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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归来不见岳,有龙宿这样的子孙,疏楼同直即便想表现的无动于衷点,也没有可能。老先生对龙宿的器重溢于言表,爱而不骄,严而不厉,完全以疏楼一脉最高的学养标准来教导,所欲不言自明。结果龙宿十八岁突发性叛逆跑出去学了经济,又中途辍学改行做了生意,平平几件事,几乎没把整个疏楼家掀翻。
面对特别喜欢又特别头痛的孙子,老人皱纹堆起的眼中闪过丝狡黠:“龙宿,听闻汝每日纵情忙碌,所获必丰,书本浅见,就无需再讲了。”
……一定是故意的。
刚腹案出来的朱子“修身之要”小论还没送出就被退货,龙宿心知肚明,老先生这是在故意刁难他。
优雅一揖,风采卓然,儒音吐字清晰:“孙儿不才。”
“伪言谦退是大奸。”
面对诛心之言,龙宿照样笑意宛然,对以:“有朋自远方来。”
“君子何患乎无兄弟?”
“益者三友,无友不如己者。”
两人三句对答,句句出自《论语》,大意就是龙宿认为近期的收获是结交了一位要好的朋友,其中意味又似乎深远,不是泛泛而论。周围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座上的老先生忽然噗哧一笑,眉目舒展,高深莫测地挥挥手:“都去吧。”
“看来经过今天,你又能在外逍遥几年。”楚君仪走在龙宿身边,容貌端丽,仪态万方,外人看来真是好一对璧人。
“每次回家都要与人斗智斗勇,吾只怕享用不起逍遥年景,已是未老先衰。”
楚君仪拂发浅笑:“刚才先生才教训,伪言谦退是大奸。我看你也好,先生也好,皆乐在其中才是。”
听她语气和平常有异,龙宿察言观色:“有麻烦?”
楚君仪叹气,潜藏的一股郁色浮上表面。
龙宿又想了想:“还是因汝之婚事?”
“我是该感动你对我的了解,或者是难过于我的年龄已经让这烦恼尽人皆知?”
虽说美人自嘲也别有风韵,但听到这意料之中的答案,智计百出的龙宿也忍不住要无言以对了。
龙宿和楚君仪的过去,就是常人所论的青梅竹马。楚家和疏楼家世代交好,楚君仪小小年纪就被送至书院跟着老先生学习儒学。不说同学之谊,就说逃学装病、罚过临帖这些患难的交情,也能造就一段深厚的战友之情。两家长辈都看好两人的将来,就感觉只差下定过门一道手续了,谁知两人越来越大,关系越来越好,却是越来越明显的……完全不来电。
所谓青梅竹马,就是对你拖着鼻涕时候的丢脸往事都一清二楚的活把柄大全。一男一女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不是变成心灵相通密不可分的爱侣,就是变成了超越性别的挚友死党;很幸运,穆仙凤和默言歆是前者,很遗憾,龙宿和楚君仪是后者。
楚君仪只比龙宿小了一岁,二十六岁尚待字闺中,被催婚的压力可想而知。
一股同情油然而生,龙宿本着日行一善的原则好心建议:“不若吾们……”
“好意心领,敬谢不敏。”
楚君仪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第6章 Act 6.0
意料之中的拒绝,意料之外的强硬,龙宿做十二分伤心装:“耶,先订婚为汝排解眼前忧劳,吾可是一片拳拳朋友情。”
“坏主意。”向来温言软语的楚君仪难得口出恶言:“一,你家和我家策划了二十多年,你我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二,不管何种形式理由,我并无兴趣做别人的第三者。”
“这第一点,吾姑且同意汝之判断;至于第二点……从何说起?”
楚君仪站定了脚步,扭头看他,秀眉紧蹙:“又分手了?”
见到朋友满脸“你罪无可恕”的表情,以龙鳞之厚也多少尴尬:“咳,汝这‘又’字用的颇有深意。”金眸黯淡地摇头:“汝该同情吾‘又’被人抛弃才是。”
“所谓抛弃,不过是主动制造机会话题,让对方说出不可挽回之语的故意,我看不出有任何值得同情的地方。”
“任由女子虚掷年华,亦非君子所为。”
真真流氓逻辑……楚君仪有点想骂,但又找不到骂的理由。龙宿平时对女性甚为礼让,多金又俊美,有才有德,各方面条件都绝对属于新时代的钻石王老五,可惜就是对结婚找个女人管着自己兴趣缺缺。之前离家自己办事业时,疏楼家人就动过给他娶妻的念头,想当然铩羽而归。龙宿也交过几个女朋友,清一色都是自己拥有一份事业在打拼的新女性,个个美丽大方聪明多才。开始都讲好成人交往,结果要么是两人都事业心太重一个月见不了两面导致分手,要么是女方动了心思想嫁,龙宿却明显没那个打算。他做得也算厚道,次次都先给台阶让人甩,对方也想得开,毕竟当初说的明白,最后都平和结束,想来上一任女友又是如此。
这是个人私事,楚君仪虽看不过眼,到底不去指责太多。想想彼此虽是知交,到底男女有别性情别异,龙宿领了“谕旨”在外逍遥,她每次回家都像三堂会审,心情低落地叹了口气。
多年朋友,见她秀丽的眉间一片愁云,龙宿确实不忍:“若有吾可为之事,君仪尽可吩咐。”
楚君仪多少感激,收拾心情打趣他:“真心帮忙,介绍几个青年才俊给我,也好去堵我家人的嘴。”
知道她玩笑,龙宿故作讶异说:“耶,上次君仪还说理工学技术的毫无情趣,满脑子的枯燥乏味可以晒粮食。莫非今日又不嫌弃,那吾倒认得许多才俊,尽可依学历高低介绍与汝。”
“不说学问只说学历,其心可诛。”楚君仪损了一句,到底促狭,半真半假地说:“你的新‘益友’既然在先生面前夸得那样好,兄弟手足也比不了,能让你流连在外头不肯回来,应该条件不差,干脆就把他介绍给我算了。”
“他不行!”龙宿心头一阵异样,嘴上想也没想就给了个闭门羹。他很少这样疾言厉色,不止楚君仪,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楚君仪沉默半晌,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朋友是位姑娘家?”
女人的逻辑当真诡异,龙宿哭笑不得:“堂堂七尺男儿。”
“……”楚君仪只好摇头,“你的毛病真是改不掉,不管人事物,只要喜欢,就有百分百独占欲,一点也不舍得分给旁人。”
龙宿眉宇飞斜,十分地不认同:“在汝眼中,吾是这样的人?”
回答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话——
“旁观者清。”
早知这个幼时好友各种根底,见龙宿一脸的“我不跟自以为正确的人计较”,楚君仪心中好笑,干脆奉送了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后者看来,这笑的味道和最近天天见到的某人真是异曲同工,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这让他想起中午才送到医院就被电话召回,急匆匆留了个短信就走了,这才记得掏手机。开机第一条就是剑子的感谢短信,措词极为正式礼貌,殷殷谢意溢于话间。龙宿跟剑子认识几个月,大约也就第一回 面试受过如此待遇,作为上司,不禁有股莫名的感动和……悲从中来。
他正拿着手机低头走,忽然一个粉团子从前面整个扑过来,揪住衣领脆生生地喊:“小舅舅~”
俏丽的小女娃看来不过八九岁,粉色头发加粉色衣裙,煞是可爱,跑了满头汗,龙宿和楚君仪都吓了一跳。龙宿赶紧抱住她:“沙罗,慢些,谁让汝这样急跑。可觉得不适?”
沙罗搂住他的脖子,乖乖回答:“医生说沙罗今天能跑一会儿,我没有跑很快哦。小舅舅,我好想你~”
龙宿皱眉拿了她的小手数脉搏,感觉确实无事才松了口气,对沙罗微笑:“后日是汝之生辰,吾怎能不回,猜猜给汝准备了什么礼物?”
沙罗歪着脑袋猜了半晌,最后苦着脸说不知道,模样可爱之极。龙宿向来喜爱这孩子,拖长了语调逗她:“上半年吾带汝去了何处?”
“迪斯尼!”沙罗张大了眼:“小舅舅,你把米老鼠带回家了吗?”
“汝不是说想与它永远做朋友?”
沙罗先是开心地咯咯笑,忽然又不笑了,皱起小脸:“不行,如果米老鼠来了我家,只有我一个人能见到它,别的小朋友就不能和它做朋友了。小舅舅,我们把它送回去吧?”
她一片童真,抓住龙宿的袖子使劲摇,急得汗也出来了。楚君仪又是好笑又是怜爱,拍拍沙罗的小脸:“别急别急,小舅舅也知道米老鼠是大家的米老鼠,不会偷偷把它带走的。”
沙罗怀疑地看了看他俩,见龙宿微笑不说话,知道自己想错了,还要开口,那边她的母亲、龙宿的四表姐已经找了过来:“沙罗,快来看,表舅舅给你把水晶迪斯尼城堡带回来了。”
在迪斯尼里最让沙罗记忆深刻的除了米老鼠,就属陈列在专卖店里的全水晶制迪斯尼城堡。她当下欢呼一声,搂住龙宿颈子大大地啵了一个,就跳下去被母亲牵着蹦蹦跳跳地去抢先欣赏了。
龙楚二人落在后头,楚君仪不知该赞还是该叹:“水晶迪斯尼城堡,我是否该说你好大的手笔。”
“逗沙罗欢喜的爱物,汝又何必斤斤计较价值多少?”
还有几步路就走到疏楼家别馆,里头沙罗和其它小孩的阵阵惊叹此起彼伏,楚君仪点头:“是我市侩,失礼。即便爱物,只怕过于奢侈,宠坏了孩子。”
龙宿苦笑:“吾却怕奢侈不够多,宠不了伊一辈子。”
“……手术还是……?”
“没做。一多月前,医生已确定无法瓣膜心室修复,必须换瓣。”
楚君仪也曾去恶补了一些先天性心脏病的知识,知道对于儿童瓣膜更换极为危险,还有可能复发。虽然是领养来的孩子,疏楼家却都把沙罗视若掌上明珠,疼得不像话。就连向来严谨的疏楼老先生,也打破小儿不得做寿的成例,特地给她做生日,只为祈愿她年年有今朝。眼看沙罗已经快十二,身量却比同龄人小上一圈,她心头一酸,不合时宜的话也没有再说。
两人都有些难过,倒是沙罗见到他们进了大厅,挣脱母亲的手过来拉住龙宿,一本正经地道谢:“小舅舅,谢谢你。”
小人儿表情甜甜蜜蜜,把大人的愁绪瞬间吹得散了,龙宿笑着弯腰抱起她:“那现在吾是不是汝最喜欢的人?”
“嗯……妈妈、爸爸、外祖父、干爹、干妈,”沙罗扳着指头数了半天,才耷拉着眉毛抱歉地说:“对不起,小舅舅,你是沙罗第七最喜欢的人。”
楚君仪噗哧一声笑出来,龙宿也不管她,继续逗外甥女玩儿:“汝方才只数了五人,吾该排第六才是。”
沙罗摇头:“我没数最最最喜欢的大哥哥,所以小舅舅你还是第七。”
家里人都知道这个典故,大家在那里笑,沙罗看见龙宿故意拉了脸,吐了吐舌头抱过去蹭蹭:“小舅舅不生气,沙罗认识大哥哥比较早,外祖父也说先来后到是礼貌。你不要和他抢,好不好?”
楚君仪也学龙宿装作不高兴:“沙罗都没说喜欢我,偏心。”
沙罗赶紧撒手拉她:“楚阿姨别生气……”
谁舍得她着急,听见语气里带一丝惶恐,楚君仪心都软了,伸手从龙宿怀里接过来抱住:“阿姨不生气,看到沙罗今年收了很多很多礼物,阿姨没有礼物,是伤心了。”
沙罗个性憨厚可爱,最容易认真,所以人人都爱逗她,连忙说:“楚阿姨,我把我的礼物分一半给你,你就不伤心了。”她轻轻咬着下嘴唇,扫了眼大厅里堆起来的礼物小山,满脸坚毅地抬头:“你想要什么都行……不过……大哥哥的礼物还没到,要是收到了,能不能让沙罗先拆开看一眼,就一眼……”
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背后杜一苇拉着太太进来,扬手说:“沙罗,大哥哥今年给你的礼物。”
“干爹干妈好,……大哥哥的礼物!”沙罗小脸放光,又马上扭头看楚君仪。后者哪里敢再逗她,赶紧连声解释,沙罗确认了好几回,才敢伸手去拿那个用可爱小白熊包装纸包起来的小盒子。
盒子拆开,里头普普通通的木盒里两个白纸团,沙罗小心拿出来,剥开发现是一对木雕的米奇和米妮。雕工不算极精致,但神韵颇有几分,小人儿兴奋的双颊微红,抱住它们就不肯放手,比价值几十万的水晶迪斯尼还要宝爱。
沙罗厚此薄彼,龙宿多少有些吃味,楚君仪笑眯眯地瞧他,“别比了,初恋的大哥哥自然是比舅舅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