    “呵。”又是这样一声冷笑，杜卫心里发毛。

    “杜卫？”走出去的方玉华见杜卫没有跟上来，疑惑地喊了一声。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秦飞凶狠的表情在杜卫离去之后，慢慢退去。

    不急，还有两年。秦飞“咚”地一声，又躺了回去。现在睡觉最重要。

    方玉华和杜卫正排队，今天食堂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家长和同学，连穿着红色工作服收拾桌子的阿姨都比昨天多了一倍。

    “你觉得那个秦飞……”杜卫开口。

    “金针菇肉丝盖浇。有点怪。”

    杜卫深以为然：“西红柿牛腩。对的，我也这样觉得。”

    这天晚上，杜卫他们班有个班会，七点需要到院楼320教室集合。他们这班的班助是个研一漂亮学姐，个子娇小，齐肩Lob头，白天正式报道的时候正是她找笔让杜卫签的字。看见杜卫龙飞凤舞的签名念道“杜上”，杜卫不好意思地纠正说：“是杜卫。”班助哈哈笑起来，露出左右两颗小虎牙。班助叫龙凌，名字很霸气，人却很温柔，她自我介绍时说，不要喊她班助或小班，要叫学姐，她是他们漂亮的小姐姐。

    大家哈哈大笑时，门被突然推开，在大家众目睽睽中，秦飞走进来。

    漂亮的小姐姐侧过头，眉眼笑得弯弯的：“小学弟，你迟到了三分钟啊。”

    班主任坐在最后面，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无例外的英年谢了顶，地中海在最后一排的日光灯照耀下，闪闪发光。班主任姓王，他直接说道：“诶正好，你就站在台上自我介绍一下吧。”

    漂亮的小姐姐给秦飞让了下地方。台阶十厘米高，秦飞一脚踩上去，转身面对大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涩，白炽灯下他脸毫无瑕疵，白的不像个活人，艳红的唇一张一合：“我叫秦飞。”

    杜卫看见前面坐的两个女生激动得将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真的是，唉，莫非现在流行这一款？杜卫摸了摸自己小麦色的脸。

    开完这冗长的班会，方玉华已经开始打哈欠了，杜卫本想招呼秦飞一起回宿舍，转头才发现秦飞早就不见了踪影。班主任还未离开，方玉华和杜卫两步并作一步拦住：“王老师，我们宿舍有一个人还没来报道。”

    王英明一拍脑袋瓜子，噢了一声：“邱宁，原来他是你们宿舍的。”王英明挠了挠自己耳朵，回答他们：“邱宁出国了，不会来学校，你们宿舍就三个人。”

    一般地中海的中年人，总喜欢干自欺欺人的事，比如将某一边的头发留长，撩到另一边去，装作谢顶什么的根本没发生的样子。王英明作为荣耀的地中海党，当然也这样做了，于是方玉华和杜卫就沉默地看着王英明本来撩到左边的头发，重新掉回了右边，还在那里荡阿荡，王英明觉得右耳发痒，但又不好在学生面前挠，于是还没发现自己的发型早已经被破坏。

    “我们知道了，王老师再见。”王英明克制不住地摸摸自己的右耳，对他们点点头。

    快步走出院楼，两人捧腹哈哈大笑。

    “班主任可真逗……”

    “班助也真的是漂亮啊。”

    “诶，班助？”

    “漂亮的小姐姐！”两人一齐叫道。

    ……

    秦飞看着远去的杜卫，深吸一口气。昨天晚上，秦飞根本没睡着，仰面躺在床上，无数次他想着，抽一把刀出来，直接捅上去，结果了杜卫的狗命。可是刀被秦判官收走了，否则第二天起来，方玉华会因为满宿舍的血尖叫。

    他将手摸向身旁冰冷的路灯柱，盘算着如何给杜卫制造一点意外。

    比如举起这根路灯，向他丢过去？

    第4章 第四章：军训

    进入大学有为期半个月的军训，也是杜卫这届运气好，除了开头有两天毒太阳，接下来连续四天暴雨，看完天气预报之后，在第一滴雨下下来时，有男生在操场兴奋地嗷嗷大叫。本来还想放大家回去休息的教官一看，不得了，这么嚣张，必须给点颜色看看。

    但在暴雨中站军姿是使不得的，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大学生有多么娇贵，如果教官敢这样干，校领导们首先不同意，那怎么办呢？不在雨中，那就在屋檐下。这提议一出，校领导一拍大腿，感动得热泪盈眶，教官们实在是太认真太负责了，就这么干！于是各个院的书记一合计，顿时腾了很多屋檐出来……

    学生们心里也是哔了狗了。

    幸亏杜卫他们班分到的门廊较为宽敞，一个三十人的班不算挤，听说隔壁院屋檐小，巴掌大一块地方要挤五十来个人。门廊再宽敞，也没什么地方让他们练习，于是教官还是让他们站军姿。三十个人站得笔直笔直，教官就蹲在旁边看热闹，偶尔站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时而跟活泼漂亮的女学生们逗笑几句。

    这雨委实大，斜飞进来淋湿好几个女生的军训服，教官不干了，一声令下，让最后一排高个男生顶到前面，美其名曰：护花屏障。

    到了休息时间，杜卫看自己前胸湿了一片，衣服贴在身上冰冰凉，就把军训短袖中空撑起来，用帽子扇啊扇，肯定扇不干，就图个心理安慰，几个同样充当“护花屏障”的男生看见了，也学他的样子，大家乱作一团。安安静静地坐着的秦飞就异常显眼，好几个女生都在偷瞧他。事实上，从上次班会开始，秦飞就出名了，不止在他们班，美男的影响力是远大的，一下子全院都知道了这届有个酷的不要不要的新生。

    女生偷看男生，都是几个几个作一团，嬉笑间装作不经意瞟过，也有胆子大的，拉了自己相熟的人，一起八卦着秦飞贫乏的来历，然后眼睛就能正大光明地直勾勾地盯着。

    杜卫也看秦飞，因为秦飞真的挺好看的，而且他就蹲在秦飞旁边，别人看的是标清版，他能看高清版。秦飞的头发有些湿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的一滴从他鬓角滑下，从墨黑的发中出来的一滴水，滑过玉白的脸颊，秦飞这时低了下头，那水又拐过艳红的唇，从他下巴滴下，偏一偏头，就流入军训T恤中，消失不见。

    杜卫眼停在秦飞的锁骨上，还没想什么，就发觉被看的人身子略一侧，正盯着自己。杜卫与秦飞眼神匆匆一接，耳边听着左后方女生们不知在八卦什么：“……嘴唇薄的人薄情啊……”杜卫视线滑过秦飞艳红的唇，掩饰地干咳一声，移开目光。他就算移开目光，还是能感觉秦飞在看自己，余光瞥到秦飞起身，疑心他要过来，心里有些惴惴，也正在这时，教官宣布休息时间结束，杜卫心里松了一口气。

    薄唇的人薄情啊，都不用看秦飞的嘴唇，他那长相就不像重情的人。

    总不可能让学生们在门廊站一天的军姿，没站多久，教官自己也耐不住了，把人凑一起，说要教军歌。只要能玩，孩子们就很开心，气氛一时很轻松。杜卫也乐呵呵地，耳边却冷不丁地传来一句：“军训可真苦啊。”杜卫一侧头，就看见秦飞的嘴唇一张一合，此时是闭上了，嘴角略微上扬，却没有一点开心的意味。杜卫不动声色离远一点，口中答道：“还好吧。”

    秦飞抿唇，声音压低：“可是你不觉得……”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教官振臂一呼，要大家跟着唱，杜卫立时扯开了嗓子喊，声音之嘹亮，一人压过了其余二十九个，得到教官赞赏的一瞥。

    秦飞阴沉着脸退回去。杜卫又松一口气。他觉得这舍友挺奇怪的，哪里哪里都奇怪。杜卫后知后觉地，有了毛毛的感觉。

    前天杜卫在宿舍吃苹果，秦飞在旁边全程看着，目不转睛的那种。杜卫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寻思着莫非秦飞没见过苹果，还是没见过别人吃苹果，便转头跟秦飞对视，秦飞便也顺势开口：“你知道吗，吃水果对身体不好。”

    杜卫一口苹果噎在喉咙里，呛了一下，秦飞喜上眉梢：“要噎死了？”

    杜卫咳了两声，拍了拍自己胸膛，将苹果呛回来，又嚼吧嚼吧咽下去，想说点什么，却见秦飞兴致阑珊地转过身，再没讲过一句话。

    杜卫不禁要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秦飞可能真的有病。这样一来，杜卫回想了短短三天发生的事，总结出，秦飞给人一种十分想要接近自己，但对自己又莫名怀有敌意的感觉，这真是太奇怪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会产生这样矛盾的感觉。

    军歌唱到一半，二班的教官跑过来，拉着杜卫班的教官说悄悄话，左后方的女生又窃窃私语起来，杜卫听了满耳朵的“好基情”“有一腿”……，撇撇嘴，没心没肺地转着自己的军帽。直到教官走回来，议论声才小下去。

    “二班站军姿的地方雨太大，要来跟我们挤挤。”大家听此，哀嚎一片，二班可也有二十九个人啊。

    教官向来说一不二：“听我口令，全体都有，起立！”

    美好的休息时间总是短暂的，加上要再来二十九个人，一班的人都愁眉苦脸，教官调侃他们：挤挤更健康。

    九月的天气，雨下得再大，天总是热的，两个班，近六十个人挤在一起互相闻对方的汗臭味，那场景过于美丽。

    杜卫也觉得很难受，他右边是秦飞，此时两人贴得极近，感觉动动手指就能碰到对方，这让他很不习惯。与其他人过于接近都是不舒服的，但杜卫心思都在右边，对左边散发着浓烈汗臭味的胖子倒是没有多大感觉。

    而且杜卫总觉得秦飞在看他，这是很诡异的，站军姿时别说转头，就是往旁边扭扭脖子都很明显，那么秦飞是怎么看他的。

    所以秦飞根本就没看我。杜卫安慰自己，这全都是心理作用。

    第5章 第五章：懵懂

    吃过午饭又回来军训，大家都很不乐意再挤在一起，别说是一班了，就连二班的人也颇有怨言。杜卫觉得站他左边的胖子功不可没，那胖子一米八的高大个子，体重一百五十公斤，而且长得巨白，前两天那么大的太阳竟也没把他晒黑，好巧不巧人也姓白，真名好像蛮拗口，江湖已经流传出他的外号：白胖子。名副其实。

    白胖子早上不知道吃坏什么东西，本来胖子夏天就容易出汗，他还老放屁，杜卫刚开始想着怪异的舍友秦飞，选择性忽略他的汗臭，结果白胖子一个闷不做声的大臭屁放出来，熏倒三排人。杜飞就站在他旁边，感觉要上天。

    一班二班都有人过去跟教官反应，这么小的地方站六十个人太心酸，教官拿着帽子给自己扇风，没有理睬，只让他们滚回去。

    杜卫看见方玉华皱着眉头回来，方玉华是去反应的最积极的一个。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杜卫再迟钝也明白方玉华有洁癖，而且做事很计较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