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死期(下)
西郊“千缘”茶楼失火,收到司徒发来的消息,庄建非轻轻舒了口气。
内线响起,是庄浩宁。“我有事,出去一趟,今天不回公司了。”
庄建非抬腕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好,姑姑路上小心。”他淡笑,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轻柔。
庄浩宁是干练的性子,不及细想,匆匆挂了电话,简单收拾一番,就准备回庄家打扮。
她要找出妈妈的旧衣服,她记得妈妈最爱穿翠绿底海棠花的旗袍,虽然是大俗的颜色,但穿在妈妈身上,配上淡妆,却显得清丽出尘,那时爸爸总赞妈妈:不是衣服穿人,是人穿衣服。是你衬出了这件衣服的高贵典雅。
庄老爷子到底是爱妈妈的,爱之深,才恨之切。如果不是苏景天,她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她妈妈不会枉死,庄老爷子不会对她这么绝。越想越愤恨,她的拳头捏得能滴出水来。
二十年,旗袍保存完好,色泽依然鲜亮,穿在庄浩宁身上,化上淡妆,轻轻挽起一个假髻,戴上妈妈从前带的珍珠玉兰花耳环,一颦一笑,竟与二十年前的庄小太太无异。
日光西斜,劳斯莱斯疾驰,树影斑驳在她脸上,她的脸异常平静。她要赶在晚饭前,将苏景天引出来。据说,苏景天白天都在苏家院里的老树下,除非饭点。
“停车。”车子拐向山道,庄浩宁便下车,权野说过,这里已是苏景天的保镖们所能检测到的范围。她一招手,劳斯莱斯已调转了方向,往回开。
水泥路面宽阔洁净,苏家大宅近在山中,树木环绕,背山面水,好一处世外桃源。只是,庄浩宁走了一小段,却懒得再走了,她知道,大宅顶楼的保镖,定会将她的出现,汇报给苏景天的管家。
只怕,此时,苏景天已经知道了她的行踪,正在天台,拿着望远镜,远远的望着自己呢。她的脸上露出一抹鄙夷的笑,怪不得权野戏称他缩头老龟,越老胆子越小。
“你会后悔吗?万一他真是你爸爸呢?”云姨的话萦绕在耳边,她的心禁不住一阵猛烈的抽蓄。
“不会,我相信我妈妈。”她目光坚定,可是,在碰到云姨那慈爱的眸光时,仍有闪烁不定的胆怯。她在害怕什么呢?怕妈妈真有见不得光的事?怕自己真会错杀了生父?怕自己会因此丧命?怕自己反过头来会成为权野争权夺利的一枚棋子?
“云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临出门的前一刻,她突然顿住脚步,如果云姨这里有答案,她是不是该勇敢一点,先揭开这层面纱再说?
“小姐,我只知道小夫人进门才八个月,就生下了你。但是,小夫人在进门前有没有和庄老爷子一起过,我就不知道了。”云姨说完,重重的吐了口气,显然,这个疑问,在她心里压了很久很久,如今,终于可以一吐为快。
“就算他是我亲生爸爸,他也是害死我妈的凶手,况且,我不是去杀他,我只是引他出来。”她冲云姨笑笑,不达眼底的笑,却清晰的暴露了她的不安。
如今,她就站在马路中间,不进亦不退。马路两边的树林中,依稀有人影闪过,草丛一阵悉蟀,她知道,定是权野请的日本顶级杀手。
苏景天是死是活,就全凭他的造化了。庄浩宁改变了计划,决定不去苏宅现身,她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就算苏景天跑出来,送了命,也不是她庄浩宁引他出来的。
一辆黑色悍马嚣张的从山腰驶下,眨眼的功夫,已离庄浩宁不远了。庄浩宁一阵心惊,难道苏景天真的还念着旧情,只要见到和妈妈相似的影子,就会以身犯险?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是刻意为之,明知道妈妈已死,不能复生,也如此不管不顾?
她突然害怕了,急急的往回走,这一刻,她突然不愿意看到苏景天死。如此重情重义的一个男人,只是见到一抹相似的影子就奋不顾身的男人,如果真死了,妈妈会不会怪她?
“素素。”她清晰的听到悍马牛轰轰的刹车声和男人急迫的呼唤声。她知道,她已是逃无可逃,退无可退了。
女人,关键时候,为什么就要纠结?一点魄力也无?她停住脚步,转头对着苏景天微微一笑,可是,笑容却在脸上僵住了,悍马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苏先生。”
“对不起,你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苏景天对自己的冲动感到羞愧,铜像般的脸上露出气恼与浮躁,一拳击在方向盘上。
“事实上,我正是您故人的女儿。”此时的庄浩宁,从头皮到脚趾,恍似铜筑。
“你就是浩宁?”苏景天的眼恨不得从眶中掉出,眼眶红润,眼内全是血丝。他身手矫健的跳下车,细细的研究庄浩宁的五官。
“谢谢苏先生这些年给我的钱。”庄浩宁动了动嘴,一颗心紧张得似要从心里跳出。
“这是你应该得的。”苏景天握住她的手,喃喃自语:“长得真像素素。”他的手布满老茧,格得她柔软的手一阵疼,这种疼,直钻入心尖。
远处苏宅,突然传来警报声,两人大惊,转头看时,就见好几辆面包车已疾驰下山。
苏景天温柔的眸光陡然如鹰眸般锐利,却在那一刻,一颗子弹穿透了他如铁般的胸膛。
“不。”庄浩宁大叫,如此精明的黑帮老大,若在平时,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陷阱?怎么可能任子弹穿膛而过?堂堂苏老大,竟在自己面前轰然倒地。
又是一枪,从苏景天的脑后穿过,苏景天尚泛光亮的眸子陡然疑滞了。
在庄浩宁呆滞的时候,她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入了树林,骑上一辆摩托车后座,苏帮的面包车到底追不上肆意横行的摩托,待她缓过神来,她早已逃离了犯罪现场。
摩托车却在正道上被一辆奔驰拦住了,苏蜜下车,脸色苍白,但眼中,却是噬人的火。
“你杀了我爸?”奔驰车内,庄建非如画的笑脸正对着庄浩宁,庄浩宁一阵心惊,果真,她成了棋子,不过不是权野的,而是自己的好侄儿的。</p>