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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们走吧!”

    剑子住4楼,一居室加个小厅,开了门顺手丢过来一条毛巾:“先擦擦,拖鞋在你右边鞋柜。浴室在对面厨房旁边的侧面,你先洗个澡,左边是热水,我给你找衣服。”

    龙宿刚刚为了面子硬撑,淋湿了大半截裤子,湿漉漉黏在皮肤上正不舒服,也懒得继续拿乔,边擦头发上的水边扫了眼屋内。任何普通家居的装修,在龙宿的眼中只能说比毛坯房稍好。不过爱干净的主人家似乎花了大量的打扫时间,到处纤尘不染,竟也显得舒适整洁。

    外间的小厅只摆了一个沙发,一个书桌加椅子,地上斜靠着个半人高旅行背包,拉链还没拉好,像是行李整到一半。龙宿去开浴室门,想着公司很多人说剑子是资深背包客,恐怕并非传言。

    丢下两人的手提,背后已经传来浴室门反锁的声音。剑子都进了卧房,想了想,还是走出来,把书桌上的相框轻轻反盖下。

    剑子衣服本来就不多,一零一件白衬衫加浅色西裤牛仔裤。和龙宿虽说身高相仿,但看后者肩宽,他的衬衫必定穿不下。捣鼓了好久,从箱子底找出件当年大学校园祭的活动T恤。学生会的人偷懒,男生一律XXXL号,女生一律L号,T恤装一个半剑子都准够了,然而……

    瞅着雪白底上面印着鲜红的“P大男生一回头,贝克汉姆想跳楼”大字,剑子一阵阵晕眩地想象着龙宿那个不华丽会死星人,穿上它将会产生的错乱感。最终还是克服不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把它塞回原位,找出件冬天的睡袍充数。

    龙宿用不惯浴室里的洗发水沐浴露,随便冲了个热水澡,浴巾一裹裸着上身就跑出来,炫耀似的大露在健身房和武道馆锻炼出的好身材。美男出浴本该引起无限遐想,可惜剑子对电力十足的微笑毫无感应,略感羡慕地瞥了眼线条优美的二头肌三头肌腹肌背肌,目光立刻转移到了湿漉漉的紫色长发……上掉落的水珠。

    水迹就像蜿蜒的蛇,一路湿嗒嗒从浴室来到卧房门口,剑子把睡袍一塞,冲出去拿拖把:“擦干头发再进来。”

    看剑子的架势多少有些洁癖,怪不得平常男人一穿就很毁灭性的白衣,他竟能天天穿不染一丝尘埃。这屋子也真正是“一尘不染”,电视、影碟机、音响一律欠奉,龙宿不报希望地问:“有没有吹风机?”

    “没啊。”——果不其然。

    从当初创业期,忙得洗了澡都懒得擦倒在床上就能睡着之后,有多久没自己洗过头擦过头发了?龙宿靠在门边忆苦思甜,同时观察地形。

    面前这个卧室,只有一张床、两个书架、一个衣柜,简单到简陋,让他竟不知何处落脚。屋里继续一贯的整洁,被子床单连个皱褶都没有,唯一东西纷乱的算是书架。匆匆扫一眼,最下面是大部头的计算机书和期刊;中间是各种看名字就瞌睡的数学书。最上面一排,总算不那么相看两相厌,却保持着剑子仙迹始终让疏楼龙宿难以预料的风格——半数是侦破小说,半数是道家真经。

    书架旁边还有个白色整理箱,上面放了个篮子,丢满了……花花绿绿的硬币和钞票。

    龙宿随便瞥了一眼,就认出美元、英镑、法郎等超过五种以上的不同货币,还有更多的,连他也叫不出名字。票面都很小,不像主人故意收集,倒像从国外归来钱包里倒出没用完的零头。

    “龙宿?”

    热热的气息吐在后颈,龙宿第一次听自己名字听到全身酥麻,惊得回过头倒退了两步。

    剑子看他跟见了鬼似的,不解地皱眉:“这床够大,我们挤一挤睡到明早没问题。”

    刚刚洗完澡的剑子头发微卷,绒绒的鬓角白发可怜地耷拉着,平常总是低眉顺目,让人瞧不清的眸光澄明如水,笔直望过来的那股执拗,让他无端年轻了许多。龙宿心跳快了两拍,忍不住又退一步,才总算能找回舌头:“吾睡沙发。”

    儒音都出来了,剑子颇感趣味地想,莫非是被自己这“陋室”吓坏?

    “现在嫌弃也迟了,其一,两人座沙发睡不下你,其二,我也没有两套铺盖。”

    吾不是嫌这个……龙宿十分郁闷地看着剑子从衣柜里抱出床毯子,又拿衣服随便塞了个枕头,把两边整理好,抬眼望他。

    灯光下长长睫毛闪啊闪,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折腾了快歇着吧”。龙宿先看看双人床,再看看剑子,不知是心神荡漾还是心花怒放,竟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剑子,吾饿了,要吃你亲手煮的宵夜。”

    什么叫做得寸进尺,是可忍恕不可忍!

    第11章 Act 11.0

    杯面。

    两碗。

    目光在杯面和剑子之间逡巡三圈,龙宿终于绝望地问:“这就是你的宵夜?”

    “当然。”剑子仙迹难得一脸不想吃你就歇着的霸王表情,时钟过午夜,还要给这位任性公子准备夜宵。能拿得出这样的表情,已经算是修养极限。

    看剑子准备去倒开水泡面,龙宿哭笑不得地拦住:“吃杯面就罢了,最少也要煮一下吧?”

    剑子的目光也在杯面和龙宿之间逡巡三圈,问:“杯面也需要煮?”

    疏楼龙宿心底一直有个小小的恶趣味念头:想看看始终从从容容的剑子仙迹动摇的模样,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愿望的满足来得如此容易,又如此的让人无语——

    直接拿过杯面走进厨房,龙宿随手找了个干净锅子接好水,把面饼丢进去上灶煮起来。转身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能下锅的材料,却被里头密密麻麻的杯面惊得呆了一呆。剑子和龙宿对视片刻,难得脸上一红:“咳,最下格有火腿肠和洗好的生菜。”

    眉毛挑了挑,龙宿也难得地没口出嘲讽,只默默又拿出两个鸡蛋。手势熟练地打蛋花汤,削火腿肠,调味起锅,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泡面被捞起上桌。此时,剑子看龙宿的目光里只剩下赤裸裸的震撼。

    两人坐在桌前,剑子迟疑地挑了几根面入口,忍不住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看龙宿一眼,长舒口气:“没想到龙宿你竟然会下厨……而且还做得这么好吃……”

    我也没想到一个独自生活的人,竟然连杯面都不会煮!这番心悦诚服,龙宿实在不想领受:“算来尚是好友首次对我真心称赞吧,难得,难得啊!可叹,可叹啊~”

    ……好大一股怨气。

    剑子差点被噎到,吃人嘴软,不敢继续接口下去。秉持装聋作哑乃清静无为最高境界的原则,只管埋头大吃,边吃边从味蕾升华对龙宿的敬意。

    这人一惯性地装傻,龙宿就更想开口刺他。话到嘴边转了几转,看剑子吃着最最简陋的煮杯面,一脸的感动满足,再想起杯面叠放的冰箱。那股不平气变得极淡,又一点点咽了回去,心中叹了一声,脸上露出丝笑意。

    餐桌不大,两个大男人对面一坐,低头就只剩半臂距离。这么头碰头地吃了半晌,也没开口说话,他俩相处,哪一次不是词锋尖锐步步为营。头一回这样默默相对,面吃到最后,空气里倒飘荡着些许罕见的宁和。

    热腾腾的面下去,剑子紧张的头痛好了些,脸色也由青转白,拦住要拾碗的龙宿:“我来收拾。时间不早了,你去睡吧。”

    床上已经放好了两床被子,龙宿捡了自己睡惯的左首躺下,床头柜上堆着两三本书。他随手打开台灯拿起本书正翻着。厨房里水声锅碗声响了一会儿,剑子擦着手进来,顺手关掉房门准备上床。

    虽说是双人床,睡上两个身高过一米八的男人加两床被子,立刻显出了拮据。剑子坐在床边估摸着真要躺上去估计翻个身都困难,正要去拿枕头换边,龙宿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唉,正该抵足而眠,才显得你我亲密无间啊。”

    今天最后的气力也被煮杯面耗尽,实在不易争执睡哪头这种小事。剑子松了手,多少还是有几分歉意的,怎样说也是为了送自己回家才搞成这样,雪白的睫毛一阖:“陋室窄榻,潜龙难伏,龙宿,委屈你了。”

    “这话就见外了。”这个开场如此耳熟,剑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没想到龙宿竟然闭口不说往常的肉麻话,只是在斜靠床头看他合衣上床,笑得华彩流溢,眉眼如画不可方物,足可电晕一票男女。可惜剑子实在累到懒得抬眼看他,靠上枕头手一伸:“递本书来。”

    “哪本?”

    “最薄那本。”

    龙宿一抽,竟是本《梵纲经》,递过去顺便问了声:“你也习惯睡前看书?”

    “师…老师教的,再忙也别忘记睡前看几页书,如你所说,人生在世还得多听多看多学。”剑子接过书,注意到龙宿手里的书:“这本是硬汉派小说,你要不喜欢这种故事,书架上还有其他的。”

    既然有心掩饰,龙宿也不着意追究他一时失语,目光顺势扫了眼书架,忽然咦了一声。他本身也是侦破推理小说的爱好者,又懂得几门外语,早些年入迷时很是搜集过一阵,刚进门看到书架就觉得异样,现在才注意到里头的玄机。唇角微扬,龙宿自语:“有趣,连科幻侦破都看的推理迷,书架上却没几本日本推理。”

    琥珀色的眼中光华流转,剑子只淡淡回答:“我不太喜欢。”

    再浏览了下书的名字,他开始了然:“不喜欢新本格派推理?但你又有森博嗣的小说……《全部成为F》……因为和程序有关?可惜,”龙宿笑了笑:“十年前的程序常识,对现今的你我止一笑谈,‘时代感’倒真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这句话让剑子饶有兴味地阖上书,他侧过头,忽觉和龙宿只有半臂之隔,差些就要耳鬓厮磨。近距离间气息交错,那张俊美的脸孔蓦然生疏许多,剑子皱眉,稍后移些许,才说:“倘若我没猜错,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想必喜欢华丽无双犯罪之故事。”

    龙宿哈哈笑了两声:“知我者剑子。人之生命有如萤火,瞬息闪耀,不刻凋敝。而智慧与杀戮,正是人类不可避免的原罪,虽恶之花,亦不减绚烂凄美,喜爱华丽的我怎能错过。”

    明明是爱刺激,偏偏能掰出一堆词句考究的歪理来,还堂皇得难以反驳。剑子歪着头,听龙宿说“原罪”,忍不住就要损他两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哎,西学东渐,何必执着体用之分。”龙宿话风一转:“我这里‘附会’,你就来个‘穿凿’,好友谅必尚有高论,我洗耳恭听。”

    “浅见不如龙宿之华丽,只怕难入尊耳。”

    “剑子,伪言谦退是大奸,戒之慎之。”

    见龙宿坚持如斯,剑子眉眼下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浓浓的睡意被这人全搅和没了。打定主意,明天迟到的帐绝对要算在这尾深夜一点扰民休息的活龙身上,他想了想,开口:“……我不喜欢……无所不用其极地思考,怎样才能把人高明地杀死这种小说。”

    长眉一挑,龙宿也不忙着发问,静静听剑子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折腾了一天,嗓子比平时低哑许多,萦绕在耳畔恍如私语。

    “本格派也好,新本格派也好,希望逃脱罪责是人的本能,从福尔摩斯开始的侦破小说,就是读者和侦探们破除谜团的本能与之斗争的故事。小说是戏剧,但犯罪不是戏剧,小说人物是虚假的,但人性不是虚假的。密室、孤岛、惨案、预告……所谓‘本格’概念的过分偏狭,只加强了对写作者智能的炫技,到了这一步,犯罪再没有人性,只余卑猥。”

    把他的话咀嚼几遍,龙宿颇不赞同地摇头,一针见血地评论:“偏见。”

    “正解。”剑子不以为意。

    龙宿反应机敏无比,立刻明了:“看来,我不是这样说你的第一人。”

    剑子笑而不答,回了一枪:“顽愚如我,正待好友惊世大论点拨啊。”

    咳……引火终于烧身,龙宿差点呛到。以他的急智才学,七步成诗十步成文本来不是难事,正在沉思,突然见到剑子白羽般的长睫包裹中,漆黑无际里一点灵光温润如玉,定定望住了自己。

    嘴角一弯,龙宿苦笑着服了软:“小说者,稗官野言,狂夫巷议,圣人以为小道,君子可观而不可以致远。我看这些小说远没有你入心,妄谈不免惹人笑话。”

    认识这么久,难得他肯主动让上半步,剑子也不故意进逼,倒是想起个老问题:“龙宿,一直想问了,你是师从儒学?”虽则龙宿学识渊博,诸子百家都有涉猎,两人谈话下来,剑子却始终觉得他还是更以儒学为尊,行为法度礼数严格,不经意处自有股寻常人学也学不来的大家学养之气。

    “是啊,”龙宿半真半假叹口气:“乱世之末,治世之师,我这满肚子的不合时宜,倒让无为而治的好友见笑了。”

    这人顾盼神飞,不可一世,哪里有半点不合时宜的自觉。龙宿一得意,剑子就想刺他,故意绕开话头:“华丽无双的龙宿与齐鲁村语的组合,想来确实值得一哂。”

    儒学以孔圣人尊,孔子出身鲁国(今山东省境内),疏楼家祖籍也在该处,后来虽然战乱兵燹,家世流离,却一直把家乡话存留了下来。经过疏楼家与其他儒学大师的数代修正,以天下至圣“临、容、执、敬、别”五德为律,最后形成了如今国学界与进修儒学之人公认的雅言“儒音”。其中种种变化复杂不为外人所道,乍一听还真和山东方言相似,这也是龙宿不轻易在人前口出儒音的缘故。

    这句话正好损到痛处,刺得龙宿忍不住横了他一眼,果然见到有人已经摆出一零一副柔顺安然的表情,淡定无辜到了极点,华丽的眼风堪堪从顶心高空掠过。疏楼龙宿岂是轻易嘲弄得了的人,翻开腹稿中剑子仙迹的话柄一二三四五六条,检点两遍以后,龙宿忽地蹙眉,无声一笑。

    剑子久不见龙宿反击,虽然有些疑虑,倒没精力多想。说话间两人已经在床上磨了近一个小时,差不多把那碗杯面的热量耗尽,剑子上眼皮碰下眼皮,龙宿视而不见,故意继续逗他说话。说着说着,剑子已经前言不搭后语,一个话头没接上,就滑到枕头上寻周公去也。

    龙宿终于玩够了,也不忍真的吵到他,回手把灯扭暗,灯头也转朝外间,开始翻起手里的小说来。疏楼家奉行君子好学不倦的座右铭,从小就要后辈们养成每日读一书的习惯,无奈俗世事务繁杂,入世的子弟们能贯彻经年的寥寥无几,龙宿就是这个极少数的其中之一。

    动心忍性,本来就是绝大多数世人都做不到的事,但疏楼龙宿能。

    就像他的一贯主张: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