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连夜到了洛河边，天明之时，站在船上已看不到汴梁城。

    赵德润一夜未睡，陪我站在船边一点一点看着大城消失，又看着朝y从河岸线上升起，他禁不住伸了个懒腰，与我道，“你总不能一直在风口站着，倒不如到二楼的小亭歇一歇，吃点东西才是。”。

    他虽是好意，但那悠然的神态还是出卖了他的s心，他仿佛终于得偿所愿了，我离开了汴梁，离开了恒。

    我不理他，独自绕着大船走了一圈，这铜钉桂木的层大舟，底层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六支大桨延伸在外，里面是左右各十二人的桨，厨房与仆俾的房间在底层。层是四间宽敞的大房间，各朝两边，江河之景在每个房间都可尽收眼底，底层不与层相通，仆俾自船尾另开的一条阶梯上下进出，与层相同的是赵德润所言的二楼，八角飞翘凉亭、四围月白纱缦，六柱相砥，柱与柱之间是半人高的花栅栏，居一大张云石圆桌，配套六个云石圆凳，另有与船身连为一t的四盏明瓦高灯，看似冷冷清清的j件摆设，处处透着精致，却又不甚奢侈，好像多一分也不行，少一分也不行。在这洛河之上倒不甚多见，我不禁担忧道，“这般招摇，难道你不怕惊动沿河官府吗？”。

    他倚花栏坐着，阑衫长袖探出栏外，随风飘扬阵阵兰香，直面朝着河上，右指尖握着一杆钓鱼竿，左提着一壶j花酒，好生惬意道，“只是这般，官府还无心过问，想那从江南来的画舫才更引人注意。”，他右一提，鱼钩露出水面，上面的鱼饵不知何时被鱼吃掉了，他也不着急，借鱼竿指了个方向给我看，复又将鱼钩放在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艘四层四十桨大舟，雕栏画梁，彩瓦红身，还有船尾用铁链拴着六艘小船，好不招摇。

    我问，“那是谁家的船？”。

    他摇头道，“不知，定然是从江南来的，你可否见那小船上面的水，他们都是专门捕抓鲜鱼供大舟主人享用的渔夫，水x好的让人惊叹。”，正说着，一个打着赤膊的渔夫自小舟一跃入水，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仍不见冒头，我不禁有些着急，问道，“莫非，那好水x的渔夫失了？”。

    他道，“这些渔夫有时为了讨好主人，故意潜入较深的水寻那不常见的鲜鱼。其他渔夫既不下水相救，想来并无大碍。”。

    他话音刚落，那个渔夫忽的冒出水面，一还抓着一条鲜鱼，但他似乎气力不济，全靠其他渔夫才将他又拉回小舟上。

    我总算松了口气，赵德润又悠悠y道，“水深蒿难测，l静若无波。渔人翻身去，来去水晶宫。”。

    我瞪着他，怒道，“不过盘餐，真人做假鱼，真鱼做珍馐，珍馐祭五脏，生不能带，死不能随，有何乐趣可言？你也不过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豪门公子罢了！摆着个鱼竿的虚样子，莫非还想学姜太公不成”。

    言罢，我扭头便往层舱去，他还在身后喊道，“我哪里是要学姜太公了，只是懒得换鱼食。”。

    我不理他，只进了自己的房间倒头便睡，这舱的高床软榻并不比岸上的差，稳稳的凌驾在水面上，j乎感觉不到波l动荡。一觉醒来，已过了j处府地，来f侍我的是赵德润贴身大丫头靑萝，她生的十分娇艳，云髻、黛眉、翘鼻、红唇、雪肤、杏腮。又不似丫鬟，玉、细腰、莲足，眉目生姿、顾盼神彩。

    “夫人看着我作甚？”，她忽地问。

    我收回眼神，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定睛看了她好一会。

    她挽袖来为我穿鞋，看着她那十指丹寇，我缩回了脚，道，“自己来吧！”。

    她不坚持，转身又送上g净的温热锦帕，我略擦了擦脸，她在旁道，“夫人有事，只管吩咐奴婢，奴婢愿为夫人效劳。”，虽是恭敬的话，她说的毫不卑微，反倒似对我要求必然该那样做。

    我点了点头，她眼神领会，也不多加招呼，转身便走。那轻薄的翠绿绸衫将她的背影衬托得更加风情、美妙。

    入了夜许久，我才又出舱，昨夜还不觉已然入秋，现下江风扑面而来，我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两抱肩，唤了一声诺儿，转头去看，才想起来诺儿不在身边，心里猛地又挂记起她们当下的处境，早先郭氏就将净初接到她那里去了，帝派来的人没能杀了我，不知是否拿她们二人j差？

    肩头忽的一暖，一件轻裘已然加身，我无端由一喜，转头又唤了声蕊儿，却见是方才的青萝姑娘，她巧笑道，“我猜着夫人就要出来了，特去取了这轻裘来，夜里江上风大，可要当心了。”，明明是贴心话，她非说的语调轻媚，仿佛不带丝毫诚意。

    谢过她，我径直往船头走去，她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我转头对她道，“我想一个人在这里站会，你不必留下了。”。

    她不动身，道，“我还是在此陪着夫人吧！”。

    我微怒道，“难道是你家侯爷让你这般看着我的？”。

    她却嫣然一笑道，“夫人若是心情不佳，我就更该陪着了。静夜临水，最易惹烦思，我还是在这的好。”。

    她分明是软y不吃，便不是我的婢子，只能由得她去。

    我还向船头走去，边走边道，“你家主子都说什么了，他怕我想不开，还是怕我逃跑？”。

    “都不是，而是我想看着你。”。

    “为何？”。

    “我只是想知道侯爷ai的是何种人！”。

    她竟坦然如此，我不禁转身去看她，她还在笑，眼里带着一点点妖媚的星光，细看又似静若止水什么都没有。

    我再转回头来，道，“你是否觉得失望？”。

    她久不作声，好像在拖拽我的心情一般，再回头去，她才道，“夫人方才回头，瞧我瞧出来的就是这些？”。

    我给她分面子，她倒和我拿起架子来，这丫头聪明的很，聪明的还有些过分。

    不甘败于下风，我这次也拿捏了许久，才道，“我什么也未看见，天太黑了。”。

    她在我身后掩唇偷笑，可分明又要让我听见。

    到了船头，我靠在船栏边望着河面。白日里大舟小棹穿梭来往的热闹情景已被一望无际的空旷消磨成了平静，只有渔灯点点。

    我蓦地轻叹一声，再看那黑波涟漪，虽泛着清凌凌的水声，但其的幽深难测却叫人一眼望不到希望，不禁蹙眉又是一叹。

    青萝突然又道，“我说的吧，这样的夜，你若是只对着江水，一定会惹出些烦恼来的。”，面对这样的情景惆怅，虽然明知她在身后，听得她的声音还是仿若从空旷之处飘来，冷不丁的吓了一跳，我自不耐道，“想来，你也不是第一次跟着你家主子坐船出来了。难道，你就没有遇到些什么挂心的事吗？”。

    “没有。”，她答得十分爽快。

    听得这样的回答，我反倒不觉得她聪明了，一笑转身又往回走，她还跟在我身后道，“你是否觉得我说没有，是太过轻率了，因我无情无心，比不得你多年来苦守沉淀的深情？”。

    我不答，径自走着，她跟到门前，才又道，“夫人，我和您一样明白守候的道理。所以，您应该收回方才那一笑。否则，您一定会后悔的。”。

    她比方才更认真了，先头与我说了那么多话，她都不在意，偏偏要在意我的一笑，我又转头问她，“你这算是威胁我吗？”。

    “就当是吧！不过，嘲讽一个和您自己相差无j的人，也是对您自己的不敬。”。

    “那就等着看吧，我能活过今天，不定能活到明天。”。

    “活着一日，便要分辨一日，若是在这艘船上，你离了我能活下去，我就算败了。”。

    她还是个好斗的nv人，我不yu与她纠缠，搬出赵德润来，“你这番话，就不怕让你家侯爷听见吗？”。

    她却不屑道，“这世上，还没有让我怕的。”。

    走前，她还给我作揖，礼数倒是不少，却没有一点诚意。

    真不知赵德润又是哪里从哪里请来的姑娘。

    第二日午时我便知她所谓的威胁为何，不过是对我起居、饮食袖旁观罢了，我心里笑她还是稚n了些，只把我当做一般的深闺夫人不谙日常生活之事，却不知我出生何来。

    我自出了船舱，到了船尾向下层走去，迎面便见一位梳着环髻的小丫头端着一盘鲜梨，我一把拉住她，问道，“借问，厨下在何处？”。

    小丫头见我，愣愣的指了指前面一个房间，我又往那里去，她连忙追上来，道，“夫人，莫不是侯爷的贵客？”。

    我原为了避开赵德润和龚美，不愿在白日里出屋，这大船上的仆俾多半不认识我，听得她问，只怕若是她们得知了我是谁，便不让我轻易进出这里了，心头一动，道，“不，我是随夫人前来的奴婢，夫人饿了，我来找些吃食。”。

    丫头松了口气，冲我一笑道，“原来是姐姐，这厨下什么吃食都有，姐姐自便。”，她笑时甜甜无瑕，我不免又羡慕赵德润的心思，他府上下，皆是些好人儿，连这一个小小侍奉果盘的丫头也有得一副好容貌。

    转到厨下，里面齐备了新鲜的nj肥鸭，南北g货、蔬菜、水果之类，要想着一顿饭来并非难事，不过已然过了晌午饭时，除了一个烧火的仆婢，并不见他人。我也不愿铺张其事，只和了些白面，擀了碗面条。正值方才送果盘的丫头回来，又自橱柜里拿出一叠子鹿r来给我，道，“这是侯爷秋天的时候打的鹿r，阉了些日子方才拿出来吃的，肥瘦相间，很有滋味，还请姐姐带去给夫人尝尝。”。

    我推辞了两句，她却执意要给，还道，“姐姐这面条虽做的不错，但太过清减了，若是让侯爷知道，岂非怪罪我们怠慢了贵客。”。

    听得一个小小丫头也是这般伶牙，我也不多言，只一并端了上楼去，所幸不曾遇到旁人，自回到房间吃了个满饱，待到夜se初上，才将空碗端了下去，还见方才的丫头在，十分利落的接过我的碗筷便去洗了，又将热锅里正炖着的热汤盛了一大碗给我，道，“姐姐来的正好，这本是要送给你家夫人的，还请姐姐搭个。”。

    我只当是赵德润吩咐的，问道，“你家主子也用过了？”。

    丫头摇头道，“这并不是我家主子吩咐的，而是你家夫人的随从潜入那水底摸上来的。他叫我炖了送上去，却又嘱咐我说是侯爷送的。我也不知其意，只是不曾见过你家夫人，不知她收是不收，倒不如姐姐带上去更好。”。

    我不置一词，默默的端着鱼汤回了房，心里却知龚美是效仿昨日的渔人，为我深水取鱼。他既有那般用心，却不愿为我所知，只怕我知道了是他送的反而不吃。

    他对我比从前更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